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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夜色沉 ...

  •   夜色沉得愈发厚重,残灵荒原的黑夜和别处不同,没有温润月色,只有层层叠叠的灰黑云絮倒扣下来,把整片天地捂成一片凝滞的墨。手里那几点幽冷的微光不敢抬得太高,只能堪堪舔舐脚下寸许的沙土,再多一分光亮,都可能化作远处搜捕哨点眼里醒目的信号。

      风也变了质地,白日里只是裹挟细沙,入夜之后便浸满古战场沉淀下来的阴寒,钻过破碎的衣料,往骨头缝里渗。抬着软榻的两名亲随肩头绷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尽量消弭颠簸,可荒原地表坑洼错落,底下埋着千年崩塌的石块,再小心,依旧会有细碎震荡顺着木榻传上来。

      每一次晃动,都扯动凌清晏胸口溃烂的灼伤。痛感不是尖锐的爆发,而是绵长钝重的,如同潮湿的铁锈,一点点浸满四肢百骸。他没有出声,下颌轻轻收紧,唇瓣抿成一道浅白的线,痛极的时候,便把视线投向身侧那道行走于暗影里的玄色身影。

      祁屹大半时间都在步行。

      他本可以催动灵力,片刻便挣脱这片荒原泥沼,可他不能。队伍里带着重伤的人,带着数十名被禁锢的俘虏,还有两份性命相托的证物。他若是飞升远去,余下这些人便会彻底暴露在追兵的罗网之中。于是他甘愿沉在这片泥泞荒芜的大地之上,和所有人一同跋涉。

      他走在软榻侧后方,一半心神留意周遭雾霭里浮动的灵气异动,一半心神落在软榻之上少年的状态。偶尔凌清晏压抑不住,胸腔溢出一声极轻的咳嗽,祁屹便会停下脚步,俯下身,指尖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探一探他的额间。高热反反复复,不曾彻底消退,灵力只能做到缓冲,荒原环境酷烈,没有完备药石,伤势便只能这样悬着。

      “再忍一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消融在呼啸夜风里,“离灵哨还有约莫两个时辰脚程。”

      凌清晏微微点头,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清醒和昏沉来回拉锯,很多片段在脑海里交错翻涌。一会儿是落霞渊山谷漫山盛放的红穗草,议会之人坐在花下向他许诺滔天权柄;一会儿是天牢潮湿石壁,滴水声声敲在寂静囚室;一会儿又是石殿法阵亮起的暗沉幽光,死士冰冷的声音宣告他仅剩半月寿命。

      那些回忆锋利如碎瓷片,稍一触碰,便划得人神志生疼。

      他恍然明白,人陷落泥沼,往往不是骤然坠入深渊,而是一步一步,被欲望、被蛊惑、被权衡,慢慢拖拽下去。当初他望着那唾手可得的高位,以为自己握住了前程,到头来不过握住了别人递过来的一把淬毒刀刃。

      “师尊。”凌清晏半睁着眼,气息虚浮,“从前在学馆,我总盼着能追上你的脚步。我以为力量和权位,就是公道的底气。”

      黑暗里祁屹的身影顿了顿。

      “力量与权柄本身无错。错的是人把它们当成满足私欲的筹码。”他缓缓说道,声音沉静,“公道从来不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是身在泥泞之中,依旧不肯随意碾碎旁人的性命与清白。”

      这句话落进风里,漫过满地埋骨的古墟。

      凌清晏默然。

      他曾经想要站到更高处,却在攀登的途中,弄丢了这份本心。

      前方探路的亲随又一次匆匆折返,脚步落在沙土上几乎无声,脸上神色是化不开的凝重。

      “君上,西侧的搜捕队伍正在向我们这条路线靠拢。对方分出了十余支散哨,彼此之间设有传讯灵纹,一旦有一支发现踪迹,其余人马瞬息便能合围过来。我们现在的路线,快要撞上他们的搜捕弧面。硬闯风险极大。”

      夜色之下危机四伏。看不见敌人,可四面八方都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正缓缓收拢。

      祁屹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目光穿透流动的黑雾,短暂沉默。

      直行通往灵哨的道路已经快要被封锁。若是绕路,就要斜向横穿一片上古战遗留的裂谷地带。那片裂谷乱石丛生,路径难行,会多出近一个时辰的路程,还遍布崩塌落石的隐患。可唯有走裂谷,才能避开正在合拢的搜捕网。

      “改道,走裂谷。”祁屹很快做出决断,“通知所有人,加倍收敛气息。俘虏那边看好,绝不能让他们制造动静示警。”

      命令无声传递开来。

      队伍调转方向,偏离原本平坦的荒原路径,转向那片黑影狰狞的裂谷。

      远远便能看见大地裂开巨大的沟壑轮廓,嶙峋怪石高低错落,如同大地暴露在外的嶙峋骨殖。谷口有风回旋,发出呜呜的回响,像是万千亡魂在低声呜咽。抬软榻的亲随压力陡然加重,脚下不再是相对平整的沙土,到处都是凸起的乱石,每一步都需要仔细落脚。

      颠簸无可避免地多了起来。

      凌清晏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痛呼溢出喉咙。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浸透脖颈。胸口伤口被震荡牵扯,腥甜一次次涌上喉咙,他偏过头,悄悄把血沫咽回去,不愿让随行之人再为自己分心。

      他看见祁屹走在软榻前方,伸手拨开拦路凸起的尖锐石棱,玄色衣袍的下摆被岩石磨出浅浅的磨损。有时候遇到落差极大的石块,祁屹便会伸手,在木榻边缘稳稳托上一把,用自身力量卸去大半震荡。

      他是九天之内位高权重的玄宸君,执掌刑狱司,手握律法重器。本该端坐庙堂高堂,批阅卷宗,决断刑狱。如今却身处荒古裂谷,亲手为逃亡的人挡开乱石,在暗夜之中步步跋涉。

      世间的荣光都在凌霄琼楼,而真相,往往藏在最不堪的泥尘沟壑里。

      队伍缓缓踏入裂谷深处。

      两侧高耸的岩壁遮天蔽日,连荒原那一点微弱的天光也彻底隔绝。谷内更加阴冷,石壁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亲随手中的冷火压得更小,豆点般一点微光,在巨大幽深的峡谷之中,渺小得如同萤火。

      被俘的死士队伍里,有人看见谷外远处天空闪过数道搜索的灵光,距离已经近得骇人。有几个人眼底燃起希望,拼命扭动身体,想要制造响动,想要引来同伴。可封灵绢带牢牢锁死他们的经脉,连声带都被术法禁制压制,只能发出沉闷的气音,很快就被裂谷呼啸的风声吞没。

      亲随上前,抬手重重按压几人的肩背,将躁动死死压下去。

      裂谷之中并不安全。岩壁之上时不时有细小碎石簌簌坠落,从高处滚落,砸在地面石头上发出清脆声响。每一次落石响起,整支队伍便瞬间全体静止,屏息凝神,等待回声消散,确认没有引来外围哨探,才敢继续挪动脚步。

      凌清晏躺在软榻上,仰望头顶被岩壁切割出来的狭长墨色天幕。手腕那截断裂镣铐随着颠簸时不时磕碰木榻,叮、叮,声响孤寂,一遍一遍提醒他经历过的所有劫难。

      他还活着。

      还活着去承担自己犯下的过错,还活着去撕开那层笼罩朝堂的虚伪帷幕。

      可他也清楚,就算他们平安走出这片裂谷,顺利抵达灵哨据点,也远远不是结束。

      灵哨只是一处临时喘息的港湾。在那里,他们才可以安下心来,拆解玄铁证匣,完整录下口供,逐条核对所有线索。而真正的风暴,在千里之外的凌霄。

      议会盘踞朝堂数十载,树大根深。流言早已遍布九州,百姓心中早已经刻下他凌清晏作为逆贼的画像。就算铁证在手,归朝之后等待他们的,也绝不会是一场顺理成章的昭雪。会有诡辩,会有栽赃,会有颠倒黑白的诘难,会有拿他过往的贪念与过错大做文章,企图全盘抹杀所有证词的朝堂对峙。

      他既有罪,亦有冤。二者纠缠在一起,便是对方最容易下手的突破口。

      “师尊。”凌清晏声音微弱,在谷中轻轻回荡,“回到灵哨录供的时候,我会把当初我动心受诱的部分,也一并写进去。不遮掩,不回避。”

      他不想只做一个纯粹可怜的受害者。若是刻意抹去自己曾经生出的贪念,一旦日后被议会挖掘出来大肆渲染,整套证词便会被轻易全盘推翻。唯有将功过全部摊开,不隐瞒半分自身过错,余下的控诉,才会拥有不容辩驳的重量。

      祁屹侧过头,微光落在他清峻的眉眼之间。

      “理应如此。”他平静回应,“律法不问动机是否可怜,只问事实是否确凿。你坦陈己身之罪,恰恰会让你的证词更加掷地有声。”

      裂谷长风穿过岩壁缝隙,呼啸而过。

      队伍继续在巨石之间艰难穿行。冷火微光摇曳,映着一张张沉默的面孔。护卫者,伤者,俘虏,沉甸甸的证物,所有人都被裹挟在这场时代的漩涡之中。

      不知行进了多久,前方裂谷出口的位置,终于隐约透出一点不一样的光亮。不是术法灵光,是人间营寨的灯火,隔着层薄薄的夜雾,遥遥地浮现在视野尽头。

      灵哨据点。

      终于快要到了。

      可就在看见灯火的那一瞬,一名守在谷口探查的亲随急速折返,神色紧绷到极点。

      “君上,裂谷出口之外,灵哨方向,已经有议会的人马先行抵达。他们抢占了哨点,灯火是故意点起的陷阱。我们若是就这样走出谷口,会直接落入包围。”

      话音落下,整支队伍瞬间僵在原地。

      奔波整夜,历尽艰险,拼着数次擦过搜捕网的缝隙逃到此处,本以为望见了喘息的港湾。

      却不料,港湾早已变成一张张开的捕网。

      夜色下的裂谷,瞬间坠入更深的绝境。裂谷里的风骤然变了腔调,不再是漫过荒沙的低吟,而是撞在高耸岩壁上反复回荡的呼啸,碎石被风卷得簌簌从崖顶滚落,砸在嶙峋乱石间,碎成细碎的响动。

      那一点遥遥可望的灯火,原以为是黑夜渡口,到头来竟是猎人故意点燃的诱饵。

      整支队伍一瞬间沉入死寂,连被俘死士的呼吸都仿佛凝住。有几个死士眼底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肩膀微微颤动,盼着外面的人马即刻冲入谷中,将祁屹一行人尽数拿下。封灵绢带锁得住他们的灵气,却锁不住心底残存的妄想。

      凌清晏躺在软榻之上,听见亲随的回报,心口猛地往下一沉。连日耗损的身体本就摇摇欲坠,这一重打击落下来,胸腔里又漫上一层腥甜。他缓缓侧过头,望向裂谷出口那片朦胧暖光,那片光看着温和安稳,内里藏的却是刀斧。

      一夜奔逃,雾海迂回,险险避开一轮又一轮搜捕,熬过裂谷乱石颠簸,拼尽气力撑到此处,原来前路依旧没有岸。

      祁屹抬步走到谷口内侧的巨石之后,身形隐入浓重阴影,只探出半寸目光向外远眺。

      灵哨原本是刑狱司设立在荒原边界的简易戍守营寨,本应当归他调遣。如今灯火通明,营寨四周浮动着不属于刑狱司制式的暗黑色禁制光纹,一层一层,悄无声息铺开,把整处据点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议会行动的速度远比预判更为狠绝,不等他们抵达,便先行截夺据点,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

      他们费尽心力躲开荒原腹地的搜捕网,一头撞进另一处精心布置的包围圈。

      随行七名亲随,除去两名留守中部石殿的,现下只剩五人。要看护重伤无力作战的凌清晏,要看押三十多名被封脉的死士,还要保全两匣性命攸关的证物。人手本就捉襟见肘。谷外议会埋伏的人马,从禁制铺开的规模判断,数量至少三倍于己方。

      硬闯出口,无异于自投罗网。

      后退折返,荒原腹地的搜捕大部队还在逐片扫荡,往回走只会重新撞回那一张不断收拢的大网。进与退,皆是险地。

      月光完全被厚重云幕遮蔽,裂谷之内只有亲随掌心里那一点苟延残喘的冷火微光,摇摇闪闪,映得岩壁上怪石影子扭曲狰狞,像无数蛰伏的鬼魅。

      “君上,如今怎么办?”一名亲随压着嗓音发问,指尖已经悄然扣住腰间佩剑,指节绷得泛白。

      祁屹静立在巨石阴影之中,目光缓慢扫过周遭地势。两侧岩壁陡峭高耸,崖壁之上遍布风化裂开的岩缝,犬牙交错,部分岩壁有早年山体崩塌留下的悬空石台,狭窄,隐蔽,只能容少数人藏身。谷底乱石堆积,没有可供迂回的岔路,整条裂谷如同一条狭长布袋,谷口便是布袋唯一的口子。

      困局,是实打实的困局。

      世间权谋厮杀便是如此,从来不会给你留一条刚刚好的生路。胜利不是坐等好运降临,是在四面皆是绝路之中,亲手凿出一线缝隙。

      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只传给身侧几名心腹。

      “不能退,不能硬冲。谷底目标太大,这么多人,还有俘虏与软榻,无处隐匿。”他抬手指向头顶崖壁那些凹陷的悬空石台,“分出两人,带着玄铁证匣,寻岩缝攀登上层石台,就地布下隐匿禁制。证物重于一切,哪怕谷底出事,证物也必须留存下来,务必送回凌霄。”

      两名亲随立刻躬身领命,神色肃穆。他们接过层层包裹妥当的玄铁匣子,把匣子牢牢缚在后背,借着岩石凸起,身形如同夜鸟,悄无声息向着漆黑陡峭的崖壁攀援而上,很快便消融在岩壁的阴影褶皱里。

      谷下余下三人。

      要看守三十多名俘虏,还要护住软榻上的凌清晏。

      凌清晏听着安排,心口重重一紧。

      证物被送走保存,意味着谷底的人要留下来承担风险。他躺在软榻上,一身伤势拖累众人,什么战力也提供不了,只能做被守护的那一方。这份无力感沉甸甸压在胸口,比身上的伤口更让人难受。

      “师尊。”凌清晏低声开口,声音被谷风削得单薄,“不如把我也送上石台。俘虏累赘,不如……”

      话说一半,他没有继续往下。

      三十多名被俘死士,此刻是他们手里最重要的人证。可同样也是巨大的负担。一旦交战爆发,这些人随时有可能被外面议会人马接应解救,反过来成为利刃。可若是就此处决,私杀俘虏这件事,转头便会被议会大肆渲染,变成控诉祁屹滥权嗜杀的口实,回到凌霄之后百口莫辩。

      抓在手里是烫手,放手,更是万劫不复。

      祁屹低头看向软榻上的少年,微光落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眼底没有半分动摇。

      “俘虏不能杀。”他缓缓说道,“他们是人证,不是可以随意舍弃的弃子。今日我们为了自保便屠戮俘虏,那我们所争的公道,从这一刻起便已经崩塌。”

      公道不是只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不是只清算敌人的恶,却容许自己行下灰色的杀戮。倘若为了赢,便践踏掉自己坚守的准则,那么就算最后赢了朝堂对峙,也早已输得一干二净。

      这句话落进呼啸裂谷风声之中,沉甸甸砸在每个人心上。

      凌清晏闭了闭眼,缓缓颔首。他懂这个道理,只是绝境逼人,人总会生出一些捷径的念头。可捷径往往就是堕落的开端,当初他就是走上了那样一条路。

      “那三十人如何处置?”亲随问道。

      祁屹目光扫过那一列缄默垂首的死士。绢带封锁经脉,术法压制声带,他们无法呼喊,无法催动术法,但依旧可以行动。

      “将他们驱赶到内侧一道横向石坳之中,以叠石封堵坳口,再叠加困灵阵。暂时困住,不杀,不刑。”祁屹语速平稳,一一排布,“余下两人守在石坳外侧警戒。我留在此处。”

      那道横向石坳是裂谷侧壁凹进去的一处天然石洞,空间足够容纳三十余人,巨石堆叠封住洞口,再辅以禁制,短时间之内,足以困住这批俘虏。

      亲随立刻依令行事,沉默地驱赶死士走入石坳之内。石块一块块被推滚过去,严严实实堵住洞口,淡青色的困灵纹路顺着石缝缓缓游走亮起。石坳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极细微的沉闷碰撞声,很快归于沉寂。

      谷底瞬间空旷大半。

      现在谷底,只剩下祁屹,一名亲随,还有软榻之上的凌清晏。

      崖壁高处,隐约传来极轻的响动,是那两名携带证匣的亲随,已经成功抵达悬空石台,隐匿禁制正在缓缓铺开,连灵气波动都被彻底抹平,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所有最重要的物证,已经安置妥当。

      即便谷底全军覆没,真相也不会就此埋葬在荒原。

      做完这一切,祁屹才重新走回软榻边。凌清晏仰躺着,额角冷汗不断渗出,高热反反复复起伏,身体的痛感一阵清晰一阵模糊。他望着头顶高不见顶的黝黑崖壁,又望向被禁制封死的石坳,最后视线落回祁屹身上。

      “现在,谷外随时可能进来。”凌清晏轻声道,“我们只有两个人可以作战。”

      “是。”祁屹坦然承认危机,没有粉饰眼下的窘迫,“但裂谷是地利。谷口狭窄,对方大批人马无法一拥而入,只能分批突进。一千人在这里,也只能一次上来十几人。狭小的通道,可以抵消他们人数上的优势。”

      地利给了他们一线苟延的筹码,却算不上胜算。议会那边不乏高阶修士,耗下去,迟早会攻破谷口防线。拖延只能争取时间,却不能彻底解决危机。

      凌清晏的脑子在昏沉之中拼命转动。他回想方才一路行来所见的裂谷地貌,回想岩壁那些松动的岩层。方才赶路的时候,不断有碎石从崖顶坠落,说明这片裂谷岩壁本就经过古战动荡,岩体结构早已松动受损。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师尊。”凌清晏呼吸微微急促,“这处裂谷,岩层风化严重。若是引爆高位岩脉残留下的震荡力量,或许可以造成小规模的塌方。”

      塌方,不是要把整座裂谷彻底掩埋。只需要崩落大量巨石,彻底堵死裂谷出口。短时间之内,谷外议会人马便无法冲入谷内。他们可以借着塌方争取到数个时辰甚至更久的空隙,再寻找裂谷另外一处极少人知晓的隐秘侧缝,绕离此地。

      可这件事风险极大。

      震荡力量难以精准控制。若是估算失当,塌方范围失控,滚落的巨石会直接吞噬整个谷底,他们自己也会被埋在乱石之下。赌的是对地形的判断,赌的是岩脉残余力量的分寸,赌的是一条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险招。

      祁屹闻言抬眼,望向裂谷上方层层叠叠摇摇欲坠的悬石。崖壁缝隙间,确实萦绕着一缕缕上古大战遗留下来的散乱岩脉余息,散乱,狂暴,不受掌控。

      这是一步险棋,赌错便是万骨埋荒。

      可眼下,他们手里本就没有安稳的棋可以走。

      祁屹沉默片刻。风卷着细沙扑打在他的面颊,玄色衣袍在暗夜之中猎猎翻涌。

      “可以一试。”他缓缓开口,“但不能由我全力引爆。我力量太强,会直接激化整片岩脉,引发大规模崩塌。需要一缕克制、精准的灵力去引燃那些散逸余息,点到即止。”

      他侧头看向软榻上的凌清晏。

      凌清晏心头一动。

      自己此刻仙元溃散,体内残存的灵力微弱破碎,刚好是那种微弱却足够作为引信的力量。重伤之后,他的力量已经不复往日强盛,恰恰不会一次性引爆全部岩脉,只做火星,去点燃那一缕残留的躁动。

      “我来。”凌清晏几乎没有犹豫,轻声说道。

      祁屹眉头微蹙:“你伤势太重。调动残存灵力,会再度撕裂经脉,高热与内伤会进一步加重。”

      “已经没有更好的人选。”凌清晏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极淡的苦笑,“我现在一身伤,本就已经是这般光景。若是谷外的人冲进来,我们所有人,连同石坳里的俘虏,崖上的证物,都难逃一死。相比之下,加重伤势,尚且算代价轻的那一个。”

      他这一生,已经欠下太多。不能一直只做被庇护的那个人。

      即便力量残破微弱,也想拼尽自己仅剩的一点东西,为这份真相搏出一线生机。

      祁屹静静看着他,少年眼底没有冲动的狂热,只有一种历经劫难之后通透的决绝。知道代价,看清风险,依旧选择向前。

      荒原之外,谷口方向,已经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与兵器摩擦的轻响。议会埋伏的人马,已经开始试探着向裂谷内部探查。时间,已经不多了。

      祁屹屈膝半蹲在软榻旁边,手掌轻轻覆在凌清晏后背受损经脉的位置。

      “我会护住你的心脉。你只需要引出一缕细碎灵力作为引信,不要多,分毫便够。其余岩脉震荡之力,由我来牵制疏导。”他声音沉稳,给这场孤注一掷的冒险定下底线,“记住,一旦体感不对,立刻收回力量,保全自己优先。”

      “嗯。”凌清晏轻轻应下。

      他闭上双眼,收拢心神。不去理会胸口灼烧般的剧痛,不去理会手腕镣铐磨出来的蚀骨疼痛,将散落在残破经脉之中那一点点星星点点的灵力,慢慢聚拢。

      那一点力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谷口的黑影已经缓缓踏入裂谷入口,冰冷的术法微光,一点点穿透黑暗,向着谷底蔓延而来。

      崖顶的悬石沉默高悬,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狭路相逢,荒谷为弈。他们没有千军万马,只有破碎的身躯,一腔不肯湮灭的真相,赌上性命,去撞开那堵命运砌成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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