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裂谷入 ...

  •   裂谷入口处的微光一寸寸往谷内渗透,冷白术法光晕刺破浓稠夜色,将凹凸不平的乱石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议会的探路修士脚步放得极轻,兵器鞘口偶尔相撞,发出细碎金属震颤,在封闭峡谷里来回反弹。

      凌清晏阖着眼,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后背贴着祁屹温热的掌心,那一道温润灵力稳稳镇守他摇摇欲坠的心脉,像风浪狂涛之中一块不动的礁石。他逼迫自己忽略四肢百骸翻涌的钝痛,胸口溃烂灼伤每一次呼吸都如同被滚烫炭火熨烫,经脉到处都是被法阵撕裂的细碎裂口,残存的灵力零散如星屑,散在破败脉络里,稍一牵动便扯出钻心的疼。

      他慢慢收拢那一缕微弱的灵力,不敢贪多,只撷取一丝,细如发丝,顺着经脉缓缓向上,朝着头顶崖壁的岩脉缝隙引去。

      仅仅只是这样简单的调动,破损的经脉立刻被拉扯。一股滚烫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咙,凌清晏下颌绷紧,牙关死死咬住内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硬生生把涌上来的血咽回去,没有溢出半声痛哼。

      崖壁高处那些沉淀了千百年的岩脉余息本就躁动不安,被这一缕细碎灵力触碰的瞬间,整片岩壁轻轻震颤了一下。细碎沙砾簌簌从崖顶洒落,落在软榻、落在肩头、落在乱石地面,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稳住。”祁屹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耳畔,手掌输送出一道横向铺开的灵力屏障,横亘在半空,用来缓冲即将爆发的震荡,“不要追加力量,到此为止。”

      凌清晏立刻收回自身灵力。

      可上古岩脉残留的狂暴力量一旦被引燃,便不再听从人的掌控。

      沉闷低沉的轰鸣自岩壁深处滚出来,不是雷霆炸裂那样巨响,而是大地骨骼错位一般闷沉的低吼,从裂谷这一头传向另一头。高处那些摇摇欲坠的巨大悬石开始摇晃,石缝不断崩开,裂纹如同蛛网飞速蔓延开来。

      议会在谷口的人显然也察觉到异变,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喝声,术法光芒骤然暴涨,无数道灵光朝着谷内冲来,想要趁着塌方尚未成型,强行突进。

      “守住谷口。”

      祁屹骤然起身,玄色衣袍被震荡气流吹得向后扬起。他独身向前踏出数步,立于谷口狭窄通道正中,单手抬起,淡青色的灵力屏障凭空铺开,像一堵坚不可摧的玉墙,死死挡下扑面而来的数十道术法攻击。

      爆炸般的冲击撞在屏障之上,刺眼的光浪四下飞溅,轰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凌清晏躺在软榻上,身体随着大地震颤不住颠簸。他偏过头,视线穿过纷乱飞扬的尘土,望向谷口那道孤绝的背影。

      一人,挡一谷之敌。

      荒原的权谋厮杀从没有书本里写的那般风光浩荡。没有万众呐喊,没有旌旗漫卷,只有狭窄阴暗的裂谷,漫天飞扬的黄沙碎石,一个人背负律法与真相,孤身拦在潮水一般涌来的杀机之前。

      头顶崖壁终于轰然崩落。

      大块大块的岩石脱离山体,带着万钧重量轰然下坠。巨石互相撞击、碎裂,无数碎石如同暴雨倾泻而下,轰隆巨响填满整条峡谷。巨大的石块滚滚砸向裂谷出口,一块叠着一块,很快便堆叠起一道厚重巍峨的石障,彻底封死原本通透的谷口通道。

      尘土与石雾滚滚升腾,遮蔽所有视线。

      谷口外面的呼喝、术法撞击声被厚重石墙隔在另一边,变得模糊遥远,如同隔了一重混沌梦境。

      塌方控制在了预想的范围。没有将整个谷底掩埋,仅仅堵死进出的谷道。可狂暴的震荡依旧波及谷底,地面不停颠簸摇晃。软榻下的木架咯吱作响,凌清晏整个人随着颠簸不住晃动,原本就残破的经脉经刚才灵力引动,彻底雪上加霜。

      高热如同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眼前景象一层层发黑,耳边嗡鸣阵阵,力气仿佛被塌方一同抽离殆尽。他勉强撑着一丝清明,不让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身旁仅剩的那名亲随迅速冲过来,搬来几块稳固大石,把软榻四周做加固阻挡,防备飞溅的碎石砸落。

      漫天石尘缓缓沉降下来。

      裂谷之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岩壁偶尔还会有零星小石块零落坠落,发出零星脆响。厚厚的乱石堆隔绝了谷外的敌人,暂时隔绝了死亡的威胁,却也把他们彻底困在了这片狭长的峡谷牢笼之中。

      前路的入口被巨石封死。他们,成了谷内的困兽。

      祁屹从谷口走回。方才硬接一波猛攻,他袖口被术法余波灼烧出几道焦黑裂痕,鬓角落满灰土,神色依旧沉静,不见半分慌乱。他第一时间俯身,伸手探向凌清晏的额角。

      指尖触到的温度烫得惊人。

      方才调动灵力充当引信,代价已经完完全全显现出来。少年面色惨白如死人,唇瓣毫无血色,眼睫不住轻颤,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界反复浮沉。嘴角还残留一丝没擦干净的淡血色。

      “经脉撕裂加剧。”祁屹低声说道,指尖立刻续上源源不断的治愈灵力,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安抚,灵力尽数涌入他受损的脉络,尽力压制伤势继续恶化,“我们争取到了时间,却也断绝了原路。”

      乱石堆积的封堵石墙何其厚重。议会那边想要重新打通出口,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开山破石,最少也要数个时辰。这是他们赌出来的喘息之机。可同样,他们也再也不能从原路离开裂谷。

      “侧缝……”凌清晏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涣散,努力回忆方才赶路时扫过的崖壁记忆,“裂谷中段靠北,有一道风化撕开的狭窄岩缝。早年古战军队躲避祸乱留下的隐秘通路,很窄,不能通行大队人马,只容少数人侧身穿行。可以绕回荒原外侧,避开灵哨陷阱。”

      那是他从前翻阅刑狱司荒原旧档时偶然记下的记载。资料寥寥数笔,极少有人知晓那处缝隙的存在。若非旧年读过卷宗,今日根本不会想起这条绝境之中的微末生路。

      这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出路。

      祁屹抬眼望向裂谷纵深北侧那一片隐在阴影里的崖壁。高高的岩壁之上,一道几乎和岩石颜色融为一体的暗色裂口静静横亘在那里,不仔细分辨,完全会当作普通的岩石裂纹。

      位置很高,需要向上攀爬。软榻已经无法通行那样逼仄崎岖的路径。

      亲随站在一旁,低声开口:“君上,那岩缝太过狭小,软榻绝对过不去。”

      凌清晏心里清楚接下来意味着什么。

      他不能再躺在软垫之上被人抬着走。那条隐秘通道乱石嶙峋,宽度勉强容一人侧身挪过,多处需要攀援。

      他现在浑身伤势,每一寸经脉都在哀鸣。

      凌清晏咬了咬牙,尝试动一下胳膊,刚稍稍用力,一股撕裂般的痛感顺着四肢炸开,他闷哼一声,猛地呛出一口鲜血,染红胸前破碎的衣料。

      “不要逞强。”祁屹按住他的肩头,制止他想要勉强起身的动作,目光落在少年手腕那截依旧嵌在皮肉里的断裂镣铐,金属已经被尘土血污浸染得晦暗无光,“岩缝我背你走。”

      凌清晏猛地一怔。

      他愣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玄宸君,执掌九天刑狱,立于律法顶端的男人。本该端坐琼楼玉宇,接受百官朝拜。如今荒尘满身,衣袍烧灼破损,要背着一身污名、满身伤病的自己,钻过阴暗逼仄的岩壁缝隙,于乱石之间求生逃亡。

      世间的尊卑名分,在这片埋尽真相与冤屈的裂谷之中,轻得如同尘土。

      “师尊,我……”凌清晏喉咙发涩,想要推辞。他自觉罪孽深重,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对待。

      “现在不谈这些。”祁屹打断他细碎的推辞,屈膝半蹲下来,宽阔结实的后背朝向软榻,“上来。抓紧我。”

      没有多余温柔的劝慰,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语,只有落在绝境里实实在在的担当。

      谷外远处,已经隐约传来术法轰击巨石屏障的闷响。议会的人已经开始动手凿开那道石障。时间依旧在一分一秒流逝。留给他们的空隙不会无限延长。

      凌清晏望着那道安稳宽阔的背影。高热带来的朦胧眩晕席卷头脑,他不再执拗地拒绝。亲随伸手,小心翼翼扶着他,凌清晏用尽残存全部力气,微微撑起身体,慢慢伏到祁屹的背上。

      手臂无力地环住祁屹的脖颈。手腕那截冰冷镣铐,贴在祁屹衣襟之上,冰凉的金属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像是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

      少年身体很轻,轻得近乎单薄,滚烫的额头抵在祁屹的肩窝,微弱的呼吸落在衣料上。伤口随着动作隐隐渗血,把破碎衣衫染得更深。

      祁屹稳稳托住他膝弯,站起身。

      重量落在肩头。一边是一个伤痕累累的人,一边是沉甸甸尚未昭雪的真相。

      “崖上二人,收到信号之后,寻机会从岩缝汇合。”祁屹抬眼,向着上方漆黑的石台方向送出一缕极淡的加密灵讯,声音压得极低。

      岩壁高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灵气波动一闪而逝,代表消息已经接收。

      石坳之内,三十多名被俘死士依旧被困。祁屹已经在石坳外再加一重延时触发禁制。一旦谷外敌人破开石障闯入裂谷,若是有人试图强行破开石坳,禁制便会发出警示讯号。但也只能做到警示,无法长久困住大批修士。他们只能把这些人证暂时留在此处,寄希望于议会忙着追击,短时间不会留意那处隐蔽石坳。每一步,全都是押上命运的赌注。

      一切安排妥当。

      亲随走在前方探路,手中冷火压到最小一点微光。祁屹背着凌清晏,迈步向着裂谷北侧那道藏在暗影之中的隐秘岩缝走去。

      脚下满地都是塌方落下来的碎石,每一步都需要仔细落脚。大地还残留着岩脉震荡过后的余颤,偶尔小石块从头顶滚下,祁屹便微微侧身,用自己脊背挡住,不让落石砸到伏在肩头的人。

      凌清晏伏在他背上,鼻腔里灌满荒原尘土与岩石的冷冽气息。耳边是祁屹沉稳有序的心跳,一步一步,踏过满目疮痍的荒谷。

      他微微侧过脸,望向身后那座巨大的乱石屏障。

      那道石头筑起的墙,暂时隔开了刀兵。却隔不开盘根错节的朝堂祸乱。

      就算他们今日能够侥幸从这道窄小岩缝逃出生天,前路依旧漫漫。证据、人证、流言、党羽,凌霄那座华美牢笼,还在千里之外静静等候。

      人世间很多冤屈,从来不是靠一场绝境逃亡就能彻底洗清。

      活着走出荒原,仅仅只是博弈真正的开端。

      冷火微光在幽深峡谷里缓缓向前挪动,三个身影,消融在岩壁浓重的黑暗褶皱之中。谷外不断传来轰击巨石的沉闷轰鸣,一声接着一声,追在他们身后,像挥之不去的命运回响。岩缝入口藏在岩壁一道巨大的阴影褶皱之下,远远看去不过是石壁上一道深浅斑驳的裂痕,若非凑近分辨,便会直接淹没在整片漆黑里。

      口子窄得苛刻。两侧岩壁向内收拢,棱角嶙峋凸起,石块上遍布千年风沙打磨出来的锐边,连正常直立行走都做不到,大半路程只能侧身挪蹭,肩头随时会擦过粗粝的岩石。

      亲随捏着那一点萤火般微弱的冷火走在最前面,火光被岩壁死死压住,只能照亮身前半尺的乱石,再多一分光亮,便有可能泄露方位。岩缝之内空气滞闷浑浊,混杂着岩石潮湿的土腥,还有塌方之后尚未散尽的石尘,呼吸一口,喉咙便泛起干涩的痒意。

      祁屹背着凌清晏,率先侧身挤入缝隙。

      空间局促逼仄,他必须微微弓起脊背,把大部分宽度留给伏在背上的人。岩壁棱角不时刮擦他的后背与手臂,衣料被粗糙石面勾出一道道裂口,碎石碎屑落进衣领,磨出细碎的红痕,他浑然不觉。每挪动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岩缝地面高低错落,到处都是松动的碎石,稍不留意便会打滑失足。

      凌清晏整个人虚虚伏在他肩头,滚烫的呼吸浅浅喷在祁屹颈侧。高热依旧在骨血里灼烧,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浮起一层厚重的昏沉。耳畔是岩壁之外遥遥传来的轰击巨响,那是议会修士还在不断劈砍封堵谷口的巨石,闷响隔着厚重岩层传进来,变得沉闷遥远,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擂鼓。

      手腕那截断裂的镣铐随着挪动轻轻磕碰岩石,叮,一声短促冷响,在密闭狭窄的岩缝里来回震荡。金属边缘依旧嵌在皮肉,每晃动一次,旧伤便被再度磨破,温热稀薄的血慢慢渗出来,浸染过铁环,沾到祁屹肩头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暗沉潮湿的印记。

      凌清晏察觉到那片潮湿,心头泛起一阵难堪的酸涩。他想要稍微抬一抬手腕避开,可身体虚软无力,手臂几乎抬不起来,稍一用力,撕裂般的痛感便顺着经脉蔓延全身。

      “别乱动。”祁屹感知到背上人细微的挣扎,低声提醒,声音压得极轻,在狭缝之中流转,“稳住身体就好。”

      岩缝越往深处延伸,越发逼仄。有些地段,连侧身都十分艰难,祁屹只能一点点一寸寸地向前蹭,后背牢牢托住凌清晏,不让他的身体去撞击坚硬石壁。头顶不断有细小碎石簌簌滚落,祁屹便微微偏过头,用自己的肩背承接落石,碎石砸在肩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凌清晏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尘土、硝烟与淡淡的冷香,那是属于祁屹身上独有的气息,是漫长绝境之中,唯一可以抓得住的安稳。

      他见过这人立于刑狱司高堂之上的模样,衣袂规整,神色凛冽,掌阅如山卷宗,决断人间善恶,是九天之内人人敬畏的玄宸君。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见他这般模样。衣袍残破,满身尘砾,穿行于不见天光的石缝,背负着一个满身罪孽、满身冤屈的逃亡者,在黑暗乱石之间求生。

      世人总以为公道是高台之上掷地有声的判词,却很少看见公道落地之时,往往要踏过这样不见日月的泥泞幽暗。

      “师尊。”凌清晏气息微弱,唇瓣擦过祁屹的衣料,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石缝的死寂,“如果今日,我们死在这里,埋骨于这片岩缝。崖上那两匣证物,日后还会有人看见吗。”

      这是盘旋在他心底的疑问。

      就算证物得以保全,倘若知晓内情的人尽数湮灭在残灵荒原,议会依旧可以颠倒黑白。他们大可以对外宣称,祁屹徇私包庇叛徒,在荒原之中遭逢变故身死,所有物证不过是逃亡者捏造的伪物。一纸说辞,便能把所有真相永久掩埋在荒土之下。

      千千万万的冤屈,很多便是这样无声腐烂,无人知晓。

      前方冷火微光摇曳,映出岩壁凹凸扭曲的影子。祁屹脚步没有停顿,一点点继续向前挪动,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话语被狭缝揉得低沉:

      “或许会。也或许不会。”他没有给出虚妄的安慰,不去许诺一个一定会昭雪的结局,“人世间本就没有百分百稳妥的博弈。我们所能做的,不是赌死后一定会得到公正,而是活着把证据递出去,把口供写下来,把事实留在世间。至于后世如何评说,旁人如何篡改,那已经超出我们手掌所能掌控的范围。”

      尽力,不等于必胜。

      这是他执掌刑狱这么多年,早已看透的现实。律法能守住留存真相的机会,却无法强制逼迫世间所有人都看见真相。

      凌清晏静静听着,滚烫的眼眶微微发涩。

      他曾经痴迷力量,以为手握权柄,便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掌控是非对错。走过这一路刀山火海才懂得,人这一生,很多时候能做到的,仅仅只是拼尽全部,守住那一点不肯屈服的本心而已。

      岩缝迂回弯折,时而向上攀爬,时而向下沉降。脚下偶尔会遇见积留的冷湿水洼,冰凉的石水浸透鞋袜,寒意顺着脚底往上钻。祁屹脚步稳得惊人,哪怕脚下湿滑,也依旧牢牢将背上人护得安稳。

      不知向前挪了多久,身后谷口方向传来的轰击巨石的声响,慢慢变得更加遥远,一层一层被厚重岩壁隔绝开。说明议会那边,就算破开石障,短时间之内,也找不到这条隐匿的逃生通道。

      可危机依旧没有彻底远去。

      岩缝上方偶尔会传来极其细微的灵气波动,断断续续一闪而逝。是那两名背负玄铁证匣的亲随,正在崖壁高处,循着岩缝的走向迂回同行。他们不敢靠近缝隙内部,只能在外侧岩壁跟随,彼此依靠极其隐秘的灵讯互通方位,避免暴露整体行踪。

      又转过一处向内凹陷的石弯,亲随停下脚步,抬手把掌心冷火压到几乎熄灭,整个人贴紧石壁,抬手示意祁屹止步。

      前方岩缝出口,漏进来淡淡的夜色天光。

      不是荒原腹地那种厚重压抑的墨黑,是荒原边缘,灵哨外围旷野的夜色。朦胧,辽远,风的声响也换了模样,不再是裂谷内部回环呼啸,而是旷野之上开阔流动的风声。

      他们快要钻出去了。

      但出口之外并非安全净土。

      亲随极谨慎地探出头,借着岩石遮蔽向外扫视片刻,又迅速缩回来,神色凝重。

      “君上,岩缝出口外便是荒原外围的漫草滩。滩地上散落着议会布下的游骑小队,来回巡弋。出口正前方三十丈之内,便有一队人马驻扎。只要我们贸然走出去,立刻就会直面他们。”

      刚逃出牢笼一般的裂谷岩缝,迎面又是一重封锁。

      凌清晏伏在祁屹背上,心脏沉沉往下坠。身体的伤痛已经麻木,高热一波波席卷上来,眼前视野一阵阵发黑,好几次意识几乎要彻底沉进黑暗,他都凭着一股执念强行拽回神智。

      不能昏过去。一旦他彻底失去意识,很多事情便再也说不清楚。

      祁屹停在岩缝阴影深处,没有急于向外探看。脊背依旧稳稳托着凌清晏,后背已经被少年身上渗出的冷汗与血渍濡湿一小片。他闭着眼,神识小心翼翼穿透岩缝出口,向外铺展,默默清点外面游骑的分布方位。

      漫草滩地势开阔平坦,没有裂谷那样狭窄通道可以用来依仗地利。对方游骑分散布防,彼此之间留有传讯灵纹,一处遇袭,周遭数支小队转瞬便能合围过来。硬冲出去,等同于主动落入网中。

      退,也无路可退。身后是悠长逼仄的岩缝,议会一旦梳理完裂谷,迟早也会排查到这条隐秘通路。前后皆是枷锁。

      “漫草滩西侧,有大片古战遗留的枯骨芦荡。”凌清晏艰难地开口,脑子在昏沉之中竭力回忆旧年刑狱司卷宗里绘制的荒原舆图,“芦荡长得极高,枯秆茂密,可以遮蔽身形。穿过那片芦荡,再往西,有一处废弃的旧传讯塔遗迹。塔底存有早年刑狱司安置的远距离传讯阵盘,许久未曾启用,但核心阵法并未损毁。”

      那是唯一的希望。

      只要能够抵达旧传讯塔,激活阵盘,便可以绕开被议会全面把持的荒原本地灵讯网络,直接向凌霄刑狱司本部发送加密急报。远在九天都城内部,尚且还有一部分没有被议会党羽渗透的刑狱司旧部。只要急报送回,本部人马收到消息,便可以派兵前来接应。

      在此之前,他们所有的人证、物证,全部被困在荒原,消息传不出去,等于世间无人知晓荒原发生的一切。议会便可以随心所欲地编织故事,涂抹真相。

      可从岩缝出口到那片枯骨芦荡,中间三十丈开阔裸地,没有任何山石可以遮蔽。三十丈,短短距离,却是生与死的鸿沟。旷野之上没有掩体,只要现身,便会暴露在游骑的视线之下。

      祁屹沉默片刻,目光落向岩缝岩壁缝隙之中残留的几缕淡淡的岩脉余烬,是方才塌方之后遗留下来的微弱力量。

      “我可以制造一次小规模的扰动。”他低声说道,“引动远处几处零散岩脉余息,在漫草滩东侧制造假象,把巡弋游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东边。扰动持续时间有限,只有很短的间隙,我们必须抓住那一点空隙,冲过开阔裸地,钻入芦荡。”

      依旧是赌。

      赌游骑会被突发异动全部引走,赌那短短一瞬的空隙足够他们横穿空地。一旦计算出现偏差,只要有一人留守原地,他们踏出岩缝的一刻,便是暴露之时。

      “风险不小。”身侧亲随低声提醒,“若是对方留有人手不动,我们直接暴露。”

      “没有万全之策。”祁屹语气平静。绝境之中,从来不存在万无一失的选择,所有生路,都是从风险之中压榨出来的。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背上凌清晏的位置,让少年伏得更稳一些。手掌在背后轻轻托住膝弯,确认不会因为奔跑颠簸造成滑落。

      凌清晏把手臂收紧,虚弱的手腕箍住祁屹脖颈,那截冰冷镣铐紧紧贴在他的颈侧皮肤,冰凉触感刺得人微微一凛。

      “准备好了?”祁屹轻声问背上的人。

      凌清晏翕动发烫的唇瓣,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把所有杂念压下去,闭上眼,任由滚烫的身体依靠在那道坚实的后背上。把自己的性命,连同尚未昭雪的是非对错,尽数交付出去。

      祁屹抬出一只手,指尖一缕灵力悄然泄出,隔着岩壁,远远撩拨漫草滩东侧地下散逸的岩脉残力。

      片刻之后,遥远的东边旷野,骤然升起数道不算耀眼,却足够醒目的土黄色烟尘,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地底轰鸣,尘土滚滚冲上夜空。

      漫草滩上巡弋的游骑果然被惊动。呼喝声远远传来,大批人马的脚步声、法器碰撞声响齐刷刷朝着东边异动的方向奔涌而去。

      旷野之上,那三十丈的开阔裸地,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就是此刻。

      “走。”

      祁屹低声吐出一字,脚步踏出岩缝出口,冲入沉沉夜色笼罩的漫草滩。亲随紧随其后,身形压低,紧随在侧,目光警惕扫视四方,手握兵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袭击。

      晚风卷着荒原的野草碎屑扑面而来。脚下是松软荒草与沙土,他们不敢催动飞遁,只能全力奔跑。风声在耳畔呼啸,两侧视野空旷辽远,每一寸都仿佛藏着窥视的眼睛。

      凌清晏伏在祁屹背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脚下飞快掠过的土地。身后东边方向,人马喧嚣不绝于耳,不知道那一场假象,还能蒙蔽敌人多久。

      三十丈的距离,明明并不遥远,此刻却仿佛漫长得如同一生。

      黑暗的芦荡轮廓就在前方不远处,高高枯秆如同无边无际的黑色浪潮,静静等待着他们奔赴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