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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陆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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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陆文钧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陈绍衡已经在里面坐了一个晚上,他很瘦,戴一副金丝眼镜,本来眼神已经散了,看到陆文钧,反而又亮了一些:“是你。”陆文钧道:“你认识我?”陈绍衡冷笑一声:“民国十四年《申江晚报》上陆探长替洋人抓中国人的英姿,谁没见过?”
陆文钧也不反驳,拉出凳子坐在他面前:“我该叫你陈绍衡,还是陈明?”陈绍衡哼了一声:“你都查出来了,何必再问?”陆文钧道:“昨晚十点多,你在福州路附近做什么?”陈绍衡道:“路过,看门口聚了那么多人,就想瞧瞧热闹。”陆文钧道:“为何路过那里,你本来要去哪儿?”陈绍衡道:“去妓院,自然是去找女人的。”
“哦?那你怎么不进去?”陆文钧盯着陈绍衡,把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道:“第一次去,不好意思。”陆文钧拿起笔:“霍尔登认识吗?”陈绍衡道:“不认识。”陆文钧道:“昨天晚上的死者,有人说,他是俄国人。”陈绍衡神色一变,陆文钧又想起谢尔盖的说法,又慢慢补了一句:“也许是个白俄,共产党的仇人。”陈绍衡往椅背上一靠:“你想说什么?”
“陈明是假名,你的住址也是假的,政治部说你和共产党有关系。你去的地方,偏偏死了一个白俄,那倒有一个现成的说法。”
陈绍衡笑了一下:“我是共产党派去的刺客?”他扶了扶自己的金丝眼镜:“陆探长未免太看得起我了。”陆文钧正要再问,一个巡捕走进来,在他耳边耳语说贝内特要见他,他只好对陈绍衡说道:“你再想想要不要交代,国民政府的人下午要来。你若什么都不肯说,到时候我也省得替你费事。”陈绍衡抬眼看他:“陆探长几时替人费过事?”陆文钧没答,关门走了。
贝内特的办公室在楼上,窗户朝街,天气好的时候可以一直望到对面洋行的屋顶。陆文钧进去时,他正站在窗边喝咖啡,桌上摊着昨夜送来的报告:“坐吧,陆。”
陆文钧坐下,贝内特拿起两份报告:“你把那个俄国人和英国人都放了?”陆文钧道:“谢尔盖十点离开的时候,霍尔登还活着。而彭布罗克一直在舞会上,有许多人证,但他偷了霍尔登的钱,账目已经另外立案了。”贝内特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对于一个晚上来说。”陆文钧道:“还有一件事,谢尔盖认为霍尔登不是英国人,是俄国人,而我们又抓了个可能的共产党。”贝内特道:“政治部已经知道了,国民政府的人下午也要过来,你认为他是凶手吗?”陆文钧道:“我还不知道,他满嘴谎话,但对被追捕的共产党员来说,并不出奇。”
“你只管谋杀案。其余的,我来处理。”贝内特说,“只要你有刑事理由扣着陈绍衡,我不会让他们把人从你这里带走。”
陆文钧点头:“谢谢你,贝内特先生。”贝内特靠回椅背:“所以,陆,你最好在他们都失去耐心以前,弄明白陈绍衡昨晚究竟在那里做什么。”
从贝内特的办公室出来,陆文钧本该再去审问陈绍衡,但想到他没完没了的谎话,又觉得心烦,索性先出去抽根烟。一出大门,还没掏出烟,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唐静仪,她穿一件灰蓝色旗袍,外面罩着薄外套,头发比从前短了些。
“文钧。”她走了过来,陆文钧站在原地,旁边过去几个巡捕跟他打招呼,他全没听见,“陈绍衡是不是在这里?”陆文钧半晌才道:“你认识他?”唐静仪停了一下,道:“他是我丈夫。”陆文钧忽然感觉心里一空,他明白陈绍衡为什么认识他,又看过五卅的照片了。
“我能去见他吗?”不知过了多久,陆文钧才又听清楚她的声音,他拍了拍自己的袖子,道:“不能,他同一桩谋杀有关。”唐静仪脸色一变:“他不会杀人。”陆文钧道:“假地址,假名字,半夜在死人附近转悠,我可说不准。”唐静仪道:“可我了解他。”
那几个字落下来,倒比旁的话都清楚。陆文钧笑了一声:“你了解他?那你知道昨晚他去做什么?”唐静仪道:“他有些事,从来不告诉我。”陆文钧道:“你连他昨晚为什么去那里都不知道,就晓得他不会杀人?”
“文钧,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是……”
“他昨晚是去找女人的。”陆文钧说完,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又补了一句,“他是这样讲的。”
唐静仪看了他片刻:“他是在撒谎。”陆文钧脸上的那点冷笑慢慢没了:“你倒知道,陈先生有福气,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去了哪里,你不知道。说了什么,你又不信。偏偏他没有做过的事,你替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唐静仪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只是羡慕他。”陆文钧说到这里,已经有些后悔,却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陈绍衡说自己去找女人,你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撒谎。外头人说我一句汉奸,你倒信得很快。”
她脸色一下变了:“我没……”
“算了。”陆文钧截住她,“陈太太今日不是来同我翻旧账的。我也没有这个闲工夫,还有别的事吗?”
唐静仪沉默半刻,像是暗下决心,开口道:“国民政府的人会来要他,要是他们把他带走……”陆文钧道:“我不能放他走。”唐静仪道:“但你可以把他留在巡捕房,求求你。”
陆文钧看着她,从前唐静仪很少求人。学生时候不会,后来更不会,现在倒为了陈绍衡站在巡捕房里求他。他原本已经有些心软,想到这一点,又觉得不痛快:“你凭什么要我留他?”唐静仪沉默下来,陆文钧忽然想到审讯室里陈绍衡听见“白俄”二字以后那副神气。他把烟夹在指间,却没有点:“我问你一件事,陈绍衡到底是不是共产党?国民政府说是,政治部也说是,你说,他究竟是不是。”
“是。”唐静仪道,陆文钧也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快:“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若写进笔录里,会有什么后果?”唐静仪道:“我知道,但我要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能把昨晚的事都告诉你。”陆文钧道:“你不怕我告诉国民政府?”她沉默了一下,道:“我若不信你,就不会来找你。”
陆文钧把手指的烟抬起又放下,始终没点。唐静仪继续道:“我不知道他昨晚去做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他认识什么人。那些事我本来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他是共产党,就把他交出去。”
陆文钧忽然说不出话。他以为唐静仪早把自己看作另一个人了。同学时候那个陆文钧,订婚时候那个陆文钧,早在五卅那张照片登出来的时候就死了。她后来不要他,旁人骂他汉奸,她也没有再回来解释一句。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把丈夫最不能见光的秘密交到了他手上。
陆文钧低头,把烟点着:“案子没问清楚以前,人不会从我这里出去。政治部也好,国民政府也好,谁来都一样。”唐静仪望着他:“你答应了?”
“我不是答应你,陈绍衡是不是共产党,是不是你丈夫,都同我没有相干。霍尔登怎么死的,我还没弄清楚,我要问的话没问完,谁也别来提人。”
唐静仪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她说:“谢谢你帮我们。”
“我不是帮你,更不是帮陈绍衡。”陆文钧吸了一口烟,“我是帮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