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破空之 ...

  •   破空之声撕裂荒原沉沉夜幕。

      数十道黑色身影踏着术法灵光,越过稀疏的芦秆,朝着废弃传讯塔飞速压来。法器流转的冷光在暗夜里交错闪烁,呼啸的劲风卷动地上碎石荒草,声势汹汹,像是一张骤然收拢的巨网,眼看就要将断垣残壁之间的几人彻底包裹。

      殿后的亲随自芦荡阴影之中骤然冲出,没有半分迟疑,直接迎上冲在最前头的一批修士。淡青色灵力骤然炸开,与对方数道攻击狠狠相撞,爆发刺眼的光浪,轰鸣巨响震得周遭石砖簌簌剥落。

      一人挡下数人,灵力消耗如同潮水般飞速流逝。他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能做的,只是拼命拖出短短片刻空隙。

      凌清晏手掌抠住粗糙开裂的石砖,指尖磨得破皮渗血,浑身每一寸经脉都在哀鸣。高热烧得视线一阵阵发黑,身后追兵的术法余波已经扫到后背,滚烫的气浪掀动他破碎不堪的衣料,死亡的凉意贴着皮肉游走。

      祁屹跨步上前,伸手一把将他拽入怀中,半扶半抱,转身便跃进那道向下敞开的暗室石门。

      厚重的石制门扉在他们踏入之后,开始缓缓向上回落,石块摩擦发出沉闷沉重的咯吱声响。

      就在石门即将闭合的一瞬,数道锋利术法破空扎入,狠狠劈在石门边沿,碎石碎屑四溅纷飞。石门最终轰然合拢,将外界的厮杀、呼喝、术法爆炸的轰鸣,隔成一层模糊遥远的闷响。

      暗室之内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

      只有地底阵盘基座缝隙里,隐隐透出几缕极其微弱、近乎熄灭的淡金色残光,那是千百年遗留下来,未曾彻底耗竭的旧时代灵能。空气阴冷潮湿,混杂泥土与锈蚀金属的味道,空间不算宽敞,四壁全是斑驳剥落的古老石面,墙上刻满已经褪色的传讯法阵纹路,一道道凹槽蜿蜒交错,如同沉睡巨物身上的脉络。

      凌清晏双脚一踏到实地,便再也撑不住,顺着冰冷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脊背抵在石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里翻涌的腥甜压制不住,他偏过头,捂住嘴压抑地咳嗽,温热的血不断从指缝溢出,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手腕那截镣铐随着动作重重磕在石壁,冷硬的金属撞击声,在密闭狭小的暗室里来回震荡。

      外界的轰击不断落在石门之上,整间暗室都跟着微微震颤,石屑不断从头顶缝隙簌簌往下掉。议会修士已经在全力强攻石门,古老的石门将他们暂时庇护,却扛不住高阶修士持续不断的猛攻,墙体裂纹正在一点点蔓延扩张。

      留给他们的时间,少得可怜。

      祁屹没有片刻停顿,快步走到暗室正中央。

      地面下陷一方石台,整块巨大的玄色阵盘静静嵌在地底,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繁复的刻纹,大部分纹路蒙着厚厚的尘土,不少地方已经风化缺损,只有几处节点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光。这就是当年直通凌霄本部的远距离传讯阵。尘封太久,灵能几近枯竭,想要启动,必须注入大量精纯灵力作为引燃。

      “阵盘核心在这里。”祁屹蹲下身,伸手拂去刻纹表面积年厚灰,指尖抚过那些残缺古老的纹路,“启动之后会有一瞬强光爆发,荒原全境都能捕捉讯号波动。讯号一旦送出,这里就会成为所有人进攻的焦点。”

      这一步之后,再无退路。

      讯号若是送不出去,所有人困死暗室,真相埋骨荒原。
      讯号若是送出去,求援消息抵达凌霄,可他们也要直面潮水一般的围攻,生死依旧未卜。

      凌清晏扶着墙壁,勉强撑着身体慢慢挪过去,蹲在阵盘一侧。昏沉的视线落在盘面上蜿蜒的纹路,脑海回忆卷宗里记载的启动流程。

      “需要两股灵力,分两处节点同时灌入。”他气息不稳,低声提醒,“一处主传讯,一处做加密锁。缺少任意一边,讯息会被荒原本地灵讯网络拦截篡改,议会可以中途截获、伪造内容。”

      也就是说,必须两个人同时输出灵力。

      祁屹看向他。

      凌清晏此刻经脉大面积撕裂,内伤叠加持续不退的高热,体内残存的灵力已经少得可怜。强行输出力量,无异于在已经破碎的脉络之上再度撕扯伤口,极有可能直接造成脏腑崩损。

      “你不必强撑。”祁屹沉声开口,“我一人尝试,以术法分身分流灵力,冒险一试。”

      凌清晏轻轻摇头。

      “不行。阵盘年代太久,风化缺损严重,分身灵力虚浮不稳,分流出来的力量纯度不够,会直接烧坏残存刻纹。”他抬眼看向祁屹,眼底是历经无数生死磨出来的笃定,“只有实打实的本体灵力,才能完成双节点同步灌注。我还能撑。”

      他清楚代价是什么。

      再动用灵力,伤势会雪上加霜,高热会彻底失控,或许就此倒下,再也醒不过来。

      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总不能走到这最后一步,倒在阵盘之前。

      外界的轰击越来越猛烈,石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一道粗大的裂痕顺着门框延伸到暗室墙壁,碎石哗啦坠落。外面的叱喝声隔着厚重石门隐约传进来,他们已经在准备动用重器强行破开门扉。

      分秒必争。

      祁屹不再多做劝阻。绝境之中,尊重彼此的抉择,也是一种担当。

      “记住,一旦身体承受不住,立刻收手。”他沉声道,手掌落向阵盘左侧主讯节点。

      凌清晏也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手腕锈蚀的镣铐重重下坠,铁环嵌进皮肉,旧伤再次被挤压,血顺着腕骨缓缓流下来,滴落在阵盘的刻纹缝隙之中。鲜血渗入古老凹槽,竟隐隐引动了阵盘一丝沉睡的残灵,几缕极淡的微光顺着纹路悄然游走。

      他将掌心,贴向右侧加密锁节点。

      两个人的灵力,一温一微,一浑厚一残破,在同一时刻,缓缓注入两处不同的节点。

      淡金色的灵光顺着刻纹一点点苏醒,沿着千百道凹槽蔓延开来。沉睡千年的法阵,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凌清晏立刻感受到毁灭性的反噬。

      破碎的经脉被灵力冲刷,像是无数把细小刀刃在体内反复切割。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高热如同燎原烈火,一瞬间烧得他头脑眩晕发黑,眼前阵阵白光闪烁。他死死咬住下唇,唇肉被咬破,血腥味满口弥漫,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他死死盯着阵盘流转的纹路,强迫自己保持灵力输出平稳,不能中断,不能失衡。一旦两股力量节奏错位,整个阵盘便会直接焚毁。

      祁屹察觉到身旁人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余光瞥见他苍白到毫无血色的侧脸,还有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的血珠。他分出一小缕灵力,不动声色渡过去护住凌清晏的心脉,尽可能缓冲反噬带来的致命伤害,手上主阵的输出却丝毫不敢紊乱。

      暗室之内,金色光芒越来越盛。

      纹路一道接一道被点亮,从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来,整个地底阵盘慢慢浮起一层柔和却愈发耀眼的光晕。

      外界石门的裂纹已经遍布大半墙体,轰隆一声巨响,大块石砖轰然崩碎。

      议会修士已经攻破外层石门!

      杂乱的脚步声、兵器摩擦声,就在石门之外响起。

      “他们就在里面!激活阵盘,不能让讯息传去凌霄!”怒喝声清晰地穿透进来。

      数道威力强横的术法,隔着残破的门洞,直直朝着暗室内部轰砸而来。

      祁屹眉头一凛,腾出一只手,灵力屏障瞬间在身前撑起,硬生生挡下这一波突袭。狂暴的冲击震荡得他肩头微微一晃。

      就在这一瞬,阵盘的光芒攀升至顶点。

      刺目的金色强光骤然自地底爆发,光芒穿透墙体,冲破整座废弃传讯塔,直冲荒原沉沉夜空。一道笔直璀璨的光柱拔地而起,撕裂黑云,刹那间照亮方圆数十里的荒土。

      那就是他们赌上性命换来的讯号。

      加密急报,顺着光柱破开被封锁的灵讯屏障,跨越万水千山,向着千里之外的凌霄刑狱司本部疾驰而去。

      讯息送出去了。

      几乎同一时刻,凌清晏浑身猛地一颤。

      经脉再也承受不住超负荷的拉扯,多处彻底崩裂。他掌心一松,灵力输出骤然中断,身体向后直直倒了下去,眼前世界彻底沉入无边黑暗。

      祁屹眼疾手快,侧身伸手将坠落的人稳稳揽进臂弯。少年浑身滚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手腕那截染血的镣铐,沉沉垂落。

      夜空之上,传送讯号的金色光柱还未消散。

      而无数道漆黑的术法流光,已经如同暴雨,朝着这座残破传讯塔的暗室,铺天盖地倾泻而来。金色光柱刺破荒原黑云,余辉还在夜空缓缓流淌。

      加密急报已经冲破层层封锁,奔赴千里之外的凌霄都城。可这道耀眼的光,也把暗室的位置完完全全暴露在所有敌人眼中。

      门外碎石崩飞,术法的冷光争先恐后往狭窄的门洞内冲撞,轰鸣接二连三砸在暗室四壁,石屑像细雨一样不停从头顶坠落。原本就风化破损的石壁迅速爬满蛛网般的裂痕,整间地下暗室都在剧烈摇晃,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坍塌掩埋一切。

      祁屹单手稳稳抱住昏迷过去的凌清晏,另一只手撑开厚重的青色灵力屏障。屏障如同倒扣的玉碗,将二人牢牢护在中央,无数道强攻轰击在屏障表层,激起一圈圈晃荡的光纹,每一次碰撞,都让他肩头微微下沉。

      凌清晏陷在他怀里,浑身烫得吓人,呼吸细若游丝。方才强行催动灵力完成加密节点灌注,本就遍体鳞伤的经脉多处彻底崩断,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痕,手腕锈蚀镣铐浸染着新鲜温热的血,顺着铁环一滴滴落在祁屹小臂上。

      对外界发生的厮杀,他一无所知,彻底沉进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沌里。

      暗室外传来兵刃相撞的脆响,是殿后的亲随拼死堵在门洞。他早已灵力透支,衣衫多处撕裂负伤,凭借残躯死死拦阻潮水般涌入的修士,每一秒都在透支性命。可双方人数差距太过悬殊,不过短短数息,一声闷哼穿透混乱的轰击声响,亲随的气息骤然衰弱下去。

      “守死门口!不要给他们喘息机会!”

      议会领头人的厉声喝骂隔着混乱的轰鸣传进暗室。大批修士绕开负伤阻拦的亲随,踩着满地碎石,朝着地下入口步步逼近。

      祁屹清楚,固守暗室等于坐以待毙。

      这里空间狭小,没有迂回周旋的余地,敌人源源不断涌进来,就算屏障再坚固,灵力也终有耗尽一刻。阵盘完成传讯使命之后,表层金色光芒已经缓缓黯淡下来,刻纹多处烧得焦黑,部分节点直接碎裂报废,再也无法二次启用。

      讯号已经送出,此地再无留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毫无知觉的人,指尖飞快探过凌清晏颈侧脉搏,脉象微弱散乱,可尚且还在平稳跳动。性命暂时还握得住,却拖不得,再持续置身这种高强度术法余波之中,脏腑会被震荡彻底损毁。

      头顶石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巨响,一大块巨石轰然砸落。

      祁屹手臂发力,横抱起凌清晏,身形猛地向后急退数步,堪堪避开轰然砸在方才立足位置的巨石。碎石撞击地面飞溅,弹在灵力屏障上噼啪作响。

      暗室不能久留。

      可正门门洞已经被大批议会修士堵死,硬冲出去,便是直面数十人的合围。

      祁屹目光快速扫过暗室四壁斑驳古老的刻痕。这座传讯塔建于古战年代,为了防备被敌军攻陷,除了主出入口之外,必然留有应急逃生密道。他视线掠过西侧墙角,那里石壁纹路有一处极不自然的错位,石块拼接缝隙和周遭墙体格格不入,被厚厚的尘土掩盖,若非眼下近距离细看,根本分辨不出异样。

      就是那里。

      他抱着凌清晏,脚下灵力轻踏,身形掠至西侧石壁跟前。手掌按在那块错位石砖之上,灵力向内一沉。

      沉闷的石块转动声响起,石壁向内凹陷,露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幽深窄道,潮湿阴冷的霉气混杂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密道一路向下倾斜,是早年修建塔体时预留的应急逃路,出口通向芦荡外围一处废弃的壕沟遗址。

      身后敌人已经冲进暗室。

      法器冷光铺满视野,呼喝声近在咫尺。

      “他们在那边!堵住密道!”

      数道锋利术法紧随而至,直扑祁屹后背。祁屹没有回头,周身灵力向后翻涌,一道强横气浪轰然炸开,暂时逼退扑上来的追兵。他弯腰,抱着怀中的人,闪身钻入漆黑的密道之内。

      密道入口的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刚好将接踵而至的术法攻击隔绝在外。猛烈的撞击狠狠砸在石门之上,震得整条密道都嗡嗡震颤。

      密道内部伸手不见五指,完全没有光亮。空气浑浊憋闷,脚下地面凹凸不平,到处都是坍塌掉落的碎石。祁屹凭借神识感知前路,脚步飞快却依旧稳当,怀里牢牢护着凌清晏,避开两侧突出的尖锐石棱,不让昏迷的少年再受到半点磕碰。

      凌清晏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眉头,在混沌的噩梦里轻轻呓语,听不清字句,只有细碎微弱的气音,散在封闭的地道之中。滚烫的脸颊无意识蹭过祁屹衣襟,手腕镣铐随着跑动时不时磕碰在石壁,一声声冷脆轻响,在幽深地道里断断续续回荡。

      身后石门不断传来轰击巨响,议会的人正在全力破开密道入口。他们很快便会追进来。密道狭窄,没有任何岔路,等于一条被人前后追赶的狭长囚笼。只能不停向前奔跑,赶在敌人打通石门追上来之前,冲到另一端壕沟出口。

      不知道在黑暗地道里奔行了多久。

      脚下地势渐渐抬升,前方缝隙之中,漏进来一丝荒原夜晚清冷的夜风。

      出口快到了。

      可就在距离出口十余步远的时候,前方密道尽头,忽然亮起数道幽幽术法灵光。

      议会竟然早就在密道外部出口安排了伏兵。

      前后夹击。

      前路后路,尽数被封死。

      祁屹脚步骤然停下,停在黑暗阴影之中。身后石门破碎的轰鸣越来越近,追兵马上就要涌入地道;前方出口,伏兵已经守株待兔。

      进退,皆是死局。

      狭小密道之内,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他低头看向怀中依旧昏迷不醒的凌清晏。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呼吸微弱,一身伤痕累累,那截锈蚀镣铐依旧牢牢锁在手腕皮肉之上。他们拼尽一切,穿过裂谷、岩缝、茫茫芦荡,赌上性命送出传讯讯号,到头来依旧被困死在这一条千年旧地道之中。

      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密道入口的石门彻底崩碎。杂乱的脚步声顺着地道一路冲来,前后两方的灵光不断向中间收拢,将他挤压在地道中段小小的空间。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无数道术法光芒,在狭窄的通道两端同时亮起,将漆黑地道照得一片惨白。

      祁屹将凌清晏紧紧护在怀里,后背抵住冰冷石壁,周身青色灵力尽数升腾而起,灵光层层叠叠在周身铺开,形成密不透风的守护壁垒。一人怀抱伤者,独对前后合围的重重杀机。

      没有退路,没有援军。

      凌霄那边就算收到传讯急报,远隔万水千山,调兵赶路尚需不少时辰,远水解不了近渴。此刻此地,没有任何人可以赶来相救。

      议会领头修士的声音,带着得胜一般的冷意,从前方出口传过来:

      “祁屹,放弃抵抗。交出人犯,尚可留你一条全尸。”

      地道之内一片死寂,只有术法灵光滋滋流转的轻响。

      祁屹没有应声,只是垂眸望着怀里昏迷的人。少年眉头紧锁,还在承受高热与重伤的折磨,对外界的威逼胁迫一无所知。

      他们把真相送出去了。

      就算今日,他们二人陨落在这条密道,至少那份记录全部真相的加密卷宗,已经抵达凌霄刑狱司本部。总会有人看见,总会有人去核查。

      荒土可以掩埋血肉,却再也无法彻底湮灭全部事实。

      这便已经不算全盘皆输。

      两端的修士缓缓逼近,兵器锋芒在惨白灵光下泛出刺骨寒意,一步一步缩短距离。死亡的阴影,沉甸甸笼罩住狭窄地道的每一寸角落。

      祁屹缓缓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灵力在掌心汹涌汇聚。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战。

      哪怕身陷绝境,怀抱重伤之人,被千军围困,也绝不会束手就擒,任由怀中满身冤屈伤痕的人,落进敌人手中,被随意处置、涂抹成永世不得翻身的叛贼。

      地道空气越来越紧绷,厮杀,一触即发。狭窄密道里的空气绷得快要断裂。

      前后两端的术法灵光不断向前推移,惨白的光把石壁照得一片惨白,映出祁屹孤峭的剪影。他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石墙,双臂牢牢圈护着怀里昏迷的凌清晏,将少年完完全全笼在自己身体与灵力屏障的庇护之下。

      凌清晏依旧陷在深度昏迷当中,脸颊烧得滚烫,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轻颤动,像是困在无穷无尽的噩梦里。呼吸细得像一缕随时会吹散的烟,手腕那截生锈镣铐沉甸甸垂落,铁环下的皮肉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暗红的血顺着小臂缓缓淌下,浸透祁屹的袖口。

      地道两头,议会修士脚步缓缓逼近。

      他们清楚祁屹的实力,不敢贸然一窝蜂猛冲,密道空间有限,人多反而施展不开,于是分成前后两队,缓缓压缩中间仅存的方寸空间,打算耗尽他的灵力之后,再从容拿人。

      “祁君,何必执迷不悟。”前方领头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虚伪的劝诱,在封闭的地道来回反弹,“凌清晏通敌在先,罪证确凿。你私放重犯,对抗朝廷,已是同谋。现在放下他,归顺我方,过往罪责可以一笔勾销,依旧身居高位。”

      这话落下来,身后也响起附和的叱喝声。

      “不要再负隅顽抗!凌霄那边就算收到讯息又如何,大权尽在我等手中,几份文书,翻不了大局!”

      祁屹神色没有半分动摇,眼底沉静如水,掌心不断蓄积浑厚灵力。青色灵光一圈圈自他周身漾开,屏障牢牢裹住二人,每一寸都凝实无比。

      “罪该论罪,冤该昭冤。”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清晰回荡在地道之中,“他的罪责,自有刑狱司依照律法审判,轮不到你们私刑处决。你们犯下的祸乱,也休想靠杀戮封口。”

      几句话,直接戳破对方的心思。

      议会想要的从来不是按律断案。他们只想杀掉凌清晏,连同知晓内情的祁屹一同抹杀,荒原之上就地销毁人证,之后回到都城肆意篡改说辞,把所有叛国罪责全部推到死去的少年身上,从此高枕无忧。

      话音落下的瞬间,前后两方几乎同时发动攻势。

      数十道术法,火刃、冰锥、裂石劲,密密麻麻朝着中间轰来。狭窄密道避无可避,所有攻击全部砸在青色灵力屏障之上。

      轰然巨响接连不断,震得整条地道剧烈摇晃,头顶碎石泥沙哗啦啦不停往下坠落。屏障表层光纹疯狂震荡,一圈圈向内凹陷,祁屹肩头微微下沉,牙关紧咬,硬生生扛下轮番而来的重击。

      怀里凌清晏被震荡波及,无意识地闷哼一声,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唇角又溢出一丝暗红血沫。

      祁屹心头一紧,分出一部分灵力,尽数用来护住怀中少年的心脉脏腑,不让外来冲击继续损伤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如此一来,用于对外防御的力量便被分走大半,外层屏障黯淡得飞快,裂痕迅速蔓延开来。

      这样硬扛,撑不了多久。

      敌人看出来屏障力量衰减,士气大涨,攻势越发凶狠。

      “屏障快破了!再加力度!”

      又是一轮狂暴轰击砸落。

      咔嚓一声脆响,青色灵力屏障终于不堪重负,碎裂成漫天消散的光点。

      术法余波裹挟碎石扑面而来。祁屹侧身,用自己脊背硬生生挡下大部分冲击,后背衣料瞬间被撕碎,数道术法划开皮肉,灼热的痛感顺着后背蔓延开来。他踉跄半步,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石壁被撞击得石屑纷飞。

      可怀里的凌清晏,分毫没有磕碰。

      他把所有伤害,全部自己接了下来。

      鲜血顺着祁屹后背缓缓浸透衣衫,可怀抱依旧稳得纹丝不动。

      前后的修士看见屏障破碎,大喜过望,立刻就要冲上来擒拿。

      就在这时,密道靠后段,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轰鸣动静。不是议会修士的声响,是从密道入口方向,传来大范围的术法交锋。

      地道里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

      领头的议会头目眉头紧锁,厉声喝问:“后方发生什么事?!”

      一名靠后的修士慌忙回头张望,神色慌乱地回报:“大人!外面……外面荒原上空出现大批飞骑!是凌霄制式的战舟!刑狱司本部的援兵,赶到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狭窄地道之内。

      方才那道冲破黑云的金色传讯光柱,终究起到了作用。远隔千里的凌霄,收到那份加密急报之后,刑狱司残存忠于旧制的人马,没有半分耽搁,立刻调动就近驻防战舟,全速奔赴残灵荒原。

      他们来得不算早。

      晚到刚好赶上密道之中,祁屹屏障破碎、身陷死局的这一刻。

      荒原地表之上,战舟轰鸣的巨响隔着土层隐隐传进地下密道,低沉的震动顺着石壁传导过来。还有破空之声、号角声、兵器交击的厮杀声,一层层从地表渗透而下。

      议会留在传讯塔外围封锁的队伍猝不及防,被从天而降的援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陷入混乱厮杀。

      密道内的议会修士脸色骤变。

      前有祁屹,后有援军杀入荒原,他们反倒陷入腹背受敌的处境。

      “慌什么!”领头人厉声稳住军心,眼神阴狠,“援军刚到,尚未梳理地道。我们抓紧时机,先把二人斩杀!只要人死在这里,就算援军赶到,死无对证!”

      眼下时间争分夺秒。

      只要杀掉祁屹与凌清晏,一切依旧可以按照他们的剧本上演。

      剩余的修士咬咬牙,不顾一切再次冲杀上来。密道空间狭小,他们舍弃大范围术法,拔出短刃,贴身逼近,打算近身搏杀。

      祁屹后背负伤,灵力消耗巨大,可眼神依旧锐利冷静。他单手抱紧昏迷的凌清晏,另一只手掌灵力重聚,青色光华再度翻涌而出,迎上扑来的人影。

      短兵相接的厮杀在狭窄地道爆发开来。

      金属兵刃相撞脆响、术法炸裂的闷响、伤者痛呼此起彼伏。祁屹一边要死死护住怀中人事不省的少年,一边对抗数名高阶修士的围攻,每一招都束手束脚。后背新添的伤口不断渗血,体力与灵力都在飞速透支。

      数把短刃几次险险擦过他身侧,每一次,他都靠着极致的身法偏移避开,绝不让刀锋有半分机会划到怀里的人。

      可双拳难敌四手。

      一把淬了寒毒的短匕,趁着他格挡另一侧攻势的间隙,刁钻地斜刺过来,直奔祁屹侧腰。避无可避。

      匕首狠狠刺入皮肉。

      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瞬间蔓延全身,毒素飞快沿着血脉游走。祁屹身躯猛地一僵,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单膝重重跪倒在满是碎石的地面。

      怀里的凌清晏依旧安安稳稳被他护在臂弯里,没有受到半点磕碰。

      鲜血顺着祁屹的腰侧不断往下流淌,浸染地面的尘土。毒素迅速扩散,四肢开始泛起一阵阵麻痹无力的感觉,手中灵力的运转都出现片刻滞涩。

      议会领头人看见他负伤跪倒,眼中闪过狂喜,抓住机会,手握长刀,大步上前,高高举起刀刃,朝着跪倒在地的两人劈砍而下。

      刀风呼啸,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长刀即将落下的那一瞬,密道后方入口,轰然炸开一大片碎石。

      数名身披刑狱司制式甲胄的将士,手持法器冲破崩塌的洞口,灵光雪亮,直接杀入地道。

      “奉本部密令!捉拿乱党!保护人证!”

      援军终于凿开密道入口,冲了进来。

      雪亮的兵器光芒瞬间填满后半段地道。猝不及防之下,那名领头的议会头目脸色大变,挥出去的长刀被迫调转方向,回身抵挡援军的攻势。

      局面瞬息反转。

      地道两头的局势彻底颠倒。后方涌入源源不断的刑狱司兵士,议会这批被困在密道之中的人,瞬间变成被前后夹击的一方。

      厮杀立刻变成一边倒。

      议会修士本就心神大乱,再被援军从后方突袭,军心彻底溃散。惨叫、兵刃落地的声响接连响起,一部分人拼死想要冲向前方出口逃窜,一部分放下兵器投降。

      短短片刻,密道之内的抵抗便土崩瓦解。

      那名领头头目不甘心就此落败,瞅准混乱的空隙,竟不顾一切,舍弃手下,拼死朝着密道前方出口突围,想要逃出荒原,返回凌霄去继续搅弄朝堂风云。

      两名刑狱司将士立刻追了上去,身影一前一后冲出密道出口。

      地道之中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伤者的喘息。

      满地碎石,散落断裂的兵器,四处溅落的血迹。

      祁屹依旧单膝跪在冰冷石地上,腰侧匕首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寒毒持续侵蚀身体,半边身子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他第一时间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低头紧张查看怀中凌清晏的状况。

      少年还在昏迷,高热未退,脉搏依旧微弱,好在方才混乱厮杀之中,没有再添新的外伤。

      几名刑狱司将领快步上前,看见跪倒在地负伤的祁屹,神色肃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祁大人!”

      祁屹抬手,稍稍挡住他们伸过来的手。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残存灵力压制游走的寒毒,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哪怕腰侧伤口剧痛,毒素麻痹躯体,怀抱依旧稳稳托着凌清晏,没有一丝晃动。

      “先处理伤者。”他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落在怀里人苍白的脸上,“他伤势危重,高热不退,经脉多处崩损,立刻安排医师。”

      “是。”将领连忙应声。

      地道之外,荒原之上,战舟的轰鸣还在回响。议会布设在传讯塔周边的封锁势力,正在被援军逐步清剿。漫天黑夜,终于有一线天光,隐隐要穿透厚重黑云。

      只是风波远远没有真正落幕。

      抓得到荒原上的爪牙,不代表能一举拔除扎根凌霄朝堂深处盘根错节的势力。逃走的那名领头头目一旦回到都城,必然会竭尽所能颠倒黑白,罗织罪名,掀起新一轮风波。

      真相虽然已经送出,斗争才刚刚走到中段。

      祁屹抱着浑身伤痕的凌清晏,一步步,缓慢地向着密道出口走去。

      地道出口外,荒原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夜里寒凉的潮气。远处天边,东方天际,已经泛起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漫漫长夜,快要走到尽头。

      可属于他们的纷争,远远还没有结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