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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三十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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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丈旷野,寸草无遮,夜风浩荡得近乎凌厉。
祁屹的脚步极快,却稳得没有一丝颠簸。玄色衣袍在夜风里彻底舒展,猎猎作响,像暗夜里一柄不曾出鞘的刀。他不敢催动半分飞遁仙元,半点灵光波动都足以刺破夜色、召回东侧被迷惑的游骑,于是仅凭肉身之力,踏过松软沉陷的荒沙。
沙土被脚步碾开,细碎的簌簌声响,在死寂空旷的滩地上格外清晰。
身后东边的烟尘轰鸣还在持续,岩土崩落的闷响层层叠叠,议会游骑的呼喝奔走声尽数锁死在那一侧。短暂的假象骗得了一时,骗不了长久,那点偷来的空隙,短得稍纵即逝。
凌清晏整个人轻轻贴在祁屹的后背。
高热烧得他四肢发软,浑身骨头都是酸软的疼,意识悬浮在半梦半醒的边缘。可他不敢彻底沉沦黑暗,眼皮强撑着掀开一线,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得见前方连绵铺展的黑色芦荡,沉沉寂寂,如同无边深海,收纳所有亡命之人的踪迹。
手腕那截断裂镣铐随着奔跑轻轻晃动,冷硬金属一遍遍擦过祁屹温热的颈侧皮肉。一冷一热,极致相抵,像他与这个人之间横亘的所有过往——他一身泥泞罪错,对方一身澄澈清明,却偏偏在乱世绝境里,死死捆绑在一起,共渡荒土长夜。
胸口溃烂的伤口被风灌入,凉意穿透血肉,紧跟着便是密密麻麻、绵绵不绝的钝痛,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不敢咳嗽,不敢颤动,死死屏住呼吸,将所有翻涌的腥甜、眩晕、痛楚尽数压回心底。
他怕自己一点细微的动静,一点压抑的喘息,都会成为暴露踪迹的破绽。
绝境里的求生,从来都是极致的克制。
身侧亲随全程紧绷神经,脚步贴地轻驰,目光扫遍四方夜空,指尖兵刃蓄势待发。旷野太静了,静得能听见三人急促却克制的呼吸,静得能听见远处游骑渐渐察觉异样、隐隐折返的脚步声。
假象快要落幕了。
东边的岩土轰鸣慢慢平息,烟尘缓缓落定。
那些被引走的议会修士,定然已经发现那里只是空无意义的岩脉异动,是刻意制造的陷阱。
下一秒,便是全境搜捕。
“更近了。”祁屹低声吐出三字,嗓音沉稳,像压在风浪底的磐石,稳稳托住濒临溃散的局面。
最后数丈距离,夜风卷着枯黄的草屑扑面而来,打在眉眼之间。
下一瞬,三人齐齐侧身,没入茫茫枯芦荡之中。
高耸的枯芦秆密不透风,丈余高的枝干层层交错,干枯的苇叶层层叠叠,织成一张厚重的黑幕,瞬间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与视线。旷野的风声骤然被挡在外侧,喧嚣、脚步声、远处的异动声响,尽数被芦苇层叠吸收,周遭瞬间沉入一片死寂。
只有穿行而过时,枯秆摩擦的细碎沙沙声,轻轻漫开。
终于暂时隐匿身形。
祁屹脚步放缓,不再疾驰,改为缓步深踏。芦荡底部积着常年沉淀的湿软淤泥,落脚无声,完美掩去所有行迹。他微微俯身,尽量压低身形,在密集的枯芦阴影里缓缓纵深。
背上的凌清晏彻底松了半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彻底透支的脱力。
他脑袋轻轻一垂,额角抵在祁屹的肩窝,睫毛彻底垂落,盖住眼底所有的脆弱与疲惫。
“撑住。”祁屹感知到肩头人骤然一沉,步伐依旧平稳无波,低声安抚,“进芦荡腹地,暂时安全。”
这片枯骨芦荡是上古古战的埋骨之地,土层之下层层叠叠埋着千年战死的枯骸,灵气紊乱,寻常探知术法会被底下残碎的骸骨阴气干扰、彻底失效。
也就是说,议会的灵识探查、追踪术纹,在这里皆无用武之地。
是荒原之上,天然的隐匿绝境。
亲随折返半步,停在入口内侧,静静驻守,目光透过芦秆缝隙望向方才的旷野。
不过数息时间,大批议会游骑已然折返。
空旷的漫草滩之上空空如也,没有人影、没有足迹、没有半点异动。方才凭空消失的三人,仿佛被夜色彻底吞灭。
远处传来修士低沉的怒喝与惊疑的交谈声。
“异动是假的!是引我们调离的障眼法!”
“人绝对刚刚从岩缝出来!踪迹不可能凭空消散!搜!重点搜芦荡!”
话音落下,凌乱的脚步声朝着芦荡入口快速逼近。
亲随瞬间全身紧绷,掌心扣住术法,屏息隐匿在黑暗之中,随时准备拼死拦截。
只要对方踏入芦荡,便是短兵相接的死战。
芦荡深处,祁屹已然停下脚步,寻了一处芦秆最密集、背靠塌陷古土坡的死角,缓缓俯身,将背上的凌清晏轻轻放下。
动作极轻、极缓,每一个力度都拿捏到极致,生怕震动牵扯开少年满身伤势。
凌清晏被安置在一层厚厚的干枯芦叶堆上,松软干爽,勉强隔绝了地底淤泥的湿冷。
他一落地,便忍不住闷咳两声,细碎的血沫溢出唇角,染透了苍白的唇瓣。浑身力气彻底抽离,连睁眼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祁屹半蹲下身,指尖再次覆上他的额角。
滚烫的温度丝毫未减,甚至比先前更高。经脉撕裂的伤势持续恶化,内伤叠着外伤,高热久久不退,再得不到妥善药石救治,只需再过数个时辰,高热便会灼烧脏腑,留下不可逆的永久损伤。
可眼下,荒土无医,旷野无药。
能护住他性命的,唯有源源不断的治愈灵力,与片刻安稳的喘息。
祁屹垂眸看着少年狼狈惨白的面容,看着那截牢牢嵌在手腕皮肉里的锈蚀镣铐,看着破碎衣料下层层叠叠的新旧伤痕。
天牢的囚锁、石殿的法阵、荒原的追杀、裂谷的塌方、岩缝的穿行。
短短数日,这个少年已经走过了旁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炼狱苦途。
世人唾他叛贼,骂他逆臣,人人只看见他踏错的一步贪念,无人看见他坠落之后,不曾自弃、不曾屈服、不曾同流合污的本心。
“师尊……”凌清晏勉力掀开眼,视线朦胧涣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入口……他们来了吗?”
“来了。”祁屹坦然告知,不瞒、不哄,绝境便直言绝境,“但暂时进不来。”
芦荡入口狭窄,对方不知芦荡深处地势,又忌惮此地紊乱的残灵阴气,不敢大批贸然突进。只会在外围试探搜查,短时间之内,摸不到他们藏匿的死角。
凌清晏微微颔首,心口稍稍安定。
他侧过目光,望向茫茫无尽的黑色芦荡。千年前,这里埋着万千战死将士的枯骨,他们为国赴死,最终沉埋荒土,无人铭记;千年后,他们藏身这片埋骨之地,为的是扒开朝堂的腐朽虚伪,为的是还给世间一份被篡改的真相。
荒土埋忠骨,黑夜藏人心。
世间最讽刺的大抵如此——光明庙堂藏污纳垢,黑暗荒墟容纳公道。
“传讯塔……”凌清晏缓了许久,攒出一丝力气,继续轻声提醒,“在芦荡最西侧尽头,半座坍塌的石塔,塔身爬满枯藤,很好辨认。塔底阵盘在地底暗室,需要拧开塔基一处黑石开关……我卷宗里看过结构图,不会错。”
只要抵达那里,激活尘封的加密阵盘。
千里之外,凌霄刑狱司本部,那些未曾被议会渗透、依旧恪守旧责的旧部,便能收到荒原急报。
这是他们唯一的破局之法。
被困荒原、音讯断绝、人证物证俱全却无法公示,这是议会拿捏他们的最大底气。只要消息传回仙都,僵局便会彻底打破。
祁屹记下心口,轻轻应道:“休整片刻,我们即刻动身。”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温润绵长的灵力,缓缓渡入凌清晏体内。这一次不再是应急压制,而是细细梳理每一条撕裂的经脉,一点点安抚躁动受损的脏腑。灵力温柔、沉稳,如同静水漫过疮痍遍地的脉络,暂缓那撕筋裂骨的痛楚。
凌清晏闭着眼,任由那道暖意包裹自己。
高热依旧灼人,痛感依旧清晰,可心底那片荒芜寒凉,却一点点被熨平。
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历经生死之后的通透与茫然:
“我从前总以为,对错是黑白分明的。做错了,便万劫不复。”
“可走到今日才懂,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非黑即白的罪孽。是我有错,他人更恶;是我踏错一步,却要背负全部污名,看罪人高居庙堂,看公道沉埋荒土。”
他有罪。
可他的罪,不配用来遮盖议会滔天叛国的恶。
他的错,不该成为世人抹杀所有真相、包庇权奸的借口。
祁屹静静听着,夜风穿过层层芦秆,拂动他垂落的黑发,眼底是历经朝堂风浪、看过人心百恶的沉静。
“人世从非泾渭分明。”他低声道,“律法裁你之过,亦不恕他人之恶。功过分明,罪赏两分,这便是公道之所以立。”
不会因为你曾犯错,便剥夺你洗冤的资格。
不会因为身居高位,便包庇滔天的祸乱。
这便是他守了一生的法度,是他哪怕身陷非议、四面楚歌,也不肯退让半分的本心。
芦荡入口的搜查声越来越近,细碎的脚步声、法器拨弄芦秆的沙沙声、修士的低叱盘问声,层层叠叠,在外侧回荡。
敌人在一寸寸向内推进。
短暂的安稳,转瞬即逝。
亲随依旧驻守在外围阴影,一人独挡整片入口的搜捕压力,随时准备为内里二人争取逃生时间。
祁屹收回灵力,确认凌清晏的伤势暂时稳住,不至于即刻恶化。他俯身,再次轻轻将人打横背起。
熟悉的安稳力道再次托住浑身脱力的少年。
凌清晏下意识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全部重量、全部执念、全部未竟的真相,尽数托付。
“走吧。”
祁屹抬步,踏入更深、更沉的芦荡黑暗。
脚下淤泥无声陷落,两侧枯芦遮天蔽日,漫无边际的黑色浪潮里,两道身影相依前行。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杀机,身前是未知渺茫的生路,千里之外是腐坏沉疴的朝堂。
荒夜漫漫,芦海沉沉。
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埋骨荒土之中,背着一身伤痕与未凉的公道,缓缓向着唯一的微光,艰难跋涉。整片枯芦荡沉在死寂的黑夜里。
风从芦梢漫过时,不是旷野那种浩荡奔涌的风声,而是细碎、连绵、层层叠叠叠压过来的簌簌轻响,像无数低语贴着地面游走,覆尽所有脚步声与呼吸声。千百年沉积的枯芦层层堆叠,旧秆压新枯,腐叶叠残枝,脚下是软陷无声的淤泥,踩下去没有半分回音,连尘埃都懒得扬起。
这片埋骨之地,天生就擅长吞噬痕迹。
祁屹步履压得极缓,每一步落下都先稳住重心,再缓缓前移。背上的人太轻,也太烫,滚烫的呼吸隔着衣料,浅浅熨在他肩骨处,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落在漫长寒凉的绝境里。
凌清晏大半时间都是昏沉的。
高热浸骨,像是整个人沉在一锅滚烫的温水里,四肢酸软得抬不起来,意识浮浮沉沉,眼前不断晃过破碎的幻影。
一会儿是学馆晴日,少年立于阶下,仰首看台上那人眉目清正、律法在心;一会儿是落霞渊红草漫山,诱人的权柄许诺轻飘飘落在耳边;一会儿又是石殿法阵亮起的冷光,死士淡漠宣判他仅剩的半月寿命。
无数人生碎片交错翻涌,真假难辨,爱恨难分,对错难衡。
他在混沌里轻轻蹙起眉,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不痛,也不怨,只是累。
是那种跋涉半生、踏错一步、被风浪卷至泥底、无人听闻的疲惫。
祁屹听见那声微响,脚步微微一顿。
“难受?”他低声问,声音压得比芦风更轻。
凌清晏摇摇头,力气稀薄得连摇头都很勉强,只侧脸轻轻蹭了蹭他微凉的衣襟,像漂泊无依的孤影,终于寻到一寸可以暂时停靠的方寸之地。
“不疼。”他气息虚浮,“就是……有点冷。”
很奇怪。
浑身高热灼腑,皮肉滚烫,可骨头缝里是透底的寒。那寒意不是荒原夜风带来的,是从心底漫出来的——是被全世界定性为罪人、被流言钉死、被朝堂舍弃、险些烂骨荒墟的寒凉。
世人皆说他咎由自取。
可无人知晓,他坠落之时,也曾伸手挣扎,也曾在泥沼里守住最后一点本心,也曾宁愿赌上性命,也不肯彻底沦为奸佞的棋子。
祁屹闻言,悄然放缓灵力输送的节奏。不再一味镇压伤势,而是将温润灵力细细散入他四肢百骸,一点点熨平骨髓深处浸透的寒。
“忍片刻。”
短短三个字,无华丽辞藻,无激昂劝慰,却稳得像磐石落地。
人在绝境里最缺的从不是希望,是安稳。是有人告诉你,再忍片刻,我还在。
外围的搜查声始终不远不近。
议会修士不敢深入芦荡腹地,只能沿着边缘一圈圈排查,法器拨开芦秆的沙沙声、低低的叱喝、灵识扫空的闷哼,反复回荡在芦荡外侧。他们明明知道目标就在这片黑色汪洋里,却被紊乱残灵死死困住探查术法,咫尺天涯,遍寻不得。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不会放弃。
封锁、围堵、慢搜、耗死,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策略。
时间一分一秒被黑夜碾碎。
祁屹背着凌清晏,在密密麻麻的枯芦深处缓慢穿行。全程避开开阔空地,贴着土坡阴影走,顺着芦秆最密的盲区挪,身姿沉稳,不见半分仓皇逃亡的狼狈。
真正的绝境强者,从不是逆势狂奔,而是身处泥沼深渊,依旧步履从容,方寸不乱。
凌清晏渐渐从昏沉里挣回一丝清明。
他微微抬眼,透过层层交错的枯芦缝隙,望见头顶窄窄一线墨色夜空,无星无月,黑云沉沉压顶,像九天朝堂永远揭不开的阴霾。
他忽然轻声开口,嗓音哑得近乎破碎:
“师尊,我以前很想赢。”
祁屹脚步未停。
“想赢过所有人,想站得很高,想让所有人都认可我、看见我。”凌清晏慢慢说着,像在对着漫长黑夜独白,“我以为权力是高台,是荣光,是可以遮住所有卑微过往的铠甲。”
“后来才知道,高台最易坠,荣光最易碎。人心最贪的那一步踏出去,就是万劫不复的开端。”
他不怨议会诱他入局。
所有外因,终究抵不过自己心底生出的妄念。
他有错,从来都认。
可他不甘心的是——犯错的是他,真正祸乱九天、出卖灵脉、葬送边关将士的人,却端坐庙堂、身居高位、受万民敬仰。
这世间公道,曾一度荒唐得让人不敢细想。
祁屹沉默许久,夜风穿过芦荡,吹乱他鬓边发丝。
“人皆有欲。”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如水,“欲念本身不是罪。把控不住,才是祸根。你年少急进、贪功慕名,是错。他人构陷栽赃、通敌叛国、草菅人命,是恶。”
“错与恶从不同等。”
一句话,轻轻剖开缠绕少年多日的心结。
世人总喜欢以一错盖百冤,以一念贪私,抹杀所有身不由己、所有绝地挣扎、所有未曾泯灭的本心。
可律法不这么算。
祁屹不这么算。
凌清晏眼眶微微发热,滚烫的温度顺着眼底漫上来,却没有落泪。他早已在无数次生死绝境里学会隐忍,学会把情绪压至最深。
他只是轻轻将脸埋得更深,依托着这唯一安稳的脊背,低声呢喃:
“我想活下去。”
“我想回去。我想把真相摊开,我想让该认罪的人认罪,该伏法的人伏法。我不想一辈子都背着逃犯、逆贼的名字烂在土里。”
这是他濒死之际,唯一撑着一口气不肯闭眼的执念。
哪怕满身伤痕,满身污名,满身累累过错。
他依旧想要一个堂堂正正的公道。
前方芦海漫漫,无边无际。
枯芦的阴影叠叠重重,将两道相依的身影压在幽深黑暗里。外侧的搜捕声依旧连绵,像永远不会松开的罗网,缓慢地向腹地收紧。
亲随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殿后,隐匿在阴影之中,气息敛得干干净净,一旦追兵试探深入,便是以命相搏的死战。
前路依旧看不见光亮。
传讯塔还在极远的芦荡尽头,像浮在黑夜里缥缈的幻梦,可望而难及。
可至少此刻,风有人挡,夜有人伴,绝境有人不弃。
凌清晏微微松开一点紧攥的心结,任由高热反复席卷身躯,任由伤痛层层碾压筋骨,心底却慢慢生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微光。
荒土埋骨,黑夜藏冤。
可总有人,踏夜而行,不肯让真相永沉尘埃。
总有人,于漫天非议、遍地杀机之中,背负一身冤屈与伤痕,一步步向着微光、向着公道、向着迟来的真相,缓缓前行。
芦风簌簌,长夜未央。
逃亡未止,博弈未终,前路漫漫,他们依旧在黑暗里,一步一寸,奔赴唯一的生路。不知在芦荡之中跋涉了多久。
周遭的天色始终是浓稠化不开的墨,黑云死死覆住荒原,没有星月漏下来指路,只能依靠记忆里的方位,顺着芦荡土层微微向下倾斜的地势,一路向西。枯芦秆擦过衣料,持续发出沙沙的轻响,声响混在流动的夜风里,轻易便被吞没。
脚下淤泥越来越厚,有些地方一脚踩下去,半个小腿都会陷进软烂发黑的腐殖泥里。祁屹每一次落脚都要先试探泥层深浅,再缓缓拔出脚掌,尽量不发出泥水搅动的响动。背上的凌清晏已经很少说话,高热时起时伏,清醒的间隙越来越短,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伏着,温热的呼吸均匀喷洒在祁屹颈侧。
手腕那截锈蚀的镣铐已经被泥水污染,铁环边缘凝固的血痂泡得发软,每随着步伐轻微晃动,就重新磨开尚未长合的皮肉,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泥土腐朽的气息,淡淡弥散在两人之间。祁屹能够感知到后背衣料上不断漫开的湿意,却没有办法停下处理。一旦驻足久留,外围慢慢向内收拢的搜查圈,迟早会把他们困死在芦海中央。
外围的动静始终如芒在背。
议会的人放弃了大规模贸然深入,换了一种更消耗人心的方式。大批人马沿着芦荡外围布下封锁阵纹,一层一层向内收缩包围圈。他们不急于冲进来厮杀,只想把这片芦荡彻底箍死,耗到谷内的人伤势崩溃、灵力耗尽,再从容收网。
偶尔会有零星修士,仗着护身法器,试探着往芦荡深处突进一小段距离。每到这时,殿后的亲随便会借着芦秆与地下骸骨阴气的掩护,不动声色绕到侧面,以术法扰动周遭散乱的残灵,制造出别处有人逃窜的假象,一次次把试探者引向错误的方向。
每一次误导,都在消耗亲随本就不多的灵力。
死亡的阴影没有远离,只是换了一副更隐忍的模样,一寸寸向腹地压榨生存空间。
凌清晏又一次从混沌里挣脱出来。
这一回醒过来,胸口的灼痛感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细碎的碎炭在胸腔里碾磨。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视线穿过层层交错的枯芦,遥遥望见远方天际,浮现出一道灰蒙蒙的轮廓。
那是残损石塔的剪影。
半截塔身歪歪斜斜刺破连绵的芦海,大半墙体已经坍塌崩毁,残存的石面上爬满枯死藤蔓,孤零零立在芦荡的尽头,在沉沉夜色之下,像一具巨大荒芜的骸骨。
传讯塔。
终于到了。
看见那道轮廓的瞬间,凌清晏紧绷的心弦稍稍震颤,积压多日的疲惫与求生欲一同翻涌上来,他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不成调:“前面……就是。”
祁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过去,沉沉夜色之中,那座废塔静静伫立。
“看见了。”他低声应答,脚步没有加快,依旧保持着谨慎缓慢的节奏。越是接近目标,越容易放松警惕,而绝境之中,松懈往往就是覆灭的开端。
越靠近塔基,脚下的淤泥慢慢变少,地面露出大片碎裂的古老石砖,是当年建造传讯塔时铺就的地基,历经千年风雨,砖块碎裂、错位,缝隙里长满干枯荒草。
芦秆渐渐稀疏,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屏障。
祁屹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走到开阔的塔前空地。他寻了一处残存的断墙废墟,把身形隐匿在倒塌的石垣之后,小心翼翼将背上的凌清晏放下来,让他靠在冰凉厚实的断石上。
少年刚一接触地面,便控制不住地弯下腰,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丝丝缕缕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落在残破石砖上,晕开点点暗色印记。
祁屹半跪下来,手掌贴住他的后心,源源不断渡入灵力压制翻涌躁动的内伤。目光同时扫过整座废弃传讯塔。
塔身大半倾颓,塔顶早已不见,断壁残垣四处散落,塔体外围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可这并不代表安全。议会很有可能已经猜到他们的目标,说不定早就在塔的四周布下隐匿埋伏,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我先去探查。”祁屹压低声音,“你留在此处不要乱动。”
凌清晏抓住他一截衣袖,指尖滚烫,力气微弱:“塔底暗室入口,在塔身北侧,一块黑色玄武岩基座。转动岩石,地门才会开启。阵盘就在暗室地底,尘封很久,启动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灵光爆发,那一瞬间,整座荒原的人,都能捕捉到讯号波动。”
这是最凶险的一步。
一旦激活传讯阵盘,加密急报会冲破荒原被封锁的灵讯网络,直抵凌霄刑狱司本部。可那短暂爆发的灵光,也会如同黑夜之中点燃的烽火,瞬间暴露他们确切的位置。
讯号送出去的那一刻,便是此地成为战场之时。
议会所有在外围封锁的人马,都会不顾一切向这里冲杀过来。
成功送出消息,等于同时向远方求援,也向近处的敌人宣告自己的位置。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祁屹记下这些细节,轻轻颔首。他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护身玉符,塞进凌清晏手心。玉符温润,里面封存着一道防御禁制,遇到致命袭击便会自动展开。
“收好。”说完,他身形一矮,借着断垣与荒草的掩护,如同一道暗色影子,悄无声息向着废塔摸过去。
凌清晏靠在冰冷石墙上,独自留在废墟阴影里。
掌心攥紧那枚玉符,玉石的凉意稍稍抵消掌心的灼热。他抬眼望向祁屹远去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浑身伤口都在隐隐作痛,高热依旧灼烧脏腑,可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望向身后芦荡深处,亲随的气息已经几乎感知不到,想必是移动到更靠外的位置,负责警戒拦截追兵。所有的人,都在为这最后一步赌上性命。
夜色死寂,只有风吹过残破塔壁,穿过断口,发出呜呜的空响。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逝。
等待的每一刻都格外煎熬。凌清晏耳朵绷得极紧,捕捉周遭每一丝细微动静。远处依旧能听见封锁圈不断收缩,枯芦被拨动的沙沙声响正在不断逼近。敌人离他们,越来越近。
不知道过了多久,废塔北侧的黑暗之中,传来极轻的石块摩擦转动的闷响。
是那块玄武岩基座被拧动。
凌清晏精神骤然绷紧。
片刻之后,一声低沉的轰鸣自地底传来,一道狭窄的石门缓缓向下沉降,露出塔底幽深的暗室入口。
祁屹的身影出现在暗室门口,朝着凌清晏所在的断垣方向,送出一道极淡的灵讯:“安全,过来。”
凌清晏撑着石墙,想要站起身。可双腿虚软发麻,刚一发力,膝盖便是一软,重重跌坐回去。骨头缝里的酸软和经脉撕裂的痛感一同袭来,他咬着牙,手掌撑住粗糙石面,一点一点勉强挪动身体。
还没有挪动几步,远方天空,骤然亮起数道凌厉的术法流光。
大片黑色人影,冲破外围稀疏的芦秆,直直朝着传讯塔的方向疾驰而来。
议会的人,已经察觉到这边的异动。
他们赶过来了。
祁屹站在暗室门口,抬眼望见漫天飞掠而来的黑影。
来不及再从容等候。
“快!”他低声喝道。
凌清晏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手脚并用地向着暗室入口挪动。身后追兵的破空声越来越近,兵器嗡鸣的声响清晰可闻。死亡的寒意,已经铺天盖地笼罩住这座残破的古旧石塔。
只要踏入暗室,激活阵盘,消息便能送往千里之外的凌霄。
可激活阵盘那一瞬间爆发的灵光,也会将他们彻底钉死在这片荒土之上。
孤注一掷的时刻,已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