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5、第五章 音乐邀请 在医院里，

　　在医院里，面前的中国小孩对着艾琳说了一串中国话，旁边的清洁女工看到艾琳疑惑的神情，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对她说：“一个男人……找你。邀请。艺术家。”艾琳对她道谢，接过了小孩手里的纸条，又给了他几个铜板，回到值班室才把纸打开。

　　上面的英文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张纸。

　　亲爱的沃克小姐：

　　为了感谢你昨天晚上关于牙齿的伟大发现，我今晚愿意免费为你演奏。八点钟。你知道地方。

　　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字：

　　这不是妓院邀请，是音乐邀请。

　　玛格丽特从她肩膀后面读完，对她说：“这当然是一张妓院邀请。”艾琳收起信纸：“他说是音乐邀请。”玛格丽特瞪大双眼：“你不会真的要去吧？去妓院见一个俄国人？我打赌他一分钱存款都没有。”艾琳说：“为什么不呢？他看起来是个好的音乐家。”玛格丽特盯着她，像是在重新判断自己究竟认识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上海把你带坏了。”艾琳笑了笑：“我母亲会同意你这个判断。”

　　到了晚上七点半，她换下一整天的护士制服，穿了一件不算正式的浅色裙子，站在医院门口等黄包车。她告诉自己，既然谢尔盖特地送来了邀请，而她昨天又确实帮了他的忙，不去似乎有些失礼。至于一场音乐为什么一定要在妓院里听，那是谢尔盖需要解释的问题，不是她的。

　　等她到了以后，才发现谢尔盖根本没有音乐可以让她听。

　　门口比前一晚安静许多。白天的报纸已经把霍尔登死在这里的消息传了出去，原本应该进出的客人少了一半。艾琳刚跨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用中文大声说话。

　　紧接着是谢尔盖的英语：“这是完全不合理的。”她看向大厅，谢尔盖抱着小提琴盒站在大厅中央，昨天被扯坏的衬衣换过了，头发也重新梳得整齐，可这并没有使他的处境看起来好多少。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国女人站在他面前，叉着腰，显然并不打算被他的衣领和头发说服。

　　谢尔盖看见艾琳，脸色一下变了：“沃克小姐。”那语气仿佛她不是来听演奏，而是终于赶到现场的律师。艾琳问他：“发生什么了？”谢尔盖还没回答，那女人又说了一串中国话。谢尔盖转过头，也用夹杂着奇怪口音的中文回了几句。

　　艾琳只听懂了一个昨天刚刚学会的词，巡捕房。谢尔盖终于改回英语：“她认为因为我昨天被巡捕房带走，今天就不能工作。”那女人似乎听懂了“工作”两个字，立刻指着门口，又说了一长串。谢尔盖说：“你看。”艾琳说：“我什么也没听懂。”谢尔盖说：“她在开除我。”女人点了点头，又用英语说了一遍：“你被开除了，滚出去。”谢尔盖抱紧琴盒：“但是我没有被定罪。”

　　女人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有力的辩护，又说了一串中国话。艾琳问：“她说什么？”谢尔盖沉默了一下，说：“她说客人不关心我有没有被定罪，只关心一个昨天因为和死人打架而被抓走的人为什么今天还在这里拉琴。”

　　女人又说了几句话，就走开了。谢尔盖神情落寞，对艾琳说：“抱歉，今天不能让你听音乐，还让你看到了中国对艺术家的迫害。”艾琳说：“这不是你的错。”她四处望了望，第一次觉得一个英国女人站在妓院大厅里，看起来实在有些奇怪。

　　就在这时，她看到陆和辛格从门口走了进来。

　　谢尔盖也看到了：“正好。”他走过去，大声对陆说：“你的调查毁了我的职业。”艾琳也跟着他，陆的目光越过谢尔盖：“沃克小姐，你怎么在这里？”艾琳说：“本来是来听音乐的，现在是在看一场精彩演出。”陆跟辛格耳语了两句，辛格往楼上走去，走过谢尔盖的时候又瞪了他一眼，谢尔盖不自觉哆嗦了一下，辛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陆说：“我不是放了你吗？”谢尔盖指着中年女人：“但她还是开除了我。”中年女人闻声过来，与陆交谈了几句，艾琳站在旁边，忽然又想起前一晚写字楼的门卫。

　　他说中文的时候的确不一样，整个人似乎松了一层。他说英语时，每句话都完整得像已经事先在心里写好；现在句子忽然短了，手势也多一些，有时甚至打断别人。那女人说到一半，陆笑了一声，她也笑了。

　　谢尔盖在旁边皱着眉，艾琳问：“他们说什么？”谢尔盖回答说：“她说我给这里惹麻烦。”他顿了顿：“还有很多无关紧要的侮辱。”陆转过头，用英语说：“她说你不是因为被捕才失去工作，是因为你跟客人打架。”谢尔盖脸色一沉：“她在撒谎。”那女人又说了一句，陆嘴角动了一下，谢尔盖立即警觉起来：“她又说什么？”陆说：“没什么。”谢尔盖说：“那你笑什么？”艾琳说：“我也看见你笑了。”陆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有料到她会加入这一边，最后他说：“她说你拉琴的时候客人也没有特别多。”

　　艾琳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了一下，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抱着琴盒，转身走向楼梯：“我要拿我的东西。”女人立刻跟上去，说了几句什么，谢尔盖高声说：“我不会偷你的东西！”

　　大厅一时只剩陆和艾琳两个人，艾琳问：“你来现场调查吗？”陆点点头，艾琳接着问：“我能跟你一起去吗？”陆说：“今天恐怕没有英国护照给你看。”艾琳说：“但我上次也发现了牙齿。而且我本来是来听音乐的，音乐却因为你被开除了，你总要弥补一些什么。”陆笑了笑，艾琳想他大概觉得自己的话荒谬至极，已经准备离开，却听到陆说：“跟在后面，别乱说话，别乱动东西。”

　　艾琳敬了个礼：“是，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