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云海茫 ...
-
云海茫茫,千重云浪翻涌流动,遮蔽了世间无数角落。
掳走凌清晏的那伙人没有往凌霄仙都方向遁逃,避开刑狱司布下的层层关卡,借着云海乱流的掩护,一路向着南边荒芜的残灵荒原疾驰。
残灵荒原早年经历过上古大战,灵脉崩毁大半,土地枯焦,灵雾常年弥漫,人迹罕至,散落着无数废弃破碎的古战场遗迹。此地远离朝堂耳目,议会很多上不得台面的私下处置,都会选在这里。
一架不起眼的乌木飞辇破开浓稠灰雾,辇身施加了极强的隐匿禁制,不会散出半点仙元波动。
辇厢之内,凌清晏歪倒在冰冷的木板上,胸口一道狰狞的法术灼伤还在不断渗血,内里经脉受创,仙元紊乱溃散。方才在天牢,他拼死反抗,不肯顺从这些人的掳走,换来的便是一记重创。
断裂的镣铐依旧套在他一只手腕上,金属边缘划破皮肉,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浸透衣衫。
意识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坠入黑暗。
清醒的片刻,耳边可以听见身旁黑衣死士低声交谈。
“任务完成。天牢那边已经传出消息,全九天都认定他畏罪越狱。议会大人的计划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怎么处置他?直接就地抹杀,尸体销毁,永绝后患?”
“还不到时候。上面吩咐,暂且留他性命。留着活口,日后还有用处。若是将来局势有变,还可以把他推出来,逼他画押认罪,写下供状,把落霞渊所有罪责全部敲定。若是战事顺利,元老重掌大权,再杀也不迟。”
凌清晏闭着眼,五脏六腑都浸在寒凉。
原来连死,都由不得自己。
他的性命,依旧只是一件工具。活着,用来做伪证;死了,用来坐实逃犯的罪名。无论生死,结局早已被别人安排妥当。
飞辇持续在残灵荒原的浓雾之中穿行,最后降落在一处坍塌大半的古旧石殿废墟。
石殿大半埋在灰褐色沙土之中,断柱倾颓,墙壁爬满枯萎的灵藤,四处弥漫着衰败死寂的气息。殿内早已布置好了禁锢法阵,地面刻着一圈圈暗色符文,用来压制囚徒的仙元。
黑衣死士拖着浑身是伤的凌清晏,将他丢进法阵中央。
暗色符文瞬间亮起,一股沉重的力量死死压下来,封死他体内仅存的一丝仙元。
“安分待在这里。不要妄想逃跑。这片荒原方圆千里,没有人家,到处都是迷失灵雾,就算没有法阵,你也走不出去。”领头的黑衣人冷冷丢下一句话,带着其余手下退了出去,厚重的石门轰然落下,将他独自封闭在废墟大殿之中。
周遭只剩下死寂。
只有风吹过断柱缝隙,发出呜呜的呼啸,如同幽人的呜咽。
凌清晏躺在冰冷满是碎石的地面,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席卷脑海。他费力侧过身子,咳嗽几声,嘴角溢出丝丝血沫。
透过残破的殿顶,只能看见灰蒙蒙不见日月的荒原天空。
天牢尚且还有一道小窗能够望见一点天光,这里,连那样微弱的慰藉都没有。
逃犯的名头已经扣在他头上。
凌霄全境,刑狱司到处都在搜捕他。普天之下,只要有人看见他,便会把他当成那个背叛九天、勾结魔族的逆贼。
他无处可去,无人可信。
师尊带着刑狱司四处搜捕,名义上也是捉拿自己。哪怕祁屹心里清楚真相,可在外人眼中,他就是必须被抓捕归案的重犯。
想到祁屹,心口便交织着愧疚与酸涩。
大殿之上,师尊孤身对抗满殿朝臣;天牢之内,还记着要守护那一份残存的公道。可自己最终还是落入这般境地,反而又给祁屹增添了一重巨大的麻烦。议会一定会借着这次越狱事件,不断攻讦祁屹,指责刑狱司看守不力,甚至暗指祁屹私下纵容犯人逃走。
许许多多的压力,又要压到那一个人的肩头。
凌清晏蜷起身体,将脸埋在臂弯之间。伤口一动就钻心地疼,心里更是一片荒芜。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荒原石殿之外,黑衣死士分散开来,在废墟四周布下警戒,同时将伪造出来的踪迹故意向外散播。他们刻意留下一些虚假的行进痕迹,往不同方向的荒原岔路扩散,误导刑狱司的追查队伍,把祁屹手下的人手引向完全错误的地域。
凌霄仙都。
议会的目的一步步落地。
借着凌清晏“越狱潜逃”这个既成事件,朝堂之上再无多少阻力。第二日朝会,一份正式诏令下达天牢,解除两名元老身上的重锁镣铐,准许二人离开囚室,入军务大殿参赞边防谋划。
没有宣告无罪,名义上是“戴罪效力”。
可实际上,二人重新接触军务文书,调阅边关布防,与旧日部下重新建立联系,权柄在悄无声息之中回流。
走出天牢那一日,两个元老一身整洁朝服,虽依旧带着几分刻意表露出来的憔悴,眼底却藏着重获权柄的精光。路过刑狱司官署之外的时候,二人抬眼望向那座肃穆的楼宇,神色淡漠。
大局,已然回到他们手中。
朝堂之上,弹劾祁屹的奏折再度暴涨。
“天牢重犯离奇逃脱,刑狱司看守犯下大过,玄宸君难辞其咎!”
“是否刑狱司内部有人暗中通联逃犯,才叫凌清晏得以顺利闯出层层禁制?此事必须彻查刑狱司!”
各种各样的猜忌、质疑铺天盖地而来。
议会势力不急于一击扳倒祁屹,而是滴水穿石,一点点磨损他的声望,一点点削减朝堂对他的信任。只要人心的裂痕足够大,日后寻一个合适的契机,便可以一举将他从刑狱司的位置拽下来。
祁屹几乎不眠不休。
刑狱司大批人马奔波在九天各处,循着那些被刻意伪造出来的线索四处追查。一次次满怀希望追过去,最后看见的只是伪造的血迹、刻意遗弃的衣物,全部都是误导。
每一次线索落空,朝堂之上的嘲讽与质疑便又多上一分。
白日应付朝堂诘问,审阅堆积如山的军务公文,调度岌岌可危的边关防线;夜里独自翻看回报上来的搜探消息,对着地图一遍一遍推演。他心里清楚掳走凌清晏之人最有可能选择的藏匿地点。
残灵荒原,是他心中最大的怀疑。
那里远离人烟,旧年不少隐秘勾当都发生在那片焦土。可荒原地域广袤,灵雾干扰感知,若是没有精准方位,浩浩荡荡带人闯进去,也只会迷失在重重迷雾之中。
而且他不能贸然调动大批刑狱司兵力直奔荒原。一旦动作太过显眼,议会立刻就会察觉,说不定会直接下令废墟之中的死士,就地将凌清晏灭口。
投鼠忌器,步步掣肘。
这一夜深夜,书房烛火摇曳不息。
案头铺开巨大的九天地形图,指尖停留在残灵荒原那一大片灰黑色标记之上。眼下,他不能大张旗鼓出兵,只能挑选少数最为心腹可靠的刑狱司暗探,乔装打扮,分批悄悄潜入荒原,搜寻那一处隐藏的石殿废墟。
人手有限,荒原辽阔,搜寻如同大海捞针。
烛火跳动,映出祁屹眼底浓重的疲惫。肩头的压力已经沉重到几乎快要压垮人。对外,魔军步步紧逼,灵谷缺口迟迟无法收复;对内,叛臣重归军务,不断暗中掣肘算计;明面上,满朝非议声声不断;暗处,还要争分夺秒寻找一个全世界都在通缉的少年。
没有片刻喘息的空隙。
与此同时,军务大殿之中。
重新回归机要位置的两名元老,表面兢兢业业,日日参与边关防务商议,提出不少看起来十分高明的御敌计策,获得不少朝臣的称赞信任。
暗地里,他们借着调阅布防图的机会,不动声色把九天边关的部分布防情报,通过隐秘渠道传递给冥渊魔界。
他们本就和魔界早有盟约。当初落霞渊盟约败露只是意外,如今重掌部分军务,便继续履行交易。一边在朝堂做着力抗魔寇的忠臣模样,一边偷偷把戍守将士推向死局。
边关好几处小规模的支援部队,按照他们提议的路线行军,踏入魔军提前布好的伏击圈,死伤惨重。
战败的消息传回凌霄,所有人只会归咎于魔界兵力强悍,没有人会怀疑到这两位“戴罪报国”的元老头上。
牺牲前线将士的性命,换取自己和魔界之间的交易筹码。
血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静静流淌。
残灵荒原深处,废弃石殿。
日子一日一日缓慢流逝。
凌清晏被困在法阵中央,伤口时好时坏。黑衣死士会定时从石门缝隙投进来粗糙的干粮和少量清水,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接触。既不医治他的伤势,也不主动折磨,就这么放任他在伤痛与孤寂之中慢慢耗着。
胸口的旧伤反复发炎,持续发着低热。
意识时常恍惚。
很多时候,他会半昏半醒地躺在冰冷石地上,回想过往。想起自己年少时满心憧憬,想要成为一名公正严明的刑狱司,想要追随师尊的脚步。谁能想到,最后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也曾挣扎着尝试破解脚下的禁锢法阵,可法阵符文精密强大,自身仙元受创被封,每一次尝试,只会换来法阵反噬,浑身经脉刺痛,徒增新伤。
逃不出去。
偶尔有风卷着荒原灰沙,从殿顶残破缺口吹落,落在他的脸颊上。
这片天地很大,可属于他的空间,就只有这座倾颓黑暗的石殿。
他不知道外界现在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边关战事恶化到何等程度,不知道那两名元老是不是已经彻底掌握权柄,不知道祁屹是不是还在被朝堂百般攻讦,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还相信那一份被掩埋的真相。
偶尔,他会生出不如就此沉睡不再醒来的念头。
可念头升起,又会被他强行压下去。
还不能就这么放弃。
他手上还握有一些只有自己知晓的细碎线索。落霞渊之时,元老私下交谈的片段,一些隐秘产业的名字,一些暗地联络的暗号。这些东西单拿出来不足以定人死罪,可若是将来有机会交到祁屹手中,说不定就能成为撕开阴谋的小小裂口。
只要还活着,就还留有那么一丝微茫的希望。
若是死在这里,一切就真的彻底结束,所有罪孽,全部坐实。
他咬着牙,硬扛着伤痛与孤寂,艰难地撑过一日又一日。
荒原上空常年笼罩厚重灰云,遮蔽星象。
千里之外的观星台,云祈已经很难捕捉到凌清晏那一缕残存的星点。少年的命星被荒原厚重的衰朽灵气层层遮挡,隐没不见,是生是死,星轨之上也只剩下一片模糊。
议会那两颗罪星,光芒愈发耀目,枷锁几乎已经完全脱落。魔星凶光滚滚,不断侵吞凌霄星群的疆域。破军星辰孤悬一侧,光芒持续消耗,裂痕一般的星纹,一点点在星体表面蔓延开来。
大局向着溃烂的方向不断滑落。
可暗探已经悄然踏入残灵荒原。
零星的、微弱的寻人星火,已经落入这片死寂无边的灰雾大地。
没有人知道,究竟是先找到被困的少年,还是议会先完成他们全部的阴谋,让九天彻底坠入深渊。
灰雾漫过荒原每一寸断壁残垣,风声呜咽,乱世还在继续。残灵荒原的灰雾没有固定流向,时而沉落贴住焦枯的地面,时而卷成巨大的云涡横扫废墟。刑狱司派出来的暗探三五成群,卸下官服换上粗布行装,不敢催动太强仙元,怕被埋伏在外的议会死士察觉踪迹。
荒原太大,古战场废墟星罗棋布,崩塌的殿宇、断裂的石像、埋入沙土的兵器残骸随处可见。一模一样的灰褐色地貌,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一队暗探走过一片碎裂的碑林,脚下沙土里埋着锈蚀千年的戈矛,灵雾在身前流转,不断干扰感知。他们手里拿着祁屹亲自标注过的旧年卷宗残页,上面记载议会过往处置私务时偏好的几处地点,可一连搜寻数日,看见的只有空空荡荡的遗迹。
四处还散落着对手刻意留下的假痕迹,几段染了兽血的布条,刻意踩踏出来的脚印,不断把搜寻队伍引向荒原更深的死域。每一次满怀希望赶过去,最后只剩落空。
消息传回凌霄书房,祁屹对着堆叠的回报卷宗,指尖轻轻按压眉心。烛火燃得久了,灯花噼啪轻响,落在桌案上。
时间正在一点点消耗殆尽。
军务那边,两名元老的势力渗透得越来越深。
借着“戴罪御敌”的名义,他们不断安插自己旧日门生故吏进入军务体系。边关几份调兵计划出自他们手笔,表面谋划周密,内里暗暗埋下陷阱。前线将士按照部署出击,数次遭遇魔军精准伏击,伤亡数字还在往上叠加。
战败的奏报送回朝堂,二人依旧一身忧国忧民的姿态,将战败缘由全部归于魔界兵力强横,从不提及布防之中人为留下的破绽。朝堂百官大多看不出内里的猫腻,反而越发信赖这两位“力挽危局”的老臣。
议会党羽趁机再次上奏,提议削弱刑狱司部分边境调度权限。理由冠冕堂皇:战事吃紧,军务应当统一归军务殿统筹,刑狱司不宜过多插手边防调遣。
明面上是理顺军政权责,实质上是要削去祁屹手上一部分实权。一旦兵权被拆分削弱,往后就算寻到确凿证据,他也再没有足够力量撼动盘根错节的元老势力。
朝会之上,奏折摆开,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祁屹站在殿中,直面满殿施压。他不能强硬直接拒绝,那样会落得贪恋权柄、阻碍军务的口实。只能逐条辩驳,拿出刑狱司这些日子支援边关物资、清剿境内魔界奸细的一条条记录,据理力争,一点点守住手中的权柄。
一番拉扯下来,虽没有完全夺走刑狱司权限,依旧分割出去一部分边防调度的权责。
走出大殿的时候,暮色已经落满玉阶。晚风掀起玄色衣袍,满身疲惫沉得像千斤重担。
朝堂的消耗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每一刻都在磨损人的心神。
他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的窗口已经越来越窄。议会的人不会一直留着凌清晏。等到元老彻底将军务牢牢握在掌心,大局完全稳固,废墟石殿里那个活着的棋子,就再也没有留存的价值。
残灵荒原,废弃石殿。
禁锢法阵依旧在地面幽幽泛出暗沉的光。
凌清晏躺在冰冷碎石地上,高热反反复复。胸口法术灼伤的伤口溃烂开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投进来的干粮粗糙干硬,清水供给也时常短缺。死士并不打算让他立刻死去,却也无意保全他的性命,任由伤势一点点蚕食他的身体。
昏沉的间隙里,他会把那些记在心底的线索一遍一遍默诵巩固。
落霞渊山谷,元老私下交谈时提起过一处隐秘的地下灵矿,是他们私下敛财,用来和魔界交易物资的据点;还有几个人名,是他们安插在边关军中的暗线将领;还有几句暗号,用来和魔界密使接头。
没有实物,只有记忆。
倘若自己死在这里,这些线索便会随同生命一同埋进荒原沙土,永不见天日。
他把指尖探到地面坚硬石缝里,借着微弱的痛感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彻底坠入永眠。
有一回,殿外传来死士低声交谈,话语顺着残破梁柱缝隙飘进殿内。
“军务那边进展很顺,两位大人已经拿到不少权限。”
“上头传下话,再留他至多半月。半月之后,不管有没有用到这份供状,直接了结。尸体就地焚毁,骨灰撒进荒原灵雾,不留半点痕迹。”
半月。
凌清晏闭紧双眼,后背抵着冰冷石壁,浑身一阵发冷。
留给自己的时间,只剩下半月。
没有惊慌失态,长久的囚禁和伤痛已经磨平了大部分激烈情绪,只剩下一片沉钝的冰凉。
半月之内,若是没有人找到这里,一切便尘埃落定。他会无声无息死在这片废墟,逃犯的罪名永远钉死在他的名字上,两名叛国元老安稳手握大权,九天继续在虚假的平和之下流血腐烂。
他缓缓抬起还套着半截断裂镣铐的手腕,看着金属上干涸发黑的旧血。
不能坐以待毙。
就算外部救援遥遥无期,他也要试着拼一把。
这些日子躺在法阵中央,他没有完全消极承受。借着一次次法阵反噬带来的刺痛,他默默记下符文亮起流转的规律。禁锢法阵力量强大,但能量供给来自殿外埋设在地下的灵核。法阵本身范围固定,力量全部集中压制阵内之人,殿内的阵眼节点就在石殿中央一块凸起的黑石。
只要有办法损毁阵眼黑石,法阵便会失效。
可他仙元被封,身体重伤,没有法术可以催动。
凌清晏缓慢转动身体,忍着胸口撕裂一般的疼,在满地碎石之间摸索。指尖触碰到一块边缘锋利的黑曜石碎片,是殿顶崩塌落下来的残块。
他悄悄将石片攥在掌心,锋利棱角割破手掌,旧伤再次裂开,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淌。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伪装得比往日更加虚弱。大部分时间闭目躺倒在地,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门外值守的死士透过石门缝隙观察,看见他奄奄一息的模样,警惕心慢慢松懈下来。只当他伤势持续恶化,撑不了多久,不必耗费过多心神看管。
石殿之外,荒原灰雾依旧翻涌不息。
刑狱司的暗探还在广袤废墟之间艰难搜寻。其中一队三人,一路避开死士设置的明哨暗卡,追踪到一片大面积坍塌的古殿群。四周散落不少黑衣人的脚印痕迹,是驻守此地的死士留下。
暗探心中一紧,立刻停下脚步,不敢贸然靠近。一人留下来隐蔽监视,另外两人原路折返,要把这处可疑地点的消息加急传回凌霄,交到祁屹手上。
路途遥远,荒原灵雾阻碍传讯符飞行,不能直接飞符报信,只能靠人亲自赶路回去。一来一回,要耗费数日光阴。
石殿之内,半月之约一天天逼近。
凌清晏身上高热不退,意识时常浮沉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界。他死死攥住掌心里那块锋利石片,等待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凌霄仙都。
祁屹依旧被朝堂军务缠得脱不开身。
边关又一场大战落幕,折损数千将士,勉强守住现有防线,却依旧没能夺回灵谷关口。战败文书送回,两名元老借着战事损耗为理由,再次上书,请求进一步扩充自己调遣兵力的权限。
朝堂之上附和者众多。
祁屹坐在军务大殿之中,看着案头一份份文书,心知不能再继续这样被动僵持。
暗探还没有传回确切方位,时间已经等不起。
若是继续坐等消息,等到暗探确认地点再带兵赶去,荒原那边很可能只剩下一具已经被焚毁殆尽的遗骸。
他必须寻一个合理由头,亲自前往残灵荒原。
可眼下朝堂盯他盯得极紧。只要他离开凌霄仙都,议会立刻会大肆发难,参劾他抛下中枢军务,因私废公,擅离职守。甚至有可能趁他不在仙都,动手清算刑狱司内部的心腹人手。
走,是险境;不走,凌清晏必死。
两难困局横亘眼前。
深夜,书房烛火长明不熄。祁屹站在大幅地图之前,目光反复落在残灵荒原那片灰黑色区域。玄色身影被烛火拉长,落在墙壁之上,孤峭而单薄。
良久,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边关卷宗。
灵谷外侧,荒原边缘有几处小型灵哨据点,近来频繁受到小规模魔军游骑骚扰。他可以以此为借口,向朝堂上奏,亲自前往荒原边境巡阅灵哨,整顿边防防务。
名义上是处理军务,顺道,才可以潜入荒原深处。
这个理由说得通,却依旧要承担巨大风险。议会必然会心生怀疑,可公开反对一名负责边防的重臣巡阅边境哨卡,道理上站不住脚。
他提笔,落笔书写奏章。字字皆是军务公事,只字不提搜寻凌清晏。
奏章第二日递上大殿。
果不其然,议会一派官员当即心生警觉,纷纷出言阻拦。
“灵谷外围灵哨不过是小股魔寇滋扰,何须玄宸君亲自远赴荒原?派遣属下将领前往便可。中枢军务繁杂,君上不可轻易离开凌霄!”
祁屹早有准备,一条条陈述荒原灵哨的战略意义,剖析若是灵哨失守,魔军便可借荒原地形绕到大后方,威胁仙都侧翼安全。句句紧扣战事安危,逻辑严密。
几番争辩拉扯,朝堂无法找出合适理由驳回。
主持议事的元老面色沉沉,心中满是疑虑,却找不到光明正大的借口拦阻。只能不情愿地准下奏章。
诏令下达。
祁屹即刻安排。刑狱司大部分人手留守凌霄,稳住后方阵脚,防备议会趁他离开搞小动作。只挑选一小批最为精锐、绝对可靠的亲随,对外宣称是随行护卫巡边,悄悄做好出发准备。
出发前夜,他独自一人走到天牢旧址那间已经空荡的下层囚室。
断裂的镣铐还收在他的袖中。石室石壁上法术轰击留下的裂痕依旧清晰。
站在空荡荡囚室之中,四下安静潮湿。
他想起少年先前在这里说过的那些话,想起石室里昏暗微光之下,那双盛满悔恨与茫然的眼睛。
“再撑一段时间。”
祁屹低声开口,声音消散在空寂囚室,无人应答。
第二日天光破晓,云辇驶出凌霄仙都城门,向着南边残灵荒原方向疾驰而去。
云辇外表是军务巡边的规制,旌旗招展,看上去光明正大。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趟前路危机四伏。一边要应付荒原里埋伏的议会死士,一边还要提防暗处可能出没的魔军游骑。
千里荒原,灰雾茫茫。
石殿之内,距离死士定下的半月期限,只剩下最后三天。
凌清晏浑身滚烫,力气几乎快要被高热耗尽。他靠在石壁,掌心那块锋利石片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殿门外传来死士的说话声。
“就剩三天。等上面确认消息,我们便动手处理。”
“处理完这里,我们就可以撤回仙都领赏。”
话语落进殿内。
凌清晏缓缓闭上眼,胸腔微微起伏。
不能再等。
他攒起身体里残存的全部力气,指尖紧紧握住石片,目光死死盯住法阵中央那块凸起的黑石阵眼。
就在殿外脚步声走远的瞬间,他猛地向前扑出。
不顾法阵符文触发带来撕裂经脉一般的反噬剧痛,用尽全身余力,将手中锋利石片狠狠砸向那块黑石阵眼。
哐——!
尖锐破碎声响在封闭石殿骤然炸开。
黑色阵眼裂开蛛网一般的裂痕。
地面流转的禁锢符文剧烈闪烁几下,随即大片大片熄灭。
压在身上那层沉重如山的禁制力量,一瞬间土崩瓦解。
法阵破了。
狂暴的反噬力量同时狠狠冲击他本就残破的经脉,凌清晏喉头一甜,大口鲜血喷涌而出,重重摔倒在地。
仙元枷锁解开,可他身体已经重伤到极致,能调动的仙力微乎其微。
殿外的死士听见殿内异响,脸色骤变,急忙推门冲入石室。
看见碎裂的阵眼黑石,所有人神色大变。
“法阵被毁!”
“快!拿下他!”
数道法术光芒瞬间朝着倒地的凌清晏轰杀过来。
凌清晏就地翻滚躲开致命一击,借着石殿断柱残垣躲闪。他打不过这么多训练有素的死士,身体处处是伤,每动一下都痛得浑身发抖。唯一的机会,就是冲出去,逃进荒原无边无际的灰雾之中。
只要钻进灵雾,就能暂时摆脱追杀。
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残存那一点微弱仙元,不顾伤势恶化,朝着殿顶那一处巨大的坍塌缺口奋力跃去。
数道法术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击碎身后的石壁。
衣衫被法术余波撕裂,后背添上新的灼伤。
他借着残破梁柱借力,纵身一跃,整个人摔出石殿,坠入荒原滚滚翻涌的灰雾之内。
身后大批黑衣死士紧随其后追出,脚步声、呼喝声在废墟之间回荡。
“他跑了!追!绝不能让他逃进荒原深处!”
灰雾汹涌翻卷,瞬间吞没凌清晏的身影。
荒原广阔无边,迷雾重重。
逃出去不等于得救。
外面是茫茫焦土,没有食物,没有水源,遍布迷失灵雾,身后还有一众死士穷追不舍。
而远方天际,祁屹乘坐的云辇,正破开云层,飞速朝着这片荒原不断靠近。
生与死,真相与湮灭,全部压缩在这片灰雾笼罩的荒芜大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