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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荒原的 ...

  •   荒原的风依旧带着残灵古战场遗留下来的寒凉,灰雾没有一瞬间尽数散尽,只是被方才那一记剑气冲开一个缺口,雾气慢悠悠地翻涌、回拢,像潮水一样缓缓漫过断柱与碎石。

      被俘的黑衣死士一排排僵立在原地,经脉被剑气封死,只能转动眼珠,胸腔起伏,却发不出太大的声响。没有人立刻开口招供,方才短暂的溃败之后,多年被驯化出的忠诚又重新压回心神,一个个咬紧牙关,垂着眼,摆出一副任打任杀也绝不吐露半个字的模样。

      石殿废墟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断裂梁柱,发出呜呜的低响。

      祁屹渡过去的那一缕治愈仙元,仅仅只是压住了凌清晏体内暴走的伤势,谈不上疗伤。高热依旧盘踞在少年身体里,只是那股撕筋裂脉的剧痛稍稍缓和,不至于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凌清晏靠坐在一截矮石柱上,身下垫了一块亲随递过来的素色布帛,避免直接接触满是沙砾尘土的地面。后背不敢完全靠实,胸口那片灼伤一碰就疼,他只能微微弓着脊背,肩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半截断裂的镣铐依旧卡在手腕皮肉之间,金属边缘磨出来的伤口还在渗淡淡的血珠,他垂着眼,看着那圈发黑的旧痕,一时没有说话。

      获救的狂喜早已经褪去。

      随之漫上来的,是沉甸甸的茫然。

      逃出来了,活着见到了祁屹,拿到了一线生机。可这不代表一切苦难就此结束。

      外面整个九天,通告早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人人都知道凌清晏是劫狱出逃的重犯,是落霞渊祸事的始作俑者。无数道文书张贴在各城城门,画像传遍郡县,赏金悬得很高。就算此刻他手里握着真相,可一张嘴,怎么对抗整个议会经营已久的舆论?怎么对抗满朝先入为主的偏见?

      议会那两个人已经重新踏入军务大殿,手里握着部分兵权,党羽遍布朝堂内外。不是抓到几十个底层死士,一切就可以尘埃落定。

      凌清晏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小臂上结痂的旧伤,呼吸放得很轻。方才在绝境之中,一股心气撑着他想要立刻把所有秘密全盘托出,可真到安全下来,才明白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亲随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谨慎地散开,一部分看守被俘死士,另一部分重新走入那座倾颓的石殿,细细搜查每一处角落。动作放得很慢,石壁缝隙、地砖之下、废弃的储物暗格,一处都不肯放过。物证这种东西,差一件,日后朝堂之上就多一分被对方辩驳的余地。

      “君上,石殿内找到两处暗格。”一名亲随从废墟深处走回来,手里捧着两个密封的玄铁匣子,匣子表面刻着议会暗部独有的繁复纹路,“锁是灵纹锁,暂时不能强行破开,暴力开启会销毁里面存放的东西。”

      祁屹抬眼望过去。

      “收好,不要触碰锁纹。带回凌霄再行拆解。”

      “是。”

      匣子被小心裹好,交给另外一人妥善保管。

      祁屹这才转过目光,落回凌清晏身上。少年脸色依旧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色,额角一层薄薄的冷汗,高热还没有退干净。

      “伤势不要硬扛。”祁屹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不必急着现在就逼问出所有内情。死士受过专门训诫,越是急迫拷问,他们越会闭口死守。”

      凌清晏抬眼,眼底还有未干的湿意。

      “可是……时间不多。”他声音沙哑,“议会那边知道这里出事,很快就会有所动作。等他们反应过来,说不定会想别的办法掩盖,甚至……捏造新的罪证扣到我们头上。”

      他亲身领教过那一套手段。构陷、篡改卷宗、散播流言、制造伪迹,他们做得轻车熟路。今日荒原发生的一切,距离凌霄千里之遥,消息传递来回需要时日。留给他们整理证据的窗口,确实有限。

      祁屹点头,并不否认这一点。

      “消息传递确实需要时间。但急,解决不了问题。”他缓缓说道,“底层死士只知道执行命令,很多高层谋划他们未必知晓。就算全部招供,也只能证实私设囚牢、劫狱灭口一事。关于落霞渊盟约、勾结魔界交易、边关安插暗线,他们接触不到核心。我们现在逼问,最多拿到一部分执行层面的供词。真正能击倒那两位元老的,还需要你记忆里的那些细节,和玄铁匣子里封存的物件互相印证。”

      凌清晏愣了愣。

      方才情绪激动,一心想要撕开阴谋,反倒忽略了这一层。

      这些被派来看守、灭口的死士,只是棋子。议会最核心的交易往来,灵矿据点的运作,与魔界密使接头的细节,不会告知底下执行者。指望靠拷问这群人,挖出全部叛国证据,本就不现实。

      凌清晏低下头,胸口微微起伏,咳嗽了两声,又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

      “是我太心急。”他低声说。

      “人之常情。”祁屹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责备,“死里逃生,看见复仇翻案的机会,想要抓住,理所应当。但越是这种时刻,越不能乱了步调。一旦我们这边露出破绽,回到凌霄之后,就会被对方抓住大肆攻讦。”

      他说着,抬手,再一次输送一缕温和的灵力。这一次不再是应急压制伤势,灵力细细游走过他受损的经脉,一点点安抚那些被法阵反噬撕裂的脉络。痛感缓缓沉降,脑袋里昏沉发胀的感觉褪去不少。

      凌清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少许。

      四周灰雾依旧缓缓流动,时不时有一小团白雾飘过来,擦过二人身侧。荒原之中安静,只有亲随走动的细碎脚步声,还有被俘死士压抑的呼吸。

      有两名亲随沿着死士追来的方向向外探查,过了片刻折返回来,神色凝重。

      “君上,荒原外围发现另外一批人马留下的痕迹。人数不少,隐匿行进,看痕迹推算,距离此地大概还有两三个时辰路程。应当是议会后续派来的增援。看样子是打算过来,肃清此地,销毁人证物证。”

      祁屹眉峰微蹙。

      议会的反应,比预估来得还要快。

      荒原这边死士断了联络,他们没有坐等密信传回凌霄,直接派遣第二批人手进入荒原。若是晚一步,等这批增援赶到,即便救下凌清晏,也会陷入苦战。到时候混战之中,物证、人证都有可能损毁。

      “清点人手。”祁屹沉声吩咐,“我们随行的人不多,不宜在此地久留。”

      随行亲随一共只有七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心腹。被俘死士数量三十余人,全部要看管转移,再加上一个重伤无力行动的凌清晏,若是遇上议会增援,硬碰硬会十分被动。

      凌清晏听见这番话,心往下沉了沉。

      不能就地审讯,不能慢慢搜集线索,身后还有追兵正在逼近。

      “那我们……现在就要走?”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这片废墟藏着他们最重要的现场证据,就这样离开,总觉得心里悬着一块。

      “不是放弃现场。”祁屹道,“安排两人留下来,布设隐匿警戒阵法,伪装成此地空无一人的样子。议会增援到来,只会看见一片普通废墟,看不出我们停留过的痕迹。他们若是动手毁坏遗迹,反而会留下新的罪证。其余人,带着俘虏、物证,先行后撤,往荒原边缘移动。到了灵哨据点,环境相对安全,再慢慢做笔录、核对所有线索。”

      这样安排最稳妥。既不丢弃现场,又避开马上就要到来的大批敌人。

      亲随立刻领命,很快分出两个人,转身回到石殿废墟,着手布置伪装禁制。其余人开始处理被俘死士。他们不能用锁链镣铐,金属枷锁痕迹太过显眼,于是用特制的封灵绢带,一圈圈缚住每个人的手腕,绢带上面刻压制仙元的符文,防止死士爆起反抗。

      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没有人高声说话。

      凌清晏坐在石柱上,安静看着他们忙碌。高热带来的虚乏还在,他没有逞强站起来,借着这个间隙,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梳理自己记住的全部信息。

      元老提及过的地下灵矿所在大致方位,那处山谷周遭的地貌特征;接头密使常用的几句暗语;边关那几名暗线将领的外貌特征、职务;落霞渊山谷密谈时两人完整的对话片段;还有平日里偶尔无意听见,关于议会党羽在朝堂上如何分工串联的细碎内容。

      一条一条,在脑海反复过一遍,生怕因为伤势昏沉,漏掉任何一点细节。这些东西现在没有纸笔录写,全部记在脑子里,等到安全抵达灵哨,就要一字不差口述出来。

      他手腕上那半截断裂镣铐还挂着,金属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磕碰,发出细碎叮铃声响。凌清晏垂眸,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握住那截镣铐,稍稍用力。

      金属已经变形,牢牢卡进皮肉,强行扯下只会撕裂伤口。他只能暂时任由它留在手上,算作一段甩不掉的印记。

      祁屹注意到他的动作,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阻止。

      “不要硬拆。回灵哨,有器具再处理。”

      凌清晏指尖顿住,乖乖收回力气。

      抬眼看向祁屹。日光穿过流动的灰雾落在对方侧脸,眉眼清峻,神色沉静。明明身处危机四伏的荒原,身后追兵将至,身上扛着朝堂无数非议,可站在这里,依旧稳得如同磐石。

      凌清晏心口漫上来一阵酸涩。

      当初在刑狱司学馆,他满心憧憬,一心想要追随这个人,想要成为和他一样守律法持公道的人。后来欲望蒙眼,被议会抛出的利益诱饵蛊惑,一步步踩进泥沼,犯下大错。落霞渊一事发生之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没有资格站到祁屹面前。

      天牢囚室之中,他已经做好接受律法审判,接受自己应得惩罚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被人强行劫走,扔进荒原,当成弃子准备无声抹杀。

      如果今日祁屹晚来几个时辰,他已经化作荒原灰土,罪名千古钉死。

      “师尊。”凌清晏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混杂在呼呼掠过荒原的风声里,“落霞渊那件事,一开始,我确实动心了。他们许诺我的权位,我动了贪念。这点,我不会否认。”

      他不愿意把自己完全塑造成一个全然无辜的受害者。

      议会设下圈套是真,胁迫构陷灭口是真,但最初,是他自己心里生出了妄念,才会给别人可乘之机。错就是错,不必因为如今被陷害,就抹去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

      祁屹侧过头看他,神色没有意外。

      “我知道。”他平静回应,“律法会分清,哪些是你主动犯下的罪责,哪些是他人强加于你的构陷。该担的责任,不会因为你是受害者就一笔勾销。该洗清的冤屈,也不会因为你有过错,就彻底掩埋。”

      这才是祁屹一直恪守的道理。

      不是非黑即白,不是要么全然好人,要么万恶该死。功过分开,罪责分开,不因为可怜就包庇,也不因为有错,便任由旁人肆意罗织更多罪名。

      凌清晏鼻尖微微发酸,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情绪。

      远处荒原深处,隐约传来很淡的灵气波动,若有若无。是议会那批增援,距离此地越来越近了。

      “该动身了。”祁屹站起身。

      一名亲随取来一张简易的木质软榻,铺好厚软垫,走到凌清晏面前。他伤势太重,无法长途步行,催动飞遁法术更是会直接震碎本就残破的经脉,只能乘坐软榻由人抬着行进。

      凌清晏没有逞强说自己可以走,撑着石柱,慢慢挪到软榻之上躺下。身体一接触软垫,那股浑身骨头都在发酸的疲惫瞬间涌上来,他下意识蹙紧眉,咬紧牙关,不发出痛呼。

      亲随动作小心,抬起软榻。被俘的死士被驱赶着,排成一列,跟在队伍中段。两个封存证物的玄铁匣子,由专人贴身保管。

      布置伪装禁制的两名亲随已经完成工作,快速归队。

      队伍不再停留,循着荒原灰雾的掩护,压低所有灵气气息,朝着荒原外围灵哨的方向缓缓撤离。

      身后那座破碎的石殿,静静留在茫茫雾海之中,像一道沉默无言的伤疤。

      队伍行进得并不快。要顾及凌清晏的伤势,要看押三十多名俘虏,还要时刻留意四周,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议会追兵。灰雾时不时涌过来,遮蔽视线,四周的残垣断壁在雾里显出模糊扭曲的轮廓,仿佛无数蛰伏的影子。

      一路没有人多说闲话。

      凌清晏半躺在软榻上,侧过头,望向走在身侧不远处的祁屹。

      玄色衣袍被荒原的风掀动边角。祁屹步行跟在队伍旁,没有乘坐云辇,目光不断扫视四周环境,同时留意着远方传来的灵气动静,时刻警惕追兵。

      前路依旧步步凶险。

      议会那庞大的势力不会就此认输。等他们回到灵哨据点,也仅仅只是暂时获得一处喘息之地。真正艰难的对峙,要等到重返凌霄,站在满朝文武面前,才刚刚开始。

      风卷着细沙掠过,落在软榻边缘。凌清晏微微阖上眼,依旧在脑海里一遍一遍,默记那些不能遗失的线索。残灵荒原的暮色来得比仙都更早,厚重灰云压在地平线上,把流动的雾霭染成一层沉钝的铅灰。风卷着千年古战残留的细沙,擦过断骨一般裸露的石柱,沙沙声响绵延不绝,像无数沉埋地下的魂魄,低声絮语。

      队伍借着雾幕掩去行迹,缓缓向着荒原外侧挪动。抬着软榻的亲随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颠簸加重凌清晏身上的伤势。被俘的死士被封灵绢带缚住手脚,排成默不作声的长列,每个人眼底都压着濒死的桀骜,却被剑气封锁经脉,连一丝反抗的灵气都调动不起。

      凌清晏半卧在软榻之上,半边身子陷在软垫里。高热没有彻底退散,一层薄汗浸透额前碎发,贴在苍白的颧骨。视野时而清明,时而浮起一层朦胧的虚影,荒原的残石枯木在雾中扭曲摇晃,仿佛旧日噩梦还在身后紧紧追随。

      手腕那截断裂的镣铐随步伐轻轻磕碰,冷硬金属撞出细碎断续的脆响,在空旷荒地里格外清晰。那是烙印,是囚笼的残片,是从牢狱到亡命一路未曾卸下的印记。皮肉早已和金属边缘磨得溃烂结痂,血渍干了又渗,层层叠叠,把冰冷铁环染成暗沉的褐红。

      他偶尔会偏过头,望向身侧并行的那道玄色身影。

      祁屹没有乘辇,徒步走在离软榻两步开外的地方。墨色衣袍被荒原朔风猎猎掀动,下摆扫过满地焦枯沙土。他并不时刻看向软榻,目光大半沉在四周起伏的雾浪与废墟轮廓之间,耳尖却始终留意着身后软榻传来的细微动静。少年一声压抑的咳嗽,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哼,都落进他的感知里。

      乱世之中的公道从不是高悬庙堂的匾额,是踏过千里毒雾,穿过人心构筑的囚牢,伸手接住一个早已被世间舍弃的人。

      前路尚远,追兵的灵气波动如同蛰伏的潮声,在荒原深处若隐若现,时远时近。没有人敢松懈半分。亲随分散在队伍前后两翼,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片雾霭涌动的角落,指尖暗扣术法,随时准备迎击突袭。

      凌清晏静静躺着,胸腔每一次起伏,都牵扯胸口那片法术灼伤。溃烂的皮肉被衣料摩擦,钝痛绵绵不绝,像细小的虫蚁,一点点啃噬残存的力气。他没有呻吟,牙关轻轻抿住唇瓣,把痛意尽数咽回喉咙。

      死亡他已经近距离见过。在石殿冰冷的法阵中央,在死士宣告半月期限的话语里,在亡命奔逃时迎面而来的术法寒光之中。他曾以为自己会化作这片荒原无人凭吊的一抔尘土,所有是非对错都随躯体焚作飞灰,留给世间的只有一纸洗不掉的叛贼供词。

      可命运偏留给他一线喘息。

      不是彻底的解脱,不是即刻的昭雪,仅仅是活着。活着背负一身伤痕与污名,活着攥住那些残碎的真相,活着要回去面对那座金玉其外,内里早已腐烂的凌霄朝堂。

      “师尊。”

      他声音很轻,被风揉碎大半,几乎要消散在雾里。

      祁屹脚步微顿,侧过身俯下身,垂眸看向软榻上的人。暮色落在他眼睫,投下浅浅阴影,冲淡了平日里律法在身的凛冽,余下几分沉静的温度。

      “哪里难受?”

      “倒不是疼。”凌清晏缓缓摇头,眼尾泛出发热带来的浅红,目光望向漫无边际的灰雾,“只是会想,很多人一辈子看见的,都是别人描摹出来的真相。流言反复说上千遍,黑白便可以轻易颠倒。等到我们回到灵哨,整理好所有口供物证,再回凌霄,又有多少人愿意相信一个逃犯口中的陈述。”

      人心是比残灵荒原更加诡谲莫测的迷雾。

      荒原的雾看得见摸得着,尚有轨迹可以追寻;可人心的偏见一旦成型,便如同铸死的铜墙,任你手握如山铁证,也未必能凿开一丝缝隙。议会经营数十载,朝野党羽盘根错节,流言早已播撒到九天每一座城郭。他凌清晏的逆贼画像贴遍城门街巷,万民心中早已定下罪人的模样。往后就算证据摆在眼前,依旧会有无数人笃信,一切不过是玄宸君为包庇弟子捏造出来的骗局。

      祁屹静静听他说完,风拂动他鬓边几缕黑发。

      “世人愿意相信什么,我们无从强求。”他的语调平稳,不激昂,也不悲凉,像山涧沉流,穿过乱石依旧不改流向,“律法不求撼动每一个人的成见,只求守住确凿不移的凭据。嘴巴长在旁人身上,证据握在我们手里。真相不必人人心悦诚服,只需要在法度之上,有一处得以安放。”

      世间从来不存在万众一心的公道。

      公道是冰冷卷宗上一字不落的记录,是物证与人证相互咬合的闭环,是纵使千夫所指,也不潦草将一个人的生死荣辱草草盖棺。

      凌清晏望着他,心口那块沉甸甸悬着的石头,稍稍往下沉落几分。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出一丝缝隙。

      他经历过天牢的孤寂,尝过被全世界背弃的荒芜,明白众口铄金的重量。可此刻有这样一句话托住他,便不至于彻底坠入自我怀疑的深渊。

      远处雾层忽然泛起一阵扰动,几道极淡的灵光一闪而逝,转瞬又被厚重灰雾吞没。

      守在前路探察的亲随快步折返回来,神色压得很低。

      “君上,东北方向,议会增援的小队已经散开搜捕。距离我们此处不足一个半时辰路程。他们分出多支散哨,铺开大范围网式探查,看样子是打算一寸寸扫完整片中部荒原。”

      所有人气息瞬间敛得更紧。

      他们不能交战。一旦爆发大规模术法冲突,璀璨灵光会穿透雾霭,立刻暴露队伍确切方位。对方人数占优,一旦被缠上,拖到大部队合围赶到,便是死局。眼下最优解,只有悄无声息加速撤离,赶在对方搜捕网合拢之前,冲出荒原腹地,抵达外侧灵哨据点。

      “加快行进速度,不要催动飞遁,依旧步行。”祁屹沉声下令,“所有人收敛全部灵气,遇敌不战,借雾层迂回规避。保护好软榻与人证,保全玄铁匣物证,优先。”

      “是。”

      指令无声传递下去。抬着软榻的亲随脚下步伐加快,却依旧竭力维持平稳,尽可能减少颠簸。被俘死士被绢带推搡着加快脚步,有人眼底掠过一丝狂喜,盼着自家增援尽快追上,可他们被封灵锁脉,连发出一句示警呼喊都做不到。

      凌清晏躺在软榻上,能清晰感知周遭气氛骤然绷紧。

      危机并未远去,只是暂时从石殿的屠刀之下,变成一场和时间赛跑的逃亡。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天边沉沉下坠的暮色。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便可触碰。荒原古战场辽阔得望不见尽头,断柱、残戈、埋入沙土的破碎石像在雾中静默伫立,千百年间看过无数权谋起落,看过无数冤屈埋葬于此。今日,又一场关乎九天命运的博弈,正在这片焦土之上缓缓推演。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摒除身体各处传来的痛感,把所有精力尽数投入记忆。

      灵矿山谷的走向,密使接头的手势暗语,边关暗线将领的习性,落霞渊密谈时每一句对话,那些议会官员私下串联的蛛丝马迹……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打磨得愈发清晰。

      这些是他手里仅有的武器。

      他如今没有力量,没有权柄,没有声望,只剩下一身伤痕,和一脑子不能被磨灭的真相。

      队伍在暮色四合的荒原之中继续前行。沙砾被风卷起,落在软榻边缘,落在凌清晏破碎的衣袍上,落在祁屹玄色的肩头。没有喧哗,没有豪言,只有一行沉默的人,背负着沉甸甸的人证、物证与未竟的公道,在茫茫雾海之中艰难跋涉。

      身后那座废弃石殿隐入浓雾深处,伪装禁制静静运转,伪装成一片无人到访的荒墟。那里留存着暴行的痕迹,等待着日后朝堂清算之时,作为呈堂的现场。

      可现在,他们必须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夜色慢慢浸透荒原。灰雾化作墨色,天地之间只剩几点亲随捏在手心的幽微冷火,不敢明亮,仅仅够照亮脚下寸许沙土。远方时不时传来零星术法探查的微光,在沉沉黑夜里远远闪过,像野兽游弋的眼。

      每一次微光亮起,队伍便立刻停下脚步,全体埋入阴影与雾霭,屏息静气,等那片光亮缓缓远去,才敢再度迈步。

      一次,两次,三次。

      无数次险之又险地,与议会的搜捕哨队擦肩而过。

      凌清晏半昏半醒,时而坠入短暂的梦魇,梦里重回落霞渊山谷,重回囚锁他的石殿法阵;时而清醒过来,便能看见祁屹就守在软榻旁边。夜色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侧影,他偶尔会伸出手,指尖轻贴凌清晏的额角,探查高热起伏,确认伤势没有骤然恶化。

      指尖温度微凉,是这片冰冷荒原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还撑得住?”黑暗之中,祁屹的声音压得极低。

      凌清晏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朦胧胧。

      “撑得住。”他气息微弱,却语气笃定,“还没有回到灵哨,还没有把所有一切写进供词,我不能倒在这里。”

      他的罪孽要受律法裁断,他的冤屈也要借律法昭告。两件事,哪一件都不能半途归于虚无。

      祁屹微微颔首,收回手,目光抬向前方沉沉夜幕笼罩的荒原出口方向。

      灵哨的灯火,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千里之外的凌霄仙都,华美宫阙之内,议会残余势力已经开始疯狂运转。一道道密令穿过夜色,流向九天各处,伪造的文书、捏造的罪状、新的流言,正在笔尖之下悄然生成,磨刀霍霍,静候他们归朝。

      一边是荒原寒夜,步步求生;一边是玉宇琼楼,暗流噬人。

      人间的风雨,从来不分荒土与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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