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9、第九章 两位先生 艾琳终于参

　　艾琳终于参加了舞会，那身蓝裙子上的血迹洗不掉，于是她换了一身红色的。玛格丽特听说了采访给艾琳带来的麻烦，此时站在她身边，仍拿着那张报纸：“中国人相当狡猾。”艾琳说：“至少中国人不会有在英国的太太。”玛格丽特笑了：“就像哈里森先生一样。”

　　詹姆斯·哈里森已经在楼下等她们。他确实像玛格丽特先前形容的那样，很高，衣服剪裁得很好，笑起来也很讨人喜欢。他见到艾琳时，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很得体地称赞了她的裙子。艾琳很开心，但她想，若是在一个礼拜之前听到这句称赞，她会比现在更开心一点。

　　舞厅里人很多。乐队比妓院里的那几个乐手整齐得多，灯光也明亮得多。詹姆斯会跳舞，而且跳得不错；他的手放在她背后时始终规规矩矩，既不太近，也不太远。

　　这是一个相当令人满意的晚上，至少应该是。

　　詹姆斯问：“你喜欢上海吗？”艾琳说：“很喜欢。”詹姆斯问：“比英国好？”艾琳想了一下：“不同。”詹姆斯笑了笑：“这是外交官的回答。”艾琳也笑了。乐队换了曲子，詹姆斯问她医院是否很忙，她说还好，他又讲了一件银行的趣事。艾琳听到一半，忽然想到霍尔登死前为什么一直往窗外看。

　　詹姆斯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什么？”詹姆斯说：“我问你是不是太累了？”艾琳感到有些惭愧，她说：“不好意思，我不累。”她决心专心听詹姆斯说话，但这个决心只维持了五分钟，因为她看到彭布罗克站在宴会厅的另一头。

　　艾琳停了一下，詹姆斯差点撞上她：“怎么了？”艾琳朝彭布罗克的方向望去：“对不起，失陪一下。”她放开詹姆斯的手，朝着彭布罗克走去，玛格丽特也走到她的身边：“你在做什么？”艾琳说：“去找彭布罗克先生聊聊。”玛格丽特看过去，彭布罗克身材肥胖，神情紧张，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不停拿着手巾擦着额头上的汗，她神情疑惑：“你现在喜欢这种类型？”艾琳没有回答，把她甩在身后。

　　彭布罗克看到她的时候，眉头并没舒展开来：“沃克小姐。”艾琳说：“彭布罗克先生，你愿意和我跳舞吗？”彭布罗克愣了一下：“是陆探长让你来的？”艾琳说：“当然不是，只是跳舞而已。”彭布罗克想了想，还是放下了酒杯。

　　彭布罗克跳舞远没有詹姆斯好。他似乎既担心踩到艾琳，也担心艾琳随时会告诉他，两千英镑足够让他在牢里住多少年。他低声问：“陆探长会起诉我吗？”艾琳说：“我也不知道，我跟陆探长也没有那么熟。”彭布罗克叹了口气：“我承认那笔钱的事很难看。”艾琳说：“但霍尔登似乎不这么认为，他没有报警，也没有解除跟你的合伙关系。”彭布罗克说：“也许他有别的问题要担心。”

　　这句话吸引了艾琳的兴趣，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到地上，幸好彭布罗克扶住了她。她说：“什么问题？”彭布罗克说：“我上个月在办公室碰到了香农太太和霍尔登在一起。”艾琳说：“所以霍尔登就不要你的钱，因为你看到他们搞在一起？”彭布罗克说：“这倒不是，而是两周前我碰到香农先生，他似乎已经发现了这件事，因为我是霍尔登的合伙人，他对我十分冷淡。”艾琳问：“然后霍尔登就死了，听上去香农先生是个很有力的嫌疑人，你告诉警察了吗？”彭布罗克愣了一下：“没有，香农先生一周前就回英国了，我不认为这跟霍尔登的死有什么关系。”

　　舞曲恰好结束。艾琳松开手：“谢谢你。”彭布罗克看着她：“就这样？”艾琳说：“就这样。”彭布罗克说：“你跟我跳舞，只是为了问霍尔登的事。”艾琳看着他和下巴连成一体的脖子：“不完全是这样，我……”彭布罗克叹了一口气：“至少告诉陆探长，我是自愿合作。”艾琳松了口气：“当然。”

　　回宿舍的路上，玛格丽特问她：“你觉得詹姆斯怎么样？”艾琳望着车窗外：“很好。”玛格丽特说：“他说了什么话，惹你生气了吗？”艾琳说：“没有，他是一个好男人。”玛格丽特说：“我越来越不了解你了。”艾琳没有回应，她心里装的是另一件事。

　　回到宿舍以后，玛格丽特很快睡了。艾琳洗掉脸上的妆，把耳环放回盒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终于，她像是下了决心，打开抽屉，把它拿出来。陆的名字印在上面，下面是巡捕房的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艾琳看了片刻，现在已经很晚了，彭布罗克说的事情完全可以等到明天。但这也许很重要，即使香农先生不在上海，他也可以雇一个人去杀死霍尔登。一个负责任的人，当然应该尽快把这些告诉负责案件的警探。

　　艾琳拿起电话，拨了号码，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喂？”那不是陆，而且那个声音非常熟悉。艾琳慢慢坐直：“沃尔科夫先生？”电话那边顿了一下，随即非常高兴：“沃克小姐！”艾琳说：“你为什么在陆先生家里？”谢尔盖的声音更加清晰：“因为我住在这里。”电话那头传来一句中文，谢尔盖也用中文回答了什么。然后艾琳听到了陆的声音：“谁？”谢尔盖说：“沃克小姐。”陆说：“把电话给我。”谢尔盖说：“她是打给我的。”陆说：“她打的是我家的电话。”

　　艾琳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说：“我是打给陆的。”陆似乎终于抢过了电话：“沃克小姐？有什么事吗？”艾琳说：“陆先生，我今天见到了彭布罗克先生，他告诉了我一件关于霍尔登的事。”陆那边安静了片刻，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然后响起声音：“你说。”艾琳说：“是关于霍尔登和一个有夫之妇的……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可以明天下午四点在南京路咖啡馆碰面。”陆说：“你说香农太太？”艾琳愣了一下，说：“是的。”陆说：“我已经查过这件事，香农先生上周就回英国了。”

　　艾琳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全世界最大的傻瓜，她一时说不出任何话，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又听到自己的声音：“那……我们明天还碰面吗？”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终于传来了陆的声音：“下午四点，南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