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两个男人 顾敬之匆匆 ...
-
顾敬之匆匆从办公室里出来时,陆文钧已经坐在报社的茶水间等他,他脸上很快挂起笑意,说道:“陆探长,你找我?”陆文钧给他倒了杯茶:“顾先生,今天的新闻卖的不错。”顾敬之连忙接过茶:“不敢不敢。”陆文钧道:“只不过,案子还在查,顾先生就把新闻报出去,恐怕会影响我们巡捕房办案。”顾敬之脸色沉了一些,把茶杯放下:“陆探长是什么意思?”陆文钧道:“明天不要写了。”顾敬之道:“政治部说的?这是侵犯新闻自由。”陆文钧道:“别说的这么难听,等案子查明白了,自然给你报。”
顾敬之转了两下茶杯:“现在还不明白?一个假扮英国商人的俄国人和一个鬼鬼祟祟的共产党见面,依我看,已经很明白了。”陆文钧喝了一口茶:“顾先生知道的不少。”顾敬之道:“报馆有自己的消息。”陆文钧眼睛一转:“那我也不瞒你,陈明已经招了。”顾敬之一怔:“陈绍衡招了?是他杀的人?”陆文钧放下茶杯:“你怎么知道他叫陈绍衡?你又怎么知道他们要见面?”
顾敬之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出来:“陆探长诈我。”陆文钧道:“你也诈了沃克小姐。对于一个记者来说,你知道的太多了,若不是巡捕房里有你的线人,就只有一个可能,你早就知道霍尔登有问题。今日这篇新闻,不过是把你早知道的东西说出来。”顾敬之道:“哦?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文钧道:“本来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急着登。可我一来,你就急着替我找凶手,倒让我明白了一点。”顾敬之道:“陆探长不妨明说。”陆文钧道:“对共产党这样上心,又知道这么多。除了做记者,你还替中央党部做事吧?组织部调查科?还是替什么人私下办差?”
顾敬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陆探长果然聪明。”陆文钧已经站了起来:“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旁的身份,总之明天这件事不许上报。否则,要是有什么流言蜚语,顾先生的工作怕是也不会好做。”
“四年前陆探长也是对英国人这么言听计从的吗?”陆文钧正要走,顾敬之突然开口,“这个报纸的名字,你应该很熟悉吧。”陆文钧抬头,《申江晚报》的招牌挂在门外:“你想说什么?”顾敬之道:“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陆文钧当然记得《申江晚报》,四年前五卅运动,他还是一个小探员,被派到南京路维持秩序,后来枪响人散,街上全是鞋子、帽子和被踩烂的传单。陆文钧奉命同几个华捕一道押人回去。第二天,报纸上却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几个学生被巡捕推着往前走,陆文钧正伸手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胳膊。后头站着两个锡克巡捕,再远些,是租界的旗。
后来家里有人把报纸送到父亲面前,送到唐静仪面前。再后来,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知道了。
陆文钧看着顾敬之:“原来是你。”顾敬之道:“若你只是个糊涂人,我倒懒得同你讲。偏偏你什么都明白,却还是为英国人做事。”陆文钧道:“我只是查杀人案。”顾敬之冷笑一声:“四年前你也只是维持秩序。这次呢,帮英国人办事还不够,还得护着共产党?”
陆文钧坐回桌前:“既然顾先生这么有兴趣,不妨就再聊聊。你一早盯上霍尔登,知道他那晚要跟共产党见面,一定有要事,所以你就先一步杀了霍尔登,抢走他身上的东西。”顾敬之冷冷道:“杀了他做什么?”陆文钧道:“原来你要他活着才有用。”
顾敬之沉默了一下,陆文钧再次站起来:“若不是你杀的,我便不关心你跟共产党之间的事。若不是陈绍衡杀的,你也别想逼我把人交到你手上。”
回到审讯室,陈绍衡看起来比上午更疲惫,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眼睛上。听见门响,他把眼镜重新戴好:“又是你。”陆文钧跟顾敬之磨了半天,此刻已没有闲心再同陈绍衡废话,他招呼几个看守的巡捕出去,把门关严,对陈绍衡道:“唐静仪来找过我,我已经知道你是共产党。”陈绍衡一怔:“她怎么能……”陆文钧道:“她是想救你的命。现在国民政府已经来过人了,你再不说实话,要么是巡捕房的杀人犯,要么是国民政府的共产党,横竖都是掉脑袋。你现在说,我把杀人案问清楚。趁国民政府那边手续还没办下来,你还有机会从我这里出去。”
陈绍衡的神情终于软了一些:“她相信你。”陆文钧道:“至少这次相信。”陈绍衡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那天是去见霍尔登的,但我没见到他,到了的时候巡捕房已经围了现场,我才知道他已经死了。”陆文钧道:“霍尔登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见他?”陈绍衡道:“不能说。”陆文钧道:“那我这样问你,霍尔登是你想杀的人,还是你想保护的人?”陈绍衡想了一下,说道:“我不想杀他。”陆文钧道:“那我就明白了。”陈绍衡道:“你知道是谁杀了他了吧?”陆文钧停住:“谁?”陈绍衡冷笑一声:“当然是国民党。”
陆文钧突然感到一阵疲惫,今天见的两个男人,旁的事一句也说不到一处,到了杀人这件事上,倒都替对方想得明白。
陆文钧道:“若是国民党杀的,他们肯定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跟着有所行动,那个东西是什么?”陈绍衡道:“不能说。”陆文钧越来越没耐心:“你到底想不想活命?想不想出去见你太太?”陈绍衡道:“想,但还没想到拿同志的命来换。你得用别的法子查。”陆文钧气笑了:“你倒会安排。”
陈绍衡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汗:“我要是出不去,静仪就拜托你照顾。”陆文钧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你自己的太太,自己照顾。”陈绍衡沉默了一下:“我信得过你。”
陆文钧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不信”还烦,可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并没有从前想象中那么难受,脑子里反倒很不合时宜地闪过另一个人。
陆文钧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我不是来替你的。”陈绍衡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文钧已经走到门口:“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你若没杀人,就自己活着出去。”
走出巡捕房,陆文钧觉得今天已经够长了。他拿好东西,下楼,回家,到弄堂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自家门前坐着一个人,脚边一个皮箱,一只旅行袋,小提琴盒靠在墙上。谢尔盖·沃尔科夫坐在箱子上,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他回来,谢尔盖立刻站起身:“陆。”
陆文钧停住,今天一个国民党,一个共产党,已经够了。
现在又来了一个白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