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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边境的 ...

  •   边境的战火没有给凌霄太多喘息的时间。

      不过短短半月,冥渊的魔军便不再满足于边境小规模的试探袭扰。大批魔兵越过旧的疆界,接连攻破两座外围灵哨要塞,烽火狼烟染红了边境云海。战败的急报一封接一封送入凌霄,大殿之上的气氛一日比一日紧绷。

      朝堂之上,议会党羽的舆论攻势也随之达到顶峰。

      无数奏折堆在议事案头,大半都在声讨战事祸源。明面上指责魔界凶残无道,暗地里笔锋一转,便将战乱爆发的根源归于祁屹落霞渊贸然动兵,激化仙魔矛盾。

      “若不是玄宸君行事急躁,不遵合议,强行围捕元老,何以逼得魔界大举进犯?”

      “如今边关损兵折将,两座灵哨陷落,无数戍守将士殒命,此祸事,不可不察。”

      类似的说辞,日复一日在朝堂回荡。

      不少原本保持中立的仙官,看见边关实实在在的伤亡,心态也悄然发生偏移。人总是更容易看见眼前流血的现实,遥远的阴谋诡计、未曾全部坐实的朝堂秘辛,在将士尸骨面前,很容易就显得模糊遥远。

      议会一派很懂得利用人心。他们极少公开为两名天牢之中的元老辩解,只是不断渲染“因祁屹之举招来战祸”的论调,潜移默化消解落霞渊铁证在众人心底的分量。只要大家开始怀疑祁屹行事的对错,那两名叛国元老的罪责,便会在怀疑之中慢慢淡化。

      粮草军械的供给也开始出现阻滞。

      祁屹统筹边关防务,一次次上奏申请军备粮草,可经由议会把持的户部中转之后,送到边关的物资总是缺斤短两,交付时间一再拖延。边关将士浴血死守,后方朝堂却在暗地里扯后腿。

      祁屹身处中枢,对此心知肚明,却很难直接发作。

      战事当头,若是当众揭穿户部故意克扣,朝堂必然陷入更大分裂,消息传去边关,只会动摇戍守军队的军心。他只能一边尽量调度刑狱司直属储备物资填补缺口,一边不断上书,留下文书记录,把每一次物资延误的证据全部留存下来。

      白日处理军务,入夜之后,他便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旧卷宗里。

      烛火摇曳,照亮书房四壁,书架上堆满前朝档案、议会旧年往来文书。他想要寻到两名元老更早勾结冥渊的实据,不止落霞渊那一份盟约。只要找到他们过往私下和魔界往来的线索,便可以撕开他们“受少年蒙骗”的伪装,证明谋逆之心蓄谋已久,并非临时受害。

      可议会经营千年,做事极为谨慎。那些见不得光的往来,大多不会留下白纸黑字的明面上记录。卷宗翻遍,大多只有一些语焉不详的边角疑点,拿不出可以直接摆在大殿之上的铁证。

      每一日,都是双线消耗。对外对抗魔军兵锋,对内周旋朝堂阴私。

      玄色衣袍下的人,肉眼可见地清瘦下去,眼底沉淀着挥散不去的青黑。

      九霄天牢深处。

      上层囚室的两名元老日子依旧安稳。靠着外面党羽源源不断的打点,石室之中衣食无忧,依旧能够断断续续接收外界消息。边关战败的消息传进来时,两人坐在石室之内,听着狱卒低声转述朝堂风向,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战局对我们越来越有利。”

      “边关压力越大,朝堂就越不敢重审旧案。如今满朝都在埋怨祁屹行事鲁莽,长此以往,他手里的权柄,迟早会受到动摇。”

      “只要战事拖得再久一些,等到边关再吃几次大亏,必然会有声音响起,提议将我们二人放出天牢,借重我们过往熟悉边境事务的经验,协助抵御魔军。”

      一人缓缓摩挲手腕镣铐,眼底野心不死。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远。不止想要脱罪,甚至奢望借着国难之机,重新走出囚笼,再度握住朝堂权柄。

      “至于凌清晏。”元老眼神冷了几分,“外面流言已经把他钉死在叛国首恶的位置。市井说书,坊间传闻,说起落霞渊之乱,人人都只知少年逆贼凌清晏,少有人提及你我名字。再过一段时间,就算日后重开审讯,世人的印象早已定型。他百口莫辩。”

      少年已经成为最好的挡箭牌,被岁月和流言一点点掩埋真相。

      下层潮湿囚室。

      凌清晏日日被困在这间狭小石室之中。

      天牢没有禁止外界流言传入,狱卒闲谈、偶尔传递进来只言片语的外界消息,都会飘进他的耳朵。

      他听见外界如何描绘自己。

      野心滔天、欺瞒重臣、私通魔族、祸乱九天。

      所有最为不堪的罪名,一层一层叠加在他的名字之上。走在街上的普通仙众,提起凌清晏,只有唾骂与鄙夷。没有人记得,他曾经也是天赋出众、被寄予厚望的刑狱司弟子。

      他坐在冰冷石床上,背靠石壁,手腕镣铐从未摘除。伤口反反复复,旧伤未愈又添新的淤痕。

      最初听见那些颠倒黑白的流言,他还会浑身发抖,心口剧痛,想要嘶吼辩解。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辩解的念头慢慢冷却下来。

      他明白,自己的声音传不出这座天牢。

      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夜里,石室高处那道狭小的窗漏进一点惨淡月光,落在地面。他会静静望着那片月光,回想从前。回想演武场挥剑,回想师尊授课,回想自己心底那点不甘心到底是如何一点点疯长。

      悔恨依旧时时刻刻啃噬心口,却不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变成一种沉钝持久的痛楚。

      他知道自己有错,不否认附逆的罪责。可心底深处,依旧残存一丝不甘,不甘自己要背负不属于自己的滔天骂名,不甘真正谋划祸乱之人,安坐囚室,坐看时局向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流转。

      每隔数日,祁屹会抽空来天牢看他一次。

      不会久留,大多只是片刻。有时会带来一些外敷治伤的药膏,有时只是简单说几句外界局势。告诉他边关战况,告诉他朝堂之上又兴起什么样新的流言,告诉他寻找证据的进度。

      不会给予多余温情,却也没有将他视作无可救药的十恶不赦之徒。

      “卷宗查到一些疑点。”这一夜,祁屹站在石室中央,烛火微光摇曳,映着他疲惫的眉眼,“多年之前,边境有几桩灵矿失窃案,线索隐隐指向两名元老名下隐秘产业。只是所有关键人证尽数意外身亡,死无对证,无法拿来当庭定案。”

      凌清晏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暗:“也就是说,依旧没有足够的证据。”

      “是。”祁屹坦然,“他们行事太过小心。”

      凌清晏低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镣铐冰冷的纹路:“会不会……就这么一直拖下去。战火不停,案子永远搁置。他们永远不必接受本该属于他们的重罚,而我,永远背负全部骂名老死天牢。”

      这是他心底最恐惧的结局。

      祁屹沉默片刻,石室之中只有石壁渗水的滴答声响。

      “存在这种可能。”他不愿说虚妄的谎话哄骗对方,“议会势力盘根错节,国难当头,很多人会选择维持表面安稳。公道,有时候来得很慢,甚至会缺席。”

      “但我不会主动放弃追寻。”

      凌清晏望着他,鼻尖微微发酸。

      师尊已经被朝堂与战事消耗得如此疲惫,却依旧还要分出心力,记着他这桩已经被整个世界想要遗忘的冤案。

      “师尊。”少年声音很轻,“如果有朝一日,局势坏到极致。需要有人出来承担所有罪责,才能稳住朝堂军心。若是他们逼迫你,拿我顶罪,换取朝堂同心御敌……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很残忍的假设,却极有可能发生。

      国难当头,为了大局牺牲一个已经声名狼藉的罪徒,对很多朝堂官员而言,是一笔无比划算的交易。牺牲凌清晏一人,平息舆论,安抚朝野,换取议会势力同心协力对抗魔族。

      祁屹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少年脸上。

      石室昏暗,他的神色看不真切,语气却异常笃定:

      “律法定罪,当罪责与刑罚对等。我不会为了所谓大局,亲手成全一场刻意的冤案。”

      “大局若是要靠牺牲公道才能维系,那这份大局本身就已经腐烂。”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寂静囚室。

      凌清晏怔怔看着他,眼眶一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砸落下来。

      这么久积压的委屈、绝望,在这一刻有了一处微弱的落点。

      他迅速低下头,用衣袖狼狈地擦去眼泪,不愿让祁屹看见自己失态。

      祁屹没有再多停留,军务还有一大堆等着处置。他放下药瓶,转身离开石室。石门缓缓闭合,再度将少年封在一片潮湿昏暗之中。

      天牢之外,夜色深沉。

      祁屹乘上云辇,匆匆赶回军务大殿。还未坐稳,又一封加急战报破空而来。

      魔军主力绕开正面要塞,突袭了一处防守相对薄弱的灵谷关口。守关将士拼死抵抗,伤亡惨重,关口岌岌可危。

      战报之上,血迹斑斑。

      边关局势,正在进一步恶化。

      议会那边立刻抓住这次战败大做文章,连夜草拟奏折,准备第二日朝会之上,以此为契机,再度发难。甚至已经有声音私下流传,提议启用天牢之内熟悉边境防务的两名元老,让他们参与谋划御敌策略。

      这个念头一旦被朝堂广泛接纳,便是灾难性的。叛国的罪人,堂而皇之参与御敌谋划,等于间接宣告落霞渊的罪责一笔勾销。

      风雨,又一次逼到眉睫。

      千里云海,孤峭的观星台。

      云祈凭栏远眺,望向边境方向一片猩红沸腾的杀伐星气。魔星气焰暴涨,步步紧逼;议会群星开始试探性地想要护住那两颗沾染罪业的星辰,试图将他们从囚锁之中剥离;破军星辰光芒损耗愈发明显,不断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冲撞;凌清晏那一点残星微光,几乎快要彻底隐没在浓重阴云之中。

      长风卷动台畔草木,簌簌作响。

      局势已经被推到临界点。

      朝堂的算计,魔界的兵锋,两方力量互相助推,正在把整个九天推向一个无法回头的拐点。

      云祈静静伫立,眼底一片清宁。

      他看见棋局的死结。想要破局,仅仅依靠卷宗、文书、朝堂争辩,已经远远不够。

      总要发生一些猝不及防的剧变,才能撕碎这层虚伪的表象。

      长夜漫漫,凌霄的灯火在遥远云海彼端明明灭灭,暗藏汹涌。灵谷关口失守的消息,第二日清晨便传遍了凌霄。

      血色战报摊开在大殿玉案之上,纸上还残留着边关风沙的痕迹。灵谷一破,等于撕开一道通往凌霄腹地的缺口,魔兵可以顺着灵谷灵脉长驱直入,后方好几座城池瞬间暴露在兵锋之下。

      满殿人心惶惶,恐慌如同潮水漫过每一个角落。

      议会党羽抓住这个时机,顺势把酝酿已久的提议抛了出来。

      一名老臣缓步出列,白发垂肩,神色满是忧国忧民,对着高台拱手高声启奏:“灵谷沦陷,边关形势危急至此!敌强我弱,我朝戍守将士接连受挫,正是用人之际。天牢之中关押的两位元老,一生经略边境防务,熟知冥渊兵力布防,通晓灵谷一带山川地势。如今国难当头,恳请陛下——恳请朝堂,暂且卸下二人镣铐,命其戴罪谋划御敌之策,为九天苍生出力!”

      话音落下,殿内立刻响起成片附和之声。

      “大人所言极是!孰轻孰重,当下应当以抵御魔寇为先!”
      “就算过往确有失察过错,也不该埋没一身边防之才!”
      “先借他们的智谋退敌,待战事平息,再重新论罪也为时不晚!”

      层层叠叠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有人再提落霞渊那份天道盟约,没有人再提出卖灵脉拆分兵权的叛国条文。一场战败,便足以让满朝多数人主动选择性遗忘那些滔天罪孽。

      只要戴上一顶“戴罪出力”的帽子,两个叛国者,便能从阶下囚摇身一变,重新插手军务机要。一旦让他们重新触碰边关防务,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本就和冥渊有所勾结,手握军务之后,里应外合,整个九天都会陷入万劫不复。

      祁屹站在朝臣队列前方,指节死死攥紧,玄色袖袍之下,手背青筋隐隐浮起。

      最担心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他抬步踏出队列,清泠的声音压过殿内喧嚣:“万万不可。二人本就是私通冥渊的祸首,盟约铁证尚在。如今让叛国之人执掌御敌谋划,无异于引狼入室。今日将边防机要交到叛臣手中,来日边关会付出何等惨痛代价,谁能够承担?”

      他的反驳铿锵有力,可在战败带来的巨大恐慌面前,道理显得格外苍白。

      立刻便有人上前驳斥:“玄宸君未免太过偏执!战事火烧眉毛,还在揪着旧案不放!难不成比起击退魔军,你心中更看重一桩还存有争议的旧案?”

      “灵谷数万将士尸骨未寒,玄宸君不思如何挽救危局,反而一味阻拦启用人才,是何居心!”

      一顶又一顶大帽扣落。

      如今边关连连失利,军中士气低落,朝堂上下满是求胜的焦躁。很多人已经不愿意冷静分辨是非,只想要抓住任何一根看似救命的稻草。两名元老多年经营边防的名声摆在那里,在恐慌的催化之下,不少官员真心觉得,启用他们,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中立官员大半陷入摇摆。一边是铁证的嫌疑,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灭顶危机。人心摇摆不定。

      高台主持议事的元老眉头紧锁,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玄宸君,话虽如此,可眼下局势,已经没有多余回旋余地。灵谷缺口一日不堵,凌霄便一日不得安寝。”他缓缓开口,“朝堂之中,熟悉灵谷地势、熟悉魔军战法之人寥寥无几。两位于边防一事,确实经验老道。”

      话语之中,偏向已经十分明显。

      风向,再一次朝着祁屹的对立面倾斜。

      祁屹心里清楚,光靠口舌争辩,已经拦不住这股浪潮。恐慌会令人放弃底线,只求短暂的安稳。

      他迅速思索对策。若是硬抗到底,忤逆满朝想要救亡图存的心愿,自己便会彻底失去所有话语权。到那个时候,不仅仅拦不住元老重获权柄,连刑狱司的兵权,都有可能被朝堂借机削去。

      可若是退让一步,同意让二人走出天牢参与军务,便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进退皆是死局。

      就在大殿争论僵持不下,眼看就要下诏从天牢提人的紧要关头。

      殿外,又一道传讯符划破长空,不是边关战报,而是来自天牢方向,火光滚滚,警报钟声尖锐刺耳,一声声穿透整座凌霄。

      “报——!天牢下层囚区突发异动!囚室禁制遭外力冲击!”

      “有不明势力潜入天牢,意图劫狱!”

      消息炸响大殿,满堂骤然惊愕。

      所有人都懵了。

      九霄天牢,禁制重重,狱卒防卫森严,乃是凌霄关押重刑犯最重要之地,怎么会有人敢公然闯进来劫狱?

      祁屹心头猛地一沉。

      第一反应便是议会的人动手。想要借着朝堂正要启用元老的混乱时刻,暗中派人闯入天牢,劫走凌清晏。

      劫走之后,对外便可以宣称——凌清晏畏罪越狱。

      一旦坐实越狱出逃,那么所有的罪责便彻底钉死。凌清晏逃犯的身份坐实,往后无论他流落何方,说出何种证词,都只会被当成逃犯的狡辩。两名元老,就此彻底洗清自己。

      一石二鸟,阴狠至极。

      “守牢!封锁所有天牢出入口!不许任何人出入!”祁屹当即高声下令,周身仙元翻涌,转身便要冲出大殿奔赴天牢。

      可还不等他踏出殿门,第二道满身带伤的狱卒连滚带爬冲进大殿,浑身染血,声音颤抖破碎:

      “不是劫走上层元老……闯入之人目标,是下层囚室凌清晏!混战之中……凌清晏受了重伤,人,已经被劫离天牢!”

      一句话,石破天惊。

      满殿哗然。

      逃了。

      那个背负万千骂名的少年重犯,在朝堂吵着要启用元老的节骨眼上,被人从天牢劫走,下落不明。

      议会党羽瞬间抓住天赐良机,立刻高声惊呼:“果然!凌清晏畏罪,暗中勾结外部势力越狱逃亡!可见他心中自知罪孽滔天!先前大殿之上的辩解,全部都是欺瞒朝堂的谎言!”

      “人犯潜逃,铁证如山!落霞渊之乱,必然是他一手主导!”

      声音此起彼伏,迫不及待地将所有事实盖棺定论。

      凌清晏这一逃,刚好完美契合他们长久以来编织的全部说辞。

      祁屹脚步顿在大殿门口,后背一阵发凉。

      一切都按照议会设想的剧本发生了。少年被劫走,从此变成亡命逃犯,百口莫辩。两名元老借国难之机走出天牢参与军务,叛国的旧事一笔模糊。

      大局,仿佛已然彻底失控。

      “玄宸君!”高台元老立刻厉声下令,“刑狱司即刻出动全部人手,全境搜捕逃犯凌清晏!此人私通外敌,越狱潜逃,危害九天,悬赏缉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诏令当堂下达,传遍凌霄四方。

      缉拿的文书飞快誊抄,将要张贴到仙都每一处街市,下发到九天各个城池。凌清晏从此,正式沦为整个九天悬赏通缉的重犯。

      祁屹站在玉阶之前,耳边满殿喧嚣,心头纷乱如麻。

      他清楚,凌清晏绝不会主动策划越狱。石室之中那少年的绝望与认命,他亲眼见过。必然是议会暗中安排的死士,强行闯入天牢,将人掳走。

      掳走之后,生死未知。

      有可能找个隐秘地方直接灭口,从此死无对证。也有可能将他秘密囚禁,日后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随意捏造口供,继续当作棋子摆弄。

      无论哪一种,都万劫不复。

      “臣领命。”祁屹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沉声接下诏令。

      他必须领下搜捕的命令。若是拒不执行,便会被人怀疑他和逃犯有所勾连,连他自己都会被拖下水。只能借着搜捕的名义,调动刑狱司人手,争分夺秒,抢在议会死士动手灭口之前,找到凌清晏。

      他转身快步离开大殿,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刑狱司兵马火速调动,一队队仙兵冲出府邸,向着九天各处散开,搜捕的令符纷飞。可凌霄之大,云海浩渺,想要在议会势力的层层遮掩之下,找出一个被秘密掳走的重伤少年,如同大海捞针。

      九霄天牢。

      下层囚室已经一片狼藉。石壁上留下法术轰击出来的裂痕,禁制符文破碎熄灭,地上残留点点尚未干涸的血迹,一路延伸到天牢外围云海缺口。

      方才混战残留的气息还没有散尽。

      祁屹踏入这间空荡荡的石室,石床冰冷,镣铐被暴力拆断,丢弃在地面,金属表面还留着法术灼烧的焦痕。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那一点少年曾经存在过的温度,已经消失殆尽。

      他弯腰拾起那副断裂的镣铐,指尖抚过冰冷金属,心底沉到谷底。

      对方算准了时机。选在大殿正要决议释放元老的时刻动手,劫人出逃,既救了天牢之内两名元老,又彻底毁掉凌清晏,同时还给祁屹套上一层枷锁。

      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狱卒战战兢兢跪在一旁,禀报当时的情景:“来人身手极高,招式狠辣,目标明确,不和我们过多纠缠,冲破禁制之后直奔这间囚室。凌清晏本不愿跟他们走,奋力反抗,被法术重创胸口,当场呕血倒地,直接被人掳走,顺着云海裂隙遁走。我们追出去的时候,已经不见踪迹。”

      不愿走。

      祁屹闭了闭眼。

      果然不是自愿越狱。

      可这番真相,只有天牢几个狱卒知晓。议会势力完全可以颠倒证词,收买狱卒,篡改记录。用不了多久,就连天牢的卷宗,都会写定为凌清晏勾结外敌,主动策划越狱。

      真相,正在被一点点抹除。

      与此同时,天牢上层囚室。

      两名元老听见下层传来的厮杀警报,静静坐在石室之中,听着狱卒匆匆传来凌清晏被劫走的消息,相视一眼,眼底露出压抑不住的笑意。

      计划完美落地。

      少年这枚棋子,终于发挥了最后的用处。

      “时机已到。”其中一人低声开口,“朝堂很快便会下诏,放我们出去参与军务。灵谷的危机,从此便是我们重回权力中心的踏板。”

      锁链轻响,他们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再度立身凌霄大殿,执掌边防大权的模样。

      边境魔军依旧虎视眈眈,朝堂奸佞即将重掌权柄,被重伤掳走的少年下落不明,背负全天下的通缉。

      祁屹站在满目狼藉的空囚室里,孤身一人,肩上压下万千重担。对内要对抗盘根错节的朝堂阴谋,对外要抵挡魔界兵锋,此刻又多了一重,茫茫云海之中寻找一个被秘密掳走的逃犯。

      前路四面皆敌,步步都是险境。

      千里之外,孤峭观星台。

      云祈抬眸望向漫天星轨。

      代表凌清晏的星辰,在天牢劫狱发生的那一刻,骤然剧烈闪烁,而后星光猛地坠落,隐入厚重黑云之中,彻底看不见踪迹。没有人知道,是生是死。

      议会那两颗染满罪业的星辰,光芒正在缓缓抬升,枷锁的星锁正在一点点松动,眼看就要挣脱囚困。魔星依旧凶光万丈,向着凌霄不断压迫。唯有破军孤星,光芒损耗愈发严重,在漫天阴云之下,苦苦支撑。

      长风呼啸席卷整座高台,衣袂猎猎翻飞。

      棋局已然脱离了凌霄大殿的方寸之地。

      不再仅仅是朝堂口舌之间的博弈。

      少年消失在茫茫云海,命运未卜。旧的罪人即将重获权柄,战火蔓延国土。

      九天的乱局,扩散向云海之下每一寸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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