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7、第七章 大人物 艾琳与自称

　　艾琳与自称叫顾敬之的男人一起坐进一家咖啡馆，顾自如地点了两杯咖啡，然后举起相机对着艾琳：“可以吗？”艾琳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点点头，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咔嚓一声，顾拿起相机看了看，说：“完美。”

　　艾琳说：“我只是一个护士，你为什么要采访我？”顾把相机放下，说：“你参加了查尔斯·霍尔顿的抢救，对不对？”艾琳说：“是的，可是你怎么知道？”顾笑了笑：“这是记者的职责。在他死前，有个小提琴手说他是俄国人，然后他就被人杀了，你知道这件事吗？”艾琳点点头，顾接着说：“后来警察抓了一个中国男人，是共产党。”艾琳感觉他知道的似乎太多，于是说：“你应该去问警察。”顾说：“你见过那个死者，你觉得他是英国人吗？”

　　艾琳突然想到牙齿，又想到霍尔登的护照和他关于足球队的故事，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说：“我只知道他不是中国人。”顾说：“所以沃克小姐也觉得他有可能不是英国人。”艾琳说：“我没这么说。”顾从本子上划掉一行：“抱歉，是我推得太远了。”

　　艾琳看他这样，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也许是有一些不一致。”顾抬起头：“哪里？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咖啡送了上来，顾替艾琳把糖罐推过去。

　　艾琳想了想，如果她说了，会有什么坏事发生吗？也许陆会生气，不再理她，但她不会告诉记者她跟陆一起的冒险故事，只是告诉他自己的小发现，这样应该不算什么。她说：“牙齿。”顾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有俄国人的牙？”艾琳笑了笑：“俄国人和英国人的牙并没有什么不同，我说的是补牙的材料。”顾说：“听起来像福尔摩斯才能发现的事。”

　　艾琳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热：“没有那么复杂。他有一些比较新的修复，看起来做得很好。材料和做法都很像我在英国见过的。可是另外几处旧的修复不一样。”顾问：“哪里不一样？”艾琳说：“更粗糙一些。当然，不是说英国以外的人都没有好牙医，也不是说我能从一颗牙判断一个人的国籍。我不能。”顾说：“但它们不一样。”艾琳点点头：“是的。”

　　顾低头写了几个字，表情越来越兴奋：“沃克小姐，这会是个大新闻，也许他们会叫你上海的护士大侦探。”艾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就像我说的，这说明不了什么，也许他只是去别的国家看过牙医。”顾又写了几行：“所以目前我们知道，一个持英国护照的商人，可能不是从小在英国长大；一个俄国人认出了他；一个共产党人在他死的时候出现在附近；而巡捕房显然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我们’不知道这么多。”艾琳说，“是你知道。”

　　顾笑了一下，合上本子：“但你没有反驳什么。一个普通英国商人死在福州路，不会让这么多人紧张。”艾琳看着他：“你觉得他不是普通商人？”顾将咖啡一饮而尽：“一个人若死了以后，英国巡捕房、共产党、俄国人，还有这么多记者都对他有兴趣，他活着的时候大概也认识一些有意思的人。”

　　艾琳问：“什么样的人？”

　　顾拿起帽子：“大人物。”他说完站起来，把咖啡的钱放在桌上。

　　第二天，艾琳自己也成了大人物。玛格丽特拿起《申江晚报》上的照片，跟艾琳仔细比对：“他给你拍了张好照片。”艾琳看了看报纸，自己的照片旁边是新闻标题：英商命丧福州路妓院，圣玛丽护士慧眼识身份疑云。

　　她不禁有些得意，但脸上仍不动声色：“我本人更漂亮一些。”

　　艾琳的得意没能持续太久，午饭过后，陆就来了。

　　艾琳正在药房门口清点新送来的纱布，远远看见他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他手里却拿着一份折起来的《申江晚报》，走近以后，他先看了一眼艾琳，又看了一眼报纸：“沃克小姐，恐怕你今天给我惹了一点麻烦。”艾琳问：“怎么了？”陆说：“一个拿着合法英国护照的商人，现在报纸却说他可能是俄国人。政治部不希望这件事先登在报上。”艾琳看了一眼报纸：“我只是说了我知道的，而且我告诉他，牙齿也不能证明什么。”陆神色无奈：“他们当然不会刊登你说的所有话。”艾琳低下头：“所以是我惹麻烦了？”陆说：“一点麻烦。”

　　艾琳说：“很抱歉，我可以去跟政治部解释，这不是你的错。”陆说：“采访你的记者，叫什么？”艾琳想不起他的名字，开始翻自己的手袋，终于拿出了那张小小的名片：

　　《申江晚报》

　　顾敬之

　　陆收起名片：“你跟他说了什么？”艾琳说：“只有牙齿的事。”陆又拿起报纸：“但是他知道护照，谢尔盖和共产党，还知道我们已经怀疑他的身份。”艾琳说：“我昨天也觉得不对劲，但是……”陆已经读起了报纸：“沃克护士有着福尔摩斯一般的观察力。”艾琳脸又热了起来，陆笑了笑：“但是他说你是福尔摩斯，你就没在意了，对不对？”艾琳脸红了起来：“不是这样。”

　　陆又看了一阵报纸，艾琳不想让他再看，于是问他：“那我们怎么办？”陆说：“我去报社找他。至少别让他们明天再登。”艾琳点点头，陆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的照片拍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