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禁制崩 ...

  •   禁制崩碎的余风,是缓缓荡开的。

      不是骤然炸裂的狂暴冲击波,而是一层层、一片片、如同退潮一般,将笼罩落霞渊数年的虚假屏障,彻底从天地间剥离、清空。

      夜空重新落回山谷之上。

      漫天沉星、沉沉夜色、万里云海清寂,尽数灌入谷中,照彻每一寸山石草木,照彻谷中仙魔共处的荒诞景象,也照彻半空那卷落了双印、黑白相融的盟约玉帛。

      所有遮掩尽数褪去。

      所有私谋尽数曝光。

      方才还固若金汤的隔绝天地,一瞬沦为无处遁形的露天囚笼。

      两名凌霄元老立在阵心,脊背第一次生出真正的凉意。

      前一刻的从容、倨傲、胸有成竹,在禁制破碎的这一刻,被硬生生剥去大半。苍老的眉眼间浮起难以压制的沉郁与慌乱,只是身居高位太久,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城府,即便大势已去,依旧强行稳住身形,不肯露半分怯态。

      他们依旧端着元老威仪,脊背挺直,目光冷沉地望向云海前方。

      事已败露,可他们仍未打算认输。

      千年朝堂经营,党羽遍布凌霄,权脉根深蒂固,岂是一场当场抓捕便能彻底倾覆?

      哪怕人赃并获,他们依旧有得辩、有得争、有得翻盘的资本。

      大不了一口咬死是权谋诱敌、假意缔约、以身为饵、稳住魔心。

      只要议会根基还在,只要朝堂舆论可控,今夜这场丑闻,依旧可以被粉饰、被扭转、被轻轻揭过。

      谷底的魔界密使已然彻底褪去温顺伪装。

      数道暗色魔气盘旋翻涌,阴寒煞气浸透整座山谷,夜风掠过魔气,发出细碎刺骨的嘶鸣。为首魔使面具下的双眼幽绿深沉,死死盯着远处缓缓踏风而来的玄色人影,周身力量蓄至巅峰,随时准备突围血战。

      他们本就是被赌局裹挟的外人,一旦仙门彻底翻脸,今夜便是死局。

      唯有拼死一战,方有一线生机。

      整个落霞渊,气氛僵到极致。

      一边是不肯认败、试图狡辩翻盘的仙门元老。

      一边是杀机暗藏、准备浴血突围的魔界暗部。

      一边是立在崖顶、心神彻底崩乱的凌清晏。

      三方凝滞,尽数望向夜空云海。

      夜色之中,祁屹的脚步落得极缓。

      他没有御气疾驰,没有乘势压人,没有带着千军万马雷霆合围。

      只是孤身一人,踏过层层云海,从十里之外,一步步走近落霞渊上空。

      玄色衣袍被夜风尽数吹开,衣袂翻飞却不张扬,周身无凌厉剑气、无滔天威压,可每一步落下,都似有法度沉落、天规落地,压得整座山谷无人敢妄动。

      十名亲随隐在虚空四野,无声锁死所有出逃路径,不漏一寸空域、一丝缝隙。

      天罗地网,彻底成型。

      祁屹终于落至渊谷上空。

      他垂眸俯视谷中众人,目光淡淡扫过两名面色沉冷的元老,扫过周身戾气暴涨的魔使,最后,静静落在崖顶那道素白身影之上。

      那一眼,极静。

      无恨、无怒、无悲、无斥。

      只是全然的淡漠,全然的疏离,像是看着一个素不相识、陌路相逢的陌生人。

      百年师徒情分,至此,彻底归零。

      崖顶的凌清晏浑身一颤。

      那一瞬间,所有的狂热、侥幸、野心、执拗,尽数被这一眼击碎。

      他不怕师尊怒斥,不怕师尊动怒,不怕师尊严刑惩戒。

      他最怕的,就是祁屹这般彻底漠然、彻底不在意、彻底将他剔除于心的眼神。

      像是他百年恭顺、百年追随、百年师徒相伴,从来都是一场无人铭记、无人在意的笑话。

      凌清晏指尖剧烈颤抖,灵力彻底溃散,整个人摇摇欲坠,死死抵住身后山岩,才勉强站稳身形。喉间发紧,心口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混杂着野心破碎的癫狂,搅得他心神几欲撕裂。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想要解释,想要辩驳,想要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只是被人蛊惑、只是身不由己。

      可话到唇边,尽数堵死。

      眼前一幕,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可笑。

      谷内的元老见祁屹落地,终于率先开口打破死寂。

      语气端稳,义正辞严,带着朝堂老臣惯有的居高临下。

      “玄宸君今夜兴师动众、破禁围谷,倒是好大的阵仗。”

      “我等早已察觉魔界暗中谋乱、屡次滋扰边境,故而设下此局,假意缔约、虚与委蛇,只为探查魔部底细、稳住冥渊势力,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清剿。君上不分缘由、贸然闯局,坏我仙门大计,惊扰边境布局,此事,怕是需要给凌霄殿一个交代。”

      颠倒黑白的话语,说得坦荡端正,掷地有声。

      仿佛今夜这场肮脏私盟,真的是他们苦心孤诣、以身犯险的□□大计。

      一旁另一名元老适时接话,语声沉沉,带着施压的意味:

      “刑狱司掌法度,却不分忠奸、不辨局势,肆意猜忌朝堂重臣。玄宸君这般行事,是疑心议会、藐视朝堂,还是刻意打压老臣、独揽兵权?”

      句句扣帽,步步施压。

      试图将查案定罪的祁屹,反扣上藐视朝堂、私权妄为、构陷重臣的罪名。

      千年朝堂老臣的嘴,从来都是最锋利的刀,杀人不见血,翻覆黑白只在唇齿之间。

      虚空之上,祁屹静静听着。

      他没有立刻反驳,没有立刻揭穿,只是垂眸看着谷底悬浮的盟约玉帛。

      看着上面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写着开放灵脉、撤销镇魔禁制、内外制衡架空玄宸宗的条款。

      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极淡,凉薄刺骨,无半分暖意。

      “虚与委蛇?”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淡漠,漫过整座山谷。

      “假意缔约,是签下灵脉开放条款?”

      “稳住魔心,是许诺撤销边关镇魔禁制?”

      “探查底细,是约定内外合力、拆分刑狱兵权?”

      他字字平缓,句句落点。

      每一句,都精准戳破对方所有粉饰的谎言,将藏在大义皮囊下的龌龊算计,一层层剥开,露出血肉模糊的真相。

      两名元老面色微微一沉,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他们没想到祁屹今夜这般寸步不让、句句戳底,全然不顾朝堂颜面、权臣体面。

      “权谋布局,本就虚实相生、不拘小节!”元老厉声强辩,“为保三界安稳,些许权宜之计,何须苛责!”

      “权宜之计?”

      祁屹抬眸,黑眸沉如寒渊,映着谷底晃动的魔光仙影。

      “是以三界苍生为饵、以仙门基业为赌、以叛国谋私为路的权宜之计?”

      一句话,彻底封死所有狡辩余地。

      夜风穿过空荡山谷,吹得众人衣袍翻飞,满场寂静无声。

      所有刻意粉饰的大义、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所有千年高位的体面,在这一刻尽数摇摇欲坠。

      崖顶的凌清晏听着上方对峙的话语,脸色一寸寸惨白下去。

      他终于彻底清醒。

      长老会一直在骗他。

      他们从来不是为了□□大局、不是为了制衡魔界、不是为了仙门安稳。

      从头到尾,只是为了夺权、为了架空师尊、为了牢牢锁住仙门最高权柄。

      而他,心甘情愿、满心狂热地做了他们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

      亲手对着待他百年的师尊,捅出了最致命、最肮脏的一刀。

      悔恨、惶恐、羞愤、绝望,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他抬头,怔怔望着虚空之上那道孤冷挺拔的玄色身影。

      夜色里的祁屹,依旧冷静、依旧克制、依旧法度分明、字字清明。

      哪怕被重臣背叛、被弟子反噬、被朝堂算计,依旧守着仙门仅剩的法理清明。

      而他,却在野心迷雾里,沦为污秽阴谋的附庸。

      凌清晏眼底骤然泛红,心口剧烈抽痛,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千里云海之上,观星台。

      云祈静静俯瞰整场对峙。

      他看得见谷底元老的色厉内荏,看得见魔使的伺机而动,看得见崖顶少年濒临崩溃的悔痛。

      更看得见虚空之上,祁屹眼底深藏的、积压百年的疲惫与荒凉。

      世人皆以为玄宸君权倾九天、杀伐随心、无牵无挂、无所畏惧。

      可无人知晓,他困在朝堂制衡里、困在先辈罪孽里、困在师徒情分里、困在正道虚伪里,孤身守了多少年。

      今夜这场对峙,不止是查罪定罪。

      是祁屹一个人,对峙整个腐烂的仙门秩序,对峙千年颠倒的黑白,对峙所有人性深处的贪妄污浊。

      云祈垂眸,长睫轻落,掩去眼底极淡的流光。

      棋局,终于彻底摊开在天光夜色之下。

      伪善撕破,乱象初显,千年骗局的裂痕,已经再也无法修补。

      而他依旧静立高台,不染一尘,不争一瞬,静静等候这场九天风波,缓缓推向更深的动荡。

      夜风不息,长夜未阑。

      落霞渊的对峙,仍在无声拉扯、步步深陷。元老被祁屹几句诘问堵得一时语塞。

      谎言被当面戳穿,冠冕堂皇的说辞再也无法顺畅出口,苍老的面皮底下翻涌着恼羞成怒,可碍于半空悬浮那卷铁证玉帛,又没办法直接撕破脸面动手。

      一旦率先出手,便是坐实心中有鬼,往后凌霄大殿之上,连最后几分回旋的余地都要彻底丧失。

      二人对视一眼,飞快交换了一记神色。

      硬辩已然行不通。

      那就换路子。

      其中一人缓缓抬手,指尖灵光微动,不是攻向祁屹,而是悄无声息绕向半空那卷盟约玉帛。

      既然口头无法颠倒黑白,那就毁掉物证。

      只要玉帛消散,契约印记抹除,今夜就算人在这里,也只是一场没有实据的私会。到时候回到凌霄,凭议会庞大势力,大可罗织一套说辞,反咬祁屹擅动刑狱、构陷元老,逼迫他交出刑狱司部分权柄作为收场。

      指尖那道灵光藏在夜色里,极淡极快,旁人几乎捕捉不到轨迹,直直就要缠上灰黑色玉帛,打算催动自毁阵纹,将这份罪证彻底化为飞灰。

      可灵光刚行到半途。

      虚空之中,数道细如发丝的玄色剑气骤然横截而出。

      “铮。”

      一声轻响。

      元老打出的销毁术法,直接被剑气碾得粉碎,灵光四散湮灭,连玉帛的边角都没能碰到。

      祁屹目光淡淡扫过去,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物证在此,就不必费心销毁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刑狱司亲随,自玉帛落印那一刻起,便已经锁死契约气机。契约双印烙印天道,就算毁掉玉帛本体,天地间留存的契约印记依旧不会消散。徒劳而已。”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狠狠砸进两名元老心底。

      他们方才打的全部算盘,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自从仙魔印章落下的那一瞬,祁屹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不仅仅是破阵合围,更是提前锁死契约留下的天道印记。

      他们想毁物消证,根本就是妄想。

      元老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灰白的面皮透着一层铁青。

      后路一条条被堵死,狡辩行不通,销毁物证行不通,想要颠倒黑白的筹码,一点点被剥离干净。

      “玄宸君,你当真要如此赶尽杀绝?”另一位元老声音冷下来,不再维持先前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语气里透出威胁,“我二人位列凌霄元老,身后议会数百仙官,盘根错节。你今日拿办我们,便是和整个议会为敌,动摇仙门朝堂根基,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拿朝堂势力做要挟,试图逼祁屹投鼠忌器。

      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指望祁屹顾忌朝堂动荡,不敢真的把两位元老就地拘拿,最后只能各退一步,大事化小。

      渊谷四野一片安静,只有夜风卷动衣袍簌簌作响。

      魔界一众密使依旧蓄满魔气,暗暗盯着四周封锁的空域,随时准备抓住间隙拼死突围。他们本就是被借来博弈的棋子,仙门内部斗得越撕裂,他们逃生的机会就越大。

      崖顶的凌清晏浑身冰冷,僵立在山石边上。

      他听着元老拿整个议会来胁迫师尊,心里一片荒芜。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不过是权力斗争里一枚被哄骗煽动的棋子。长老会许诺给他的权位前程,全都是画出来的泡影。事成,他是工具;事败,他便是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弃子。

      百年渴求,一朝幻梦,碎得彻彻底底。

      巨大的悔意翻涌上来,灼烧他的五脏六腑。他想要上前,想要开口认罪,想要向祁屹说一句知错。可是沉重的羞耻压着他,脚步像灌了铅一般,分毫挪动不得。

      虚空之上,祁屹听完元老的威胁,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议会根基,建立在守正道、护三界之上。”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传遍整座山谷。

      “不是建立在私通魔族、出卖灵脉、权谋谋私之上。”

      “若议会的根基,要靠包庇叛国罪臣才能保全,那这份根基,本就该重整。”

      没有半分退让,没有半分忌惮。

      他执掌刑狱,奉的是仙门法度,不是元老的权势。不会因为对方党羽众多就畏惧退缩,不会因为朝堂动荡就放过罪孽。

      元老瞳孔微微收缩,终于意识到,祁屹今夜是铁了心,要将他们二人拿问归案。

      软的硬的,全都失效。

      再无周旋余地。

      “好,好一个玄宸君。”元老低声冷笑,眼底翻涌狠戾,“既然你不肯留半分情面,那就别怪我等动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名元老同时出手。

      不再做口舌争辩,浑厚苍老的仙力轰然爆发,金光汹涌席卷山谷。他们没有去攻祁屹本人,庞大灵力浪潮向着四野冲撞,想要冲开刑狱司亲随布下的封锁网,强行撕开一道逃生缺口。

      只要能够逃出落霞渊,回到凌霄大殿,一切就还有转机。

      “动手!”

      一声喝令。

      四野隐没的十名亲随齐齐现身。

      玄色劲装,神色肃冷,道道剑气纵横交织,瞬间布下密不透风的囚笼剑网。金光撞在剑网之上,爆发出刺目的灵光炸裂,轰鸣巨响震得山谷山石簌簌落石,尘土漫天飞扬。

      仙力冲撞的劲风扫过崖顶,凌清晏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手腕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一道血口,温热的血顺着小臂缓缓往下淌。

      他没有去管伤口疼痛,只是怔怔望着战场中央。

      谷内魔气也于同一时刻暴动。

      魔界密使抓住仙门内乱交战的间隙,数道暗色魔芒冲天而起,朝着剑网相对薄弱的一角猛冲,想要趁乱突围离去。一时间,仙光、魔雾、玄色剑气在落霞渊上空交错撕扯,夜色被各色灵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大战骤然爆发。

      祁屹立身战场上空,衣袍在汹涌的灵力风暴里猎猎翻飞。他没有急于加入缠斗,目光冷静扫视全局。

      亲随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刑狱司久经血战的精锐,布下的囚笼阵法进退有度,死死锁住所有出逃方位。两名元老修为高深,拼命突围之下,剑气大阵不断震颤,灵光忽明忽暗,却始终没能被撕开真正的缺口。

      魔界密使数次猛扑,尽数被剑气挡回,魔雾被剑气切割得四散飘零。

      可元老毕竟修为深厚,拼死搏命之下,战局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一旦消息借着混战泄露传回凌霄,议会党羽得到消息从中作梗,今夜到手的罪证,依旧会生出无穷波折。

      祁屹指尖缓缓握住腰间剑柄。

      清冷的金属摩擦声,在轰鸣厮杀声里并不起眼。

      三尺长剑缓缓出鞘,冷冽剑光流淌而出,映亮他冷峭沉静的眉眼。

      该由他出手了。

      千里之外,九天最高处的观星台。

      云祈立在阑干边,隔着漫漫云海,遥遥望见下方山谷升腾而起的阵阵交战灵光。

      绚烂的光团在沉沉夜幕里起起落落,像一簇簇转瞬就要燃尽的焰火。

      夜露早已浸透他周身衣料,晚风拂动他垂落的黑发。他安静伫立,不释放半分力量,不投放半缕神识介入战局,依旧只是一个立于高台观测天象的局外人。

      可他看得明白眼下局势潜藏的隐患。

      元老拼死突围,不求战胜,只求脱身。只要跑回去一人,朝堂之上便会掀起滔天风浪。议会势力盘根错节,流言蜚语四起,颠倒黑白,阻挠审讯,会让这桩铁案重新陷入泥潭。

      千年积攒下来的腐朽,不会仅仅靠着一场山谷围捕,就轻易土崩瓦解。

      落霞渊只是开端。

      真正的纷争,等在凌霄大殿之上。

      谷中厮杀还在继续,金光狂暴,魔气翻涌,剑气如织。

      祁屹身形一动,玄色身影化作一道锐利剑光,直接冲入混乱战团中央。

      清冷剑鸣响彻山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