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3、第三章 商业关系 直到站在霍

　　直到站在霍尔登办公室的门口，艾琳才觉得眼前的事是真的，她正在上海，跟一个中国警探，调查一个英国商人的神秘死亡。她也不知道陆为什么会把她从医院带到这栋写字楼，也许她的理由没有她想的那样蹩脚，也许陆只是不想让她深夜一个人回家。陆跟门卫说了几句话，门卫就把钥匙给了他，他说中国话的时候与跟她说话不同，话更多，笑的也更多。

　　“他说了什么？”上楼的路上，艾琳突然问。“我告诉他，我们要进去看霍尔登的办公室。”陆说。艾琳问：“那你为什么要笑？”陆说：“他还说了一些别的。”他拿出火柴，点亮了楼梯口的灯。艾琳跟在他身后上楼，这栋楼白天大概相当体面，晚上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样子，白墙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发灰，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艾琳还想再问，陆已经停了下来，走廊尽头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

　　CHARLES HOLDEN & ARTHUR PEMBROKE

　　IMPORT & COMMISSION AGENTS

　　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就是这里。”他把钥匙插进去，却没有转动。

　　门是开的。

　　陆伸手把艾琳拦在后面，轻轻推开门。办公室里面没有开灯，却有一道很弱的光从里面的房间透出来。陆把手伸进外套里，艾琳这才第一次想到，他大概带着枪。陆用英语说：“上海公共租界巡捕房。出来。”

　　里面静了几秒，一个男人终于从内间走出来。他大约四十岁，身材微胖，穿着晚礼服，领结已经松开了，一只手里还拿着几张纸。艾琳认出了他：“彭布罗克先生？”男人看到她，显然比看到陆更加吃惊：“沃克小姐？”这使陆看了艾琳一眼，艾琳解释：“我见过他几次。”“在舞会上。”彭布罗克立刻说，“事实上，我今晚也在舞会上。”陆把手从外套里拿了出来：“那你现在为什么在这里？”彭布罗克看了看手里的纸：“这是我的办公室，我需要处理事情。”陆说：“在半夜？而且是在你的合伙人刚刚死去以后？”彭布罗克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陆又看了一眼他的衣服：“你从舞会直接过来的？哪个舞会？”彭布罗克说出了酒店的名字，正是艾琳原本今晚应该去的那一个。她忍不住说：“玛格丽特在那里。”陆转向她：“谁？”她说：“跟我一起工作的护士。她今晚去了。”彭布罗克立刻说：“她可以证明。我整个晚上都在那里，还有至少五十个人可以证明。一直到十二点以后我才听见霍尔登出了事。”

　　陆看着他藏在身后的手：“你手里是什么？”彭布罗克下意识把纸往身后收了一点，这个动作已经回答了问题。陆伸出手：“给我。”他的态度仍然非常温和，可这一次艾琳第一次发现，温和有时候并不意味着给别人选择。

　　彭布罗克终于把纸递给他，陆走到桌边，点亮台灯。那是几张账目，他看了一会儿，又从其中抽出一张：“这些为什么要带走？”彭布罗克说：“霍尔登已经死了。有些事情需要整理清楚。”陆仔细看着那一张：“整理清楚？还是销毁干净？”彭布罗克脸色瞬间变了，没有回答他。艾琳忽然觉得，谢尔盖在医院门口不停说话固然让人疲惫，可面对陆的时候，沉默似乎也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办法。

　　“彭布罗克先生。”陆说，“霍尔登今晚死了。你在半夜回到办公室，拿走公司的账目。如果你不希望我把这件事理解成与你的死去的合伙人有关，你最好给我一个别的解释。”

　　“我没有杀人。”彭布罗克说，“我整晚都在舞会，很多人可以给我作证。”

　　“也许是这样。”陆说，“但是如果我把你带回巡捕房，问一夜话，或许几天，对你的公司恐怕不是好事情。所以，你不如现在就说清楚。”

　　彭布罗克看向艾琳，艾琳忽然意识到，他不愿意在她面前说。艾琳说：“我可以出去。”彭布罗克却突然说：“不用。”他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把手套摘下来扔到桌上，“那些账目有问题。”

　　陆说：“钱少了。”彭布罗克点点头：“差不多两千英镑。”艾琳虽然不懂公司的账，却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消失的数字。陆说：“谁拿的？”彭布罗克沉默了一会儿：“我。”

　　艾琳看着这个穿着晚礼服、几个小时前大概还在舞会上和英国女人们说笑的男人，忽然觉得今晚所有人似乎都有一些不愿意让警察知道的事情。

　　“霍尔登知道吗？”陆问。“知道。”彭布罗克说，“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把钱还回去，他会处理我。”

　　“但你还是没还。”陆看了一眼账目，“他也没处理你。”彭布罗克的脸有些红了：“我本来会还。”陆说：“他知道你拿钱，多久了？”彭布罗克迟疑了一下：“差不多半年。”“半年？”陆抬起头，“一个人从你这里少了两千英镑，知道是谁拿的，半年没有报警？”彭布罗克脸色更难看了：“你得去问他。”

　　“现在恐怕问不了了。”陆说，“霍尔登死了以后，你担心巡捕房会检查这些账，所以来把它们拿走。”彭布罗克点点头，陆把账目放回桌面，又问了几个关于舞会的问题，包括彭布罗克什么时候到，和谁说过话，什么时候离开。彭布罗克回答得非常具体，其中几个名字艾琳也认识。如果他没有提前安排几十个人替自己作证，那么他的确很难在霍尔登受伤的时候同时出现在妓院。

　　陆似乎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但没有说出来：“霍尔登的护照在哪里？”彭布罗克愣了一下:“应该在他自己的抽屉里。他下个月本来要去香港。”

　　他们走进里面的小办公室，陆打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有几封银行信件、一叠公司的文件，还有一本深蓝色护照。

　　陆拿起来，翻开，照片上就是几个小时前躺在医院里的那个男人。

　　Charles Edward Holden.

　　Nationality: British Subject.

　　陆继续往下看，艾琳本来只是站在旁边，直到一个地名突然进入她的眼睛：“等等，出生地。”

　　陆停下来，把护照转向她。

　　Dunford， Kent.

　　艾琳盯着那个词：“我知道这个地方，离我家不远，坐火车只要一个小时。”彭布罗克说：“霍尔登就是那里人。”

　　“你去过那里？”陆问。

　　艾琳说：“当然。我小时候去过几次。那里很小，只有一座教堂，一个火车站。镇外有一条河，还有一个很糟糕的足球队。”彭布罗克突然笑了一下：“霍尔登也这么说，他在那支球队踢过球，总说他们二十年前就该解散。”艾琳说：“他们的球队好像在……”彭布罗克接上她的话：“教堂后面，他说有时候足球会飞进教堂里面去。”艾琳突然觉得牙齿的事变得十分愚蠢，霍尔登如果不是在那里长大，就是花了很多时间研究一个不值得任何人研究的地方。

　　陆却仍然在看护照。“这本护照是真的吗？”艾琳问，彭布罗克站在门口，终于忍不住说：“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怀疑什么。怀疑他不是英国人？我认识他六年了。”陆看向他：“六年以前呢？”彭布罗克说：“那时候我还没到上海。”

　　陆点点头，把护照放进口袋，又收起来几张账单，彭布罗克立刻说：“你不能拿走那个。”陆说：“很遗憾这不由你决定。”艾琳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彭布罗克的脸色。

　　他们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门卫还在楼下等着，看见陆下来，立刻站起身，又说了几句中国话，陆把钥匙还给他。这一次艾琳听见门卫说了一长串，陆只回答了很短一句，两个人都笑了。这次艾琳没有再问他们说了什么。

　　两个人往医院宿舍走去，街上已经很安静，偶尔还有黄包车经过。如果母亲知道艾琳正跟一个男人在凌晨两点走在上海街上，恐怕这件事甚至会暂时超过霍华德，成为她下一封信里最值得担心的内容。

　　到了医院宿舍附近，陆停了下来：“到了。”艾琳也停住，对他说：“谢谢你送我回来。”陆说：“不客气。”艾琳说：“也谢谢你带我一起去。”陆笑了笑：“晚安，沃克小姐。”

　　“晚安，陆先生。”艾琳走上台阶，却突然听到身后的陆说：“等等。”她转过身：“怎么了？”陆说：“那个门卫说，如果霍尔登已经死了，明天是不是可以不用来上班？”艾琳笑了，说：“听上去很傻，谢谢你告诉我，陆先生。”艾琳推门进去。

　　陆文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到艾琳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家。

　　到家已经快到三点，屋里还是早晨出门时的样子。外套挂上，钥匙搁在桌角，陆文钧洗了把脸，烧上水，才把今晚送来的那份笔录取出来。

　　人是附近巡捕捉的。男，约莫二十八九岁。自称陈明，证件上的名字也是陈明。问为什么深更半夜在那条街上转悠，先说回家，问家在哪里，又说找朋友。朋友姓什么，不肯讲。

　　再往下看，真正的名字倒查出来了。陈绍衡，疑与共产党有关。

　　他叹了口气。□□的人，他这些年见得不少。硬的慷慨激昂，软的满嘴瞎话。问姓什么，不说；问住哪里，不说；问昨夜几点出的门，也仿佛是在问中央机密。还有国民政府的人，一闻着□□味，就往巡捕房跑，也不问人犯了什么事，只有一句：什么时候交人？政治部明日也少不了来，死了个英国人，还可能是假的，不晓得要生出多少是非。

　　陆文钧又把陈绍衡的笔录翻到第一页。明天政治部来问什么，国民政府来要什么，都且由他们。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陈绍衡到底有没有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