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6、第六章 洋人 陆文钧走进

　　陆文钧走进二楼客房，昨夜最后见过霍尔登的妓女阿珍已经被辛格带进房间。阿珍抽着烟，看陆文钧走进来，立刻起身要给陆文钧点一根，陆文钧摆摆手，拉开凳子先让艾琳坐下，又给自己拿了一把。

　　“陆大人，吾昨日跟侬讲过了呀，吾十点四十进房的时候，伊已经死脱了。”阿珍坐回凳子上，抽着烟说道。陆文钧拿出小本子，问：“侬十点钟进房的时候，伊什么样子？”阿珍道：“伊在楼下吃过老酒，上来又吃，格种洋人侪一样，吃两杯老酒，就当自家是皇帝。”

　　谢尔盖不知道何时已经凑到艾琳身后，用英语对她说：“她说我们外国人都把自己当皇帝。”阿珍在租界混迹已久，也能听懂英语，她转过头，不屑地说道：“白俄佬算啥洋人？瞎讲。”谢尔盖脸色变了，用中文道：“我怎么不算洋人？”阿珍上下打量他一眼：“吾讲英国人、法国人。侬有啥？”艾琳问：“她说什么？”陆文钧说：“她说你算‘洋人’，谢尔盖不算。”艾琳疑惑地看向谢尔盖：“为什么？”谢尔盖说：“这显然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本地社会分类。”辛格站在门边说道：“外国人和洋人，有时并不是同一个意思。”

　　阿珍道：“印度佬讲得对。”谢尔盖道：“那他是不是洋人？”阿珍道：“勿算。”艾琳又听了谢尔盖的翻译，也来了兴趣：“所以我是洋人，他不是，辛格也不是？”阿珍道：“侬是洋人，捕快是给洋人打工的，拉小提琴的嘛，啥都不是。”谢尔盖道：“凭什么？”阿珍道：“人家有领事馆，侬有领事馆伐？”谢尔盖一时无话。

　　陆文钧见几人都停了，再次问道：“侬几点……”谢尔盖又打断了他：“那日本人呢？”阿珍一怔，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说道：“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呀。”谢尔盖道：“日本人是外国人，也有领事馆，怎么又不算洋人了？”阿珍还要再说，陆文钧已经站了起来：“沃尔科夫，你出去。”谢尔盖愣了一下：“为什么？”陆文钧道：“因为我在问口供。”谢尔盖又看向阿珍：“可是日本人……”陆文钧指了指门：“出去。”

　　谢尔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珍，抱着胳膊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还有霍尔登。他如果真是白俄，那他也不算洋人。”

　　门关上以后，屋里总算安静了一点。阿珍笑了一声：“格个白俄佬话真多。”陆文钧重新坐下，翻开本子：“十点钟左右，侬第一次进房。伊已经喝过酒？”阿珍道：“对呀。”陆文钧道：“然后呢？”阿珍道：“伊醉脱了，人也勿灵清。吾坐了一歇，白相也白相勿起来，留下做啥？”

　　艾琳听不懂，坐在旁边一直看着他们。陆文钧转过头，用英语道：“她说霍尔登已经醉得很厉害。她在这里待了一会儿，后来认为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阿珍听见自己的话被翻译，笑起来：“侬英文倒讲得蛮好。”陆文钧没理她：“侬几点出去？”阿珍道：“十点一刻左右。”陆文钧道：“出去以后去哪？见过谁？”阿珍掰着手指想：“楼下呀，见过阿娟、玉凤，老板娘也看见吾。后来吾还到后面拿了包烟。”

　　陆文钧记下来：“再上来几点？”阿珍道：“吾昨日就讲过了，十点四十左右。”陆文钧问：“为啥又上来？”阿珍翻了个白眼：“客人还在房里，吾总不能真当伊死脱了。吾上来一看，伊就真死脱了。吾就叫人了呀。”陆文钧问：“中间有没有人进去？”阿珍道：“吾哪能晓得。”

　　陆文钧低头记了两笔，阿珍突然说道：“不过还有件事体。格洋人没醉倒的时候，一直朝窗外头看，像等人。后来醉脱了，还说了几句听不懂的洋文。”陆文钧抬起眼：“勿是英文？”阿珍道：“勿是。昨夜拉琴个白俄同伊吵架，楼下人都听见了，说伊会讲俄国话。说不定就是俄国话。”

　　陆文钧把本子收起来，站起身：“辛格。问楼下所有人。十点一刻到十点四十，谁上过二楼，谁从后门进过，谁在门口见过陌生人，全部再问一遍。”辛格点头，阿珍也站起来：“陆大人，吾可以走了伐？”陆文钧道：“先别走远。”阿珍笑了一声：“吾又没地方好走。”说完便夹着烟出去了，辛格也跟着下楼问话。

　　房间里一时只剩陆文钧和艾琳。他把阿珍关于时间、霍尔登似乎在等人，以及那几句“不像英文”的话大致译了一遍。艾琳问：“所以你现在认为他是在这二十五分钟里被杀的？”陆文钧用英语答道：“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辛格很快又回来，楼下三个女人都记得阿珍十点一刻以后在那里。老板娘还同她说过话。十点半左右，她去后面拿过烟。至于谁上过二楼，谁见过陌生人，都说现场太乱，记不得了。

　　几人下楼以后，谢尔盖已经不见了。艾琳问：“谢尔盖去哪儿了？”辛格道：“也许是去思考洋人的定义。”艾琳笑了一下。到门口以后，陆文钧道：“我送你回医院。”艾琳道：“不用了。”陆文钧看了一眼街上：“你确定？”艾琳道：“我每天都自己出门，陆先生。”陆文钧没有再坚持，只说道：“好。”说完，又转过身跟辛格说话。

　　艾琳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陆和辛格还站在妓院门口说话。辛格比划了一下街对面，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神情已经重新变成她最初认识的那个警探的样子。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才拐过街角，身后便有人叫了一声：“沃克小姐？”

　　艾琳停下来，一个中国男人站在几步以外，大约三十岁，穿着长衫，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拿着一本小记事簿，肩上还挂着一架相机。

　　艾琳说：“是。”

　　男人走近两步，脸上露出很客气的笑容。“打扰了。我是《申江晚报》的顾敬之。”他递过一张名片，“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回答我几个关于昨晚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