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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剑鸣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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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鸣清越,破开满谷轰鸣。
玄色剑光自高空直坠而下,不偏不倚落向两名元老之间。长剑横斩,没有汹涌滔天的力量外泄,却带着刑狱法度独有的镇压之力,如山岳倾颓,硬生生将两股狂暴冲撞的金色仙力从中劈开。
汹涌四散的仙浪被剑锋一分为二,向山谷两侧翻滚砸落,撞在山壁之上,乱石滚滚坠落,尘土混着破碎草木腾空弥漫。
两名元老正全力冲击外围剑网,猝不及防被这一剑拦断攻势,浑身仙力猛地一滞,胸口皆是一阵闷涩,不由得双双向后急退数丈。
仓促之间,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凝重。
他们久居凌霄,平日里朝堂议事,鲜少见到祁屹全力出手。总以为他擅长权谋断案,杀伐手段不过寻常,直到此刻亲身对上,才真切体会到玄宸君修为的可怖。
那柄剑斩下的不只是灵力,更是九天订立的刑律,每一寸剑光都带着镇压罪徒的威压,压得他们体内仙脉运转都隐隐滞涩。
“一起上。”
一名元老低声沉喝。
事到如今,什么体面、什么朝堂颜面,尽数抛却脑后。想要活着离开落霞渊,就只能合力击溃祁屹,杀出一条生路。
两道浑厚的金光同时暴涨,交织拧成一股粗壮的光柱,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祁屹正面猛轰过去。光柱沿途空气被烧得微微扭曲,连沉沉夜色都被映得一片金黄。
祁屹握剑的手腕稳稳不动,脚下虚空微微下沉半寸。
长剑在身前缓缓划开一道圆弧,玄色剑幕层层叠叠铺开,如同沉落的夜幕,稳稳挡下迎面撞来的金色光柱。
“轰隆——!”
巨大的爆炸冲击波以二人交手处为中心席卷四方。
地面山石大片龟裂,细小碎石如同雨一般漫天飞溅,谷中几株老树直接被狂暴气浪拦腰折断。外围刑狱司亲随立刻加固囚笼剑网,将向外扩散的余波死死兜住,不让力量外泄出去,避免惊动远方边境的驻守仙兵,防止消息提前散播。
他们很清楚,一旦此处大战动静传出去,议会安插在边境的眼线会第一时间传回凌霄,到时候朝堂之上便会立刻掀起斡旋,今夜辛苦拿到的铁证,便会生出无数变数。
魔界的几名密使趁着仙门主力缠斗的间隙,再度发起突围。
浓稠漆黑的魔气拧成数道尖锥,狠狠撞向剑网西南角,那里是整个阵法相对薄弱的位置。魔啸嘶嘶作响,暗紫色的魔光不断在剑网之上炸开,细密的裂纹在剑气交织的网面上一点点蔓延开来。
为首魔使面具之下,呼吸微微急促。
他们不求全部脱身,只要能逃出去一人返回冥渊,把今夜缔约败露的消息带回去,魔族便不算全盘惨败。
“拦住他们。”
一名亲随领队沉声下令,分出两道人手,调转剑气封堵魔众冲击的方位。玄色剑气如暴雨倾泻而下,和暗色魔芒不断碰撞消解,半空中炸开一团团灰黑色的烟云。
山谷之中多处同时开战,灵光交错闪烁,把沉沉黑夜照得忽明忽暗。
崖顶的凌清晏依旧僵立在那块山岩之上。
飞溅而来的碎石不断砸落在他的肩头与后背,小臂上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脚下的岩石缝隙里。
他什么也做不了。
既不敢冲上去帮元老突围,也没有勇气协助刑狱司围剿,更没有胆量主动走出去跪在祁屹面前认罪伏法。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长老会欺骗利用了他,今夜所作所为全是叛国重罪。可心底深处,那点被喂养多年的野心与不甘还在残喘作祟。脑海里两种念头反复撕扯,折磨得他心神剧痛。
他看着虚空之中那个熟悉的玄色身影。
曾经无数个日夜,祁屹执剑站在演武场,耐心指点他招式,纠正他灵力运转的破绽,言语冷静,却藏着期许。那时候他满心崇敬,一心想要追上师尊的背影,想要成为可以与之并肩的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崇敬慢慢变质。
看着祁屹手握重权,万众敬畏,而自己永远活在对方的光环阴影之下,旁人提起玄宸一脉,口中永远只有祁屹二字。艳羡滋生嫉妒,嫉妒发酵成怨恨,最后被元老会一点点引诱,一步步滑入泥潭。
如今梦碎当场,只剩下满身心的荒芜与羞耻。
凌清晏垂下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指尖微微颤抖。如果当初能够守住本心,如果能够懂得安分守己,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可世间从无回头的机会。
战场中央,祁屹以一敌二,进退从容。
剑光流转之间,招招克制,并非赶尽杀绝,而是以擒拿为目的。他要活口,要把这两名元老带回凌霄大殿,当众对质,把议会内部勾结谋私的全部根须一点点扯出来。若是在此处直接斩杀,反倒落人口实,议会残余党羽大可污蔑他私杀重臣、销毁人证,颠倒黑白。
两名元老深知祁屹心思,便故意招招搏命,每一击都抱着两败俱伤的打法,想要逼迫祁屹不得不下杀手。只要死在这里,他们身后的势力便有足够的理由大肆发难。
金色仙法铺天盖地,时而直攻本体,时而虚晃诱招,想要引诱祁屹露出破绽。
祁屹心智沉稳,不上圈套。长剑翻飞格挡,玄色剑气层层卸开对方狂暴力量,周旋之间,目光始终留意着战场各处。一边压制两大元老,一边留意魔使突围的动向,还要提防暗处是否还有议会埋伏的后手。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今夜看着是落霞渊一场围捕,实则是和盘根错节千年的议会势力博弈。
缠斗数十回合过去,两名元老的气息渐渐开始浮动紊乱。
拼命突围极耗仙元,他们年纪已高,长久高强度搏杀,体力灵力消耗巨大,反观祁屹气息依旧平稳悠长,不见半分疲态。局势在悄无声息之间,开始向着刑狱司一方倾斜。
其中一名元老眼神一狠,心底生出歹毒的念头。
他故意卖了一个破绽,胸口门户大开,引诱祁屹挥剑直刺。暗地里,掌心悄悄凝聚出一团阴毒的自爆灵光。
他打不过,逃不掉。
那就赌一把。
若是能借着近身的机会,引爆部分仙元,拉着祁屹一同受重创。到时候祁屹重伤,失去主心骨,整个围捕局面立刻大乱,余下的人便有机会寻隙逃走。就算自己身死,议会也会把所有罪责全部推给逝者,渲染成玄宸君迫害老臣,博取朝堂同情。
算盘打得飞快,一切都藏在看似慌乱的招式破绽之下。
可祁屹征战多年,勘遍无数罪徒诡计,哪里会轻易中计。
眼见对方故意露出破绽,他剑锋行至半途骤然调转轨迹,手腕一转,长剑横掠,剑尖精准点在元老肩头一处灵力枢纽。
“噗。”
一声闷响。
那名元老浑身仙力瞬间紊乱溃散,掌心蓄好的自爆灵光还没来得及引爆,便被这一剑打散,灵光在掌心里直接湮灭消散。
元老脸色骤然大变,浑身经脉一阵刺痛,踉跄着向后连连退去。
另一位元老见状大惊,立刻扑上来接应同伴,浑厚金光罩住他的身躯。
“退!”
他低喝一声,不再执着击杀祁屹,拉起受伤的同伴,调转方向,朝着山谷侧边一处山壁裂隙冲过去。那是他们早先探查发现的一处地底暗道,本是留作最后的逃生密道,外界刑狱司的封锁大多布在空域,地底反而相对薄弱。
想从地下遁走。
祁屹一眼看穿意图,眉峰微蹙。
“拦住地底!”
一声令下,两名隐于虚空的亲随立刻俯冲而下,手掌按向地面,层层叠叠的剑气顺着山石缝隙钻入地下,瞬间封锁整处暗道出入口。
“轰隆!”
山壁裂隙直接被剑气震塌,碎石泥土轰然掩埋住暗道入口,彻底断绝这条退路。
最后的逃生通道,也被封死。
两名元老停在崩塌的山壁之前,看着眼前乱石堆积的断口,心底彻底沉入冰窖。
天上、虚空、地下,所有出路尽数断绝。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厮杀的另一边,魔界密使的突围同样陷入绝境。
数次猛攻剑网,不仅没能撕开缺口,反而折损两名同伴。魔雾稀薄,为首魔使气息也已经损耗大半,看着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玄色剑气,他心知想要完整脱身已然不可能。
他抬眼,望向半空那卷依旧悬浮、流转着灰光的盟约玉帛。
契约已经烙印天道,就算他们全部死在这里,冥渊也依旧握有这份契约留下的天道印记。
想到此处,魔使不再继续硬冲突围。
他忽然抬手,余下几名魔使立刻会意,不再进攻,转而聚拢力量,所有魔气汇聚一处,不攻刑狱司人马,猛地朝着崖顶的凌清晏轰了过去。
变故突生。
暗色魔光速度极快,转瞬便到崖前。
凌清晏心神还沉浸在巨大的悔恨恍惚之中,完全没有提防来自魔使的偷袭。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魔芒已经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僵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剑光横空掠至。
剑光挡在凌清晏身前,轰然撞上袭来的魔光。
剧烈的冲击炸开,黑色魔雾四散飞溅。
凌清晏被爆炸气浪狠狠掀飞出去,身体失重,顺着陡峭的崖边向后滚落。
“唔!”
他闷哼一声,手掌慌乱地胡乱抓挠,指尖扣住崖壁凸起的一块岩石,身体悬在半空,脚下便是数十丈深的山谷乱石堆。小臂原本的伤口再度撕裂,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到谷底。
他仰起头,狼狈不堪地向上望去。
祁屹方才挡下魔击之后,目光淡淡垂落,扫过悬在崖边摇摇欲坠的他。
没有立刻伸手相救。
那眼神依旧疏离冰冷,没有半分往日师徒之间的温度。
凌清晏心口一阵抽痛,手指力气一点点流失,岩石棱角割得掌心生疼。他知道,落到这般境地,全是咎由自取。
谷内,魔界密使借着方才调开祁屹一瞬的空隙,其中一人燃烧自身魔元作为代价,拼死撞向囚笼剑网的一点。
“撕拉——”
剑网终于被撕开一道细小的缺口。
一道漆黑身影化作流光,冲破缺口,向着远方沉沉云海疾驰逃去。
有魔使逃出去了。
“别让他跑了!”刑狱司亲随立刻分出三人,提剑追着那道魔光向远方夜空飞掠而去,两道身影一追一逃,很快消失在夜色云海深处。
剩下的魔使见同伴突围成功,不再恋战,索性放弃抵抗,被数道剑气瞬间锁死周身经脉,重重跌落在山谷地面,魔气被压制,再也无法催动力量。
现在山谷之内,只剩下两名筋疲力尽的凌霄元老,以及悬在崖壁边缘、命悬一线的凌清晏。
大局已定,却终究放走了一名魔使。
那名逃出去的魔使,会把今夜发生的一切完整带回冥渊。魔界知晓缔约败露,仙门内部动荡,接下来边境之上,恐怕不会再有安宁日子。
祁屹收回目光,落回山谷空地之上。
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抵着山石,点点寒光顺着剑刃缓缓流淌。他微微喘息,衣襟处也沾染了少许交战带来的尘土,玄色衣袍边角被灵力灼烧出几处破损。方才以一敌二,还要兼顾各处战局,纵然是他,也消耗不小。
两名元老浑身仙力近乎枯竭,头发散乱,往日的体面荡然无存。背靠着一块巨大山岩,望着一步步走近的祁屹,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
“玄宸君,你以为今夜赢了吗。”一名元老声音沙哑,低声冷笑,“抓了我们二人又如何?议会千百官员,根深蒂固。凌霄大殿之上,自有公道评说。你今日所作所为,迟早要付出代价。”
事到如今,依旧还寄希望于朝堂势力翻盘。
祁屹看着他们,神色平静无波。
“凌霄殿,自然会给天下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他抬手。
刑狱司特制的锁灵镣铐自虚空浮现,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飞向两名元老,牢牢锁住他们四肢经脉,封禁一身仙力。
曾经高高在上,受万人朝拜的凌霄元老,就此沦为阶下罪囚。
做完这一切,祁屹才侧过头,看向侧面崖壁。
凌清晏还悬在半空,手指已经快要握不住那块岩石,指节发白,浑身沾满尘土与血迹。他抬眼望着下方的祁屹,眼底蒙着一层水光,混杂着羞愧、悔痛、惶恐,百般情绪纠缠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
“师尊……”
只两个字,便再难说下去。
千言万语,全部都是自己铸成的过错,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祁屹沉默地望了他片刻。
夜风掠过山谷,卷起地上的尘土碎屑。
他没有立刻上前施救,只是声音清冷,隔着数丈高度传上去。
“你可知罪。”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凌清晏耳中,重逾千钧。
悬在崖边的少年浑身剧烈颤抖,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划出两道浅痕。
千里之外,九天最高的观星台。
云祈立于阑干之前,遥遥望着下方落霞渊战场平息之后的景象。
交战的灵光渐渐熄灭,谷中归于安静,只剩下夜风穿过山石的声响。元老被擒,魔使大半落网,一人逃脱,凌清晏悬于危崖,等待最后的处置。
今夜围捕,拿到了铁证,拿住了主犯,却依旧留下隐患。
逃脱的魔使会归报冥渊,议会残余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真正的风暴,不是发生在这座山谷之中,而是即将席卷整个凌霄仙门。
千年积攒的腐朽,不会随着两个元老被捕就土崩瓦解。往后朝堂对峙,党羽互相庇护,流言构陷,明枪暗箭,只会接踵而至。
云祈长长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眸底流转的微光。
他依旧站在这片寂静高台之上,一身夜露,一身清冷。不介入纷争,不沾染因果,静静看着这场由权欲点燃的动乱,一步步蔓延向九重天的心脏。
落霞渊的事情快要落幕,可属于整个仙门的动荡,才刚刚拉开序幕。
崖壁之上,凌清晏的手指还在一点点滑脱。岩石棱角在掌心越陷越深,皮肉被磨开,温热的血顺着石缝往下淌。
凌清晏指尖的力气一寸寸抽空,身体悬在数十丈高空,夜风扯动他破碎的素白衣摆,整个人摇摇欲坠。下方是遍布碎石的谷底,若是摔下去,纵然仙者肉身强悍,也免不了骨脉尽断。
听见祁屹那句“你可知罪”,积压在心底所有的执拗、侥幸、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泪水混着脸上尘土往下淌,少年肩膀剧烈发抖,悬在崖壁上,声音破碎嘶哑,被夜风撕得七零八落。
“弟子……知罪。”
三个字说出口,仿佛抽干了他浑身仅剩的气力。
他错在被嫉妒蒙住双眼,错在贪恋不属于自己的权柄,错在轻信元老画下的虚妄前程,错在转过身,举刀对准了一手抚育教导自己长大的师尊。
错到万劫不复。
话音刚落,手掌再也抓不住那块凸起的岩石。
指腹猛地滑脱。
凌清晏的身体骤然下坠。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风声在耳边呼啸,崖壁山石飞速从视野上方掠过,谷底冰冷尖利的乱石迎面扑来。他闭紧双眼,心底漫上一片死寂,甚至生出一丝荒唐的解脱。
就这样摔下去,一了百了。不必再面对愧疚羞耻,不必站在凌霄大殿之上接受审判,不必亲眼看着自己沦为全仙门的笑柄。
可就在身体即将重重砸向地面的刹那。
一道玄色剑光疾掠而至,缠上他的腰侧。
力量稳稳向上一收,下坠的冲势被尽数卸去。
凌清晏被剑光托住,缓缓悬离乱石地面数尺,狼狈地垂落着四肢。他慢慢睁开眼,视线模糊,向上望去。
祁屹立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长剑斜斜伸出,剑气束成软索捆住他,没有半分多余温度。
没有放任他摔死,也没有温柔施救。
只是刑狱对待罪徒该有的处置。
剑光轻轻一收,凌清晏重重落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支撑不住,顺势跪倒在地,浑身血迹斑斑,衣衫破损,往日里干净俊秀的模样荡然无存。
小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掌心磨出深深的血痕,浑身到处都是碎石刮出来的细小伤口。
他跪在尘土之中,头颅沉沉垂着,额前散乱的发丝遮住眉眼,肩膀不停细微颤抖。
祁屹收回长剑,剑气软索随之消散。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弟子,目光平静,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被死死压敛。这么多年师徒朝夕相处,演武场的指点,书房的教诲,危难之时的庇护,一幕幕都还清晰。可所有温情,都已经被今夜发生的一切碾得粉碎。
“你并非一开始便存心叛国。”祁屹声音很淡,在空旷山谷缓缓散开,“是贪念滋生,受人蛊惑,一步步走入泥潭。可被蛊惑,从来都不是开脱罪责的理由。”
凌清晏肩膀一颤,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清楚。元老的引诱只是外因,真正推着他往前走的,是他自己心底疯长的欲望。旁人只是递来了火种,火药本就埋在他自己心里。
一旁被锁灵镣铐禁锢住仙力的两名元老,看见凌清晏跪倒认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他们担心凌清晏彻底垮掉,把议会内部更多隐秘全盘吐露出去。
其中一人忽然冷笑出声,打破这份压抑的安静:“不过是个被虚荣迷昏头的小辈罢了。玄宸君,要审要判,回凌霄大殿再说。今夜你私自兴兵围捕重臣,私设刑场,这笔账,议会不会就此作罢。”
到了这般田地,依旧不忘拿议会势力施压。他们笃定,只要回到凌霄,朝堂之上一众同党便会全力斡旋,制造舆论,混淆视听。就算罪证确凿,也能想方设法把罪责压低,甚至反过来弹劾祁屹越权。
祁屹侧过头,看向戴着镣铐的二人。
“自然要回凌霄。”
“盟约玉帛,被俘魔使,人犯物证一应俱全。”
“当众审讯,公开定谳,给三界一个交代。”
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动摇。
今夜落霞渊只是拿到罪证,真正最凶险的博弈,是在凌霄的朝堂之上。议会经营千年,盘根错节,朝堂各处遍布他们的耳目与党羽。接下来等待他的,不会是顺理成章的惩奸除恶,而是铺天盖地的明枪暗箭。造谣构陷,舆论抹黑,掣肘施压,桩桩件件都已经可以预见。
方才追击逃逸魔使的三名亲随,此刻也陆续折返而归。
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回到祁屹身前躬身复命。
“君上,魔使修为奇特,燃烧魔元全速遁逃,我们没能追上,已经向着冥渊方向远遁。”
“沿途留下追踪印记,只是不知道能否坚持到边境。”
祁屹微微颔首,对此早有预料。燃烧魔元换取极速逃亡,本就难以追赶。放走一人,后患无穷。这名魔使回到冥渊,会将仙门缔约败露、元老被擒的消息带回魔族疆域。魔族知晓仙门朝堂内乱,边境各处,很快便会暗流涌动。
边境战火,随时都有可能点燃。
“记下踪迹,传信边境戍守部队,加强所有边关镇魔禁制,严加戒备冥渊动向。”祁屹沉声吩咐。
“是。”亲随领命,立刻放出传讯灵符,灵光一闪,朝着远方边境飞射而去。
山谷之中渐渐归于沉寂。
地上散落着交战过后的碎石、断裂的草木,几名被俘的魔界密使被刑狱司绳索捆缚,瘫坐在一旁,面具破碎,露出来一双双充满恨意的眼瞳。半空那卷灰黑色的盟约玉帛依旧悬浮着,仙魔双印的光芒缓缓流转,作为铁证,被刑狱司术法牢牢封存。
两名元老闭口不再言语,面色阴沉,闭目养神,暗地里却还在不动声色,尝试联系凌霄内部的同党。只是周身锁灵镣铐封禁全部仙力,所有传讯术法尽数被截断,任何消息都无法向外送出。
凌清晏依旧跪在满地尘土之中,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没有被戴上镣铐,却如同背负着无形枷锁。他犯下的罪责,一半是盲从附逆,一半是助纣为虐。等待他的,将会是凌霄律法的审判。刑罚轻重,还要看审讯之时他吐露的全部实情。
祁屹环顾一圈落霞渊战场。
该拿的人已经拿住,该保全的物证已经保全,也留下了边境防备的部署。此地不宜久留,消息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收拾现场,押解人犯,返回凌霄。”
一声令下。
刑狱司亲随各司其职。
有人拿出囚灵法车,将两名元老与被俘魔使依次押入车内,法车表面刻满压制力量的符文,流光沉沉。
剩下两人走到凌清晏身侧,迟疑地看向祁屹,等待指令。
少年跪在地上,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望向祁屹,眼底通红,布满血丝。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
祁屹静默片刻。
“一并带走。”
简单三个字。
亲随上前,没有给他戴上沉重的锁灵镣铐,只是用一道温和却无法挣脱的束灵绳索,轻轻缚住他的手腕。
绳索贴在手上,不疼,却时刻提醒他罪徒的身份。
凌清晏顺从地站起身,手腕被束灵绳牵住,不再挣扎反抗。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灯火散尽的落霞渊,今夜他所有的野心幻梦,尽数埋葬在此地。
队伍准备妥当。
囚灵法车浮在半空,泛着幽暗冷光,亲随分布法车四周警戒护卫。祁屹手握长剑,走在队伍侧方,玄色身影在夜色之下显得孤峭挺拔。
大队人马不再停留,调转方向,朝着九重天凌霄的方向踏风启程。
云海漫漫,夜色苍茫。
一行人破开沉沉晚风,向着凌霄疾驰。
千里之外,高耸孤绝的观星台之上。
云祈依旧静立阑干边,遥遥目送那队人马的灵光,一点点消失在远方云海深处。
山谷方向的厮杀灵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沉沉黑夜笼罩大地。夜露打湿他的发梢与衣袍,晚风掠过高台,卷起几缕黑发飘落在肩头。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落霞渊完整的始末。
元老的权欲,凌清晏的沉沦,魔界的算计,祁屹孤身对抗整个腐朽派系的艰难。
落霞渊的尘埃落定,仅仅只是一个引子。
被抓捕的元老身后,是议会盘绕千年的庞大势力。逃回去的魔使,会搅动冥渊的野心。凌霄大殿之内,一场狂风暴雨已然在暗中酝酿。
审讯、辩驳、构陷、博弈,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远比山谷之中的法术厮杀更加阴狠凶险。
祁屹手里握着铁证,可他要对抗的,绝非仅仅这两个戴罪的元老。而是无数享受旧制度红利,不愿意看见秩序被撼动的既得利益者。
云祈伸出手,轻轻搭在冰凉的石质阑干上。
抬眼望向头顶浩瀚流转的星轨。
代表凌霄议会的大片星群躁动不安,明暗不定,暗流汹涌;破军星光华炽盛,独独高悬,承受四面八方星芒的冲撞挤压;属于凌清晏的那颗星辰,光芒黯淡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彻底陨落。
天象已示凶兆。
九天动荡,已经避无可避。
他依旧留在此处,不奔赴凌霄,不介入纷争,不显露半分自身力量。依旧做这个置身局外,只观星象的司星官。
可他心里明白,接下来凌霄大殿掀起的风波,会牵扯无数人命运,旧时代虚伪的太平,马上就要彻底撕碎。
长风漫过空无一人的观星台,四下寂静无声。
远方云海深处,押解人犯的队伍,正一步步靠近危机四伏的凌霄仙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