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2、第二章 牙齿 陆离开后，

　　陆离开后，艾琳把最后一件沾血的器械放进托盘，死者仍躺在床上，几分钟前，他还是所有人注意力的中心。现在没有人再需要他，他也不再需要任何人。

　　玛格丽特这时候大概已经到了舞会，与经过三个人证实没有太太的詹姆斯·哈里森说着话，也许并不会提到艾琳。艾琳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他不是英国人。”那个俄国人的声音又进入她的脑海，但死者看起来当然是个英国人，他皮肤很白，有着浅褐色的头发和直挺的鼻梁。他的西装笔挺，衬衣也是英国男人会穿的样式，就像霍华德总穿的那件。她皱皱眉，似乎想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赶出去。

　　霍华德喜欢谈论牙齿，即使她已经明确表达了对此不感兴趣，他仍然会谈，似乎这理所应当是所有人共同关心的大事。在1900年补牙用什么材料，在东欧补牙又用什么材料，他不止一次地抱怨过那些移民们的糟糕牙齿，给他增添了许多麻烦。

　　像是为了证明霍华德的愚蠢，艾琳伸手抬起了死者的下巴。外面那个俄国人还在说话。隔着走廊和医院的大门，艾琳仍然能够听见他的声音。她最后看了一眼死者的牙齿，放下他的下巴，走了出去。

　　医院门口的台阶下，谢尔盖·沃尔科夫正抱着小提琴盒和陆争论。辛格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显示他已经很希望再次让这个俄国人闭嘴。夜已经深了，医院门前的灯照在三个人身上。谢尔盖的衣领仍旧歪着，但这并不妨碍他说话：“你问了我所有问题，我都回答了。”陆说：“你没有杀他，他不是英国人，你只是不断重复这两句话。”谢尔盖说：“因为这就是案件的关键。”
　　辛格抬起手，让谢尔盖下意识地缩了缩，辛格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威严，对他说：“从头说。”陆说：“死者头部受重击而死，身上没有丢失财物，听起来很像一个刚刚跟他打架的人临时起意杀人。所以你最好能说服我们。”

　　谢尔盖看了一眼辛格和陆，深深吸了一口气，像一个不得不从第一幕重新开始的演员。他说：“好，九点半，也许是九点四十分，我在那里拉琴的时候，他走了进来。”陆问：“霍尔登？”谢尔盖说：“是的，如果那真是他的名字。他一个人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没有找女人，只是听我拉琴。”辛格说：“去妓院只是为了听音乐？”谢尔盖说：“也许我拉的很好听。”陆说：“继续。”

　　“我拉了那首歌的时候，叫什么来着？”说到这里，谢尔盖突然说了一串俄文，又转用英语说，“《在满洲的山岗上》，一首华尔兹。他听得很入迷，手上还不停打着拍子。”

　　“就因为这个，你就觉得他是俄国人？”陆显然觉得不可置信。

　　“不只是这个。”谢尔盖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在第二段快结束的时候，我故意慢了一拍，普通人不会注意到，可是他的手却跟着原来的拍子打了下去。他没有跟我的拍子，他跟的是原来的。”辛格皱皱眉：“也许他以前听过这首歌。”谢尔盖说：“你这个人一点也不浪漫。”陆说：“然后你就去找他的麻烦？”谢尔盖说：“我只是去问他，是不是俄国人。”陆说：“他说什么？”谢尔盖说：“他说你在说什么狗屁，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我就又用英语问了一遍，他说滚蛋。”陆说：“那你说什么？”谢尔盖很快地说了一串俄语，陆说：“翻译。”

　　谢尔盖想了想：“册那。”辛格看起来更疑惑了，陆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好吧，然后呢？”

　　“然后他听懂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露出了你刚才一样的表情。”谢尔盖指指陆，陆说：“然后你就打了他？”谢尔盖说：“互相殴打。”辛格说：“你先动的手。”谢尔盖说：“这不重要。总之我打了他，他也打了我，有人拉开我们，我拿了琴回家，而他还活着。”陆问：“几点？”谢尔盖说：“十点左右。”

　　辛格似乎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就凭这个，你就认为他是俄国人？然后跟他打架？”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不知何时，艾琳也已经站在门口，她走下一级台阶，目光先落在谢尔盖身上，“他的牙齿。”

　　谢尔盖立刻看向她，辛格的表情则更加怀疑。陆说：“牙齿怎么了？”艾琳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走了出来。她并不是牙医，而且这件事听起来甚至比那个俄国人的音乐理论更缺乏说服力。她说：“我以前差一点嫁给一个牙医，所以我听过很多我并不想听的东西。”谢尔盖点头：“这通常就是婚姻。”艾琳没有理他，接着说：“死者的牙齿做过不少治疗。最近的一些，看起来很普通，我在英国见过类似的。但是有几处旧的修补，还有一颗后牙上的金属处理，不太一样。”陆问：“哪里不一样？”艾琳说：“很……粗糙。”她看着陆和辛格越来越疑惑的表情，又补充说：“我不是说这能证明他是俄国人。也不能证明他不是英国人。他可能在别的国家看过牙医。”

　　谢尔盖立即说：“听见没有？”陆转头说：“她刚刚说这什么都不能证明。”艾琳说：“是的。”谢尔盖又叹了口气，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制服的中国巡捕快步过来，在陆面前停下，用中文说了几句话。

　　艾琳一个字也没有听懂，陆的神情却迅速变了。他问了一句，那个巡捕回答。谢尔盖忽然抬起头：“共产党？”他显然只听懂了这三个字，但这已经足够。

　　“我就知道。”他说，陆说：“你又知道什么？”谢尔盖一下来了精神：“共产党。霍尔登是白俄，共产党来杀他。”陆看着他，谢尔盖继续说：“这很明显。他从俄国逃出来，装成英国人，共产党找到他，所以杀了他。”

　　陆不再跟谢尔盖说话，又问了巡捕几句话，最后让他先回去。艾琳等那人走远，问：“发生了什么？”陆重新改用英语：“他们在附近抓了一个中国男人，证件有问题，而且不肯说明自己为什么在那里。”谢尔盖插嘴：“共产党。”艾琳问：“你认为他和死者有关？”陆说：“现在还不知道。”谢尔盖表情放松了许多：“放了我，你刚刚已经找到共产党了。”

　　陆没有回答，而是重新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有人看见你十点以后离开。霍尔登是在那之后受伤的，目前也没有人说你回来过。”谢尔盖马上点头：“对。”

　　“所以你今晚可以走。”陆说，谢尔盖和辛格都愣了一下，“但是证件留下。”谢尔盖的表情一下比刚才听见共产党时难看得多：“不，没有它，我什么地方也去不了。”陆说：“所以不要离开上海。”谢尔盖抗议：“这是非法的。”陆说：“辛格可以带你去向贝内特先生投诉。”

　　辛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陆向谢尔盖伸出手。过了好一会儿，谢尔盖才极不情愿地从内袋里取出一份已经被折得很旧的证件：“如果你丢了呢？”陆把证件从他手里抽走：“不会。”谢尔盖盯着他的手：“我现在开始不喜欢你了。”陆把证件收进口袋：“你本来也不该喜欢逮捕你的人。”

　　谢尔盖似乎还想说什么，辛格已经往前一步，他立即改变主意。艾琳看着他走下台阶。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沃克小姐，关于牙齿，你是对的。”陆说：“她什么也没有证明。”谢尔盖挥了一下手：“你明天会明白。”他抱着琴快步走进夜色里，像是担心辛格随时可能改变主意。

　　陆转向辛格，说：“我们现在去霍尔登的办公室，找他的护照。”辛格看起来有些为难：“陆警官，已经深夜了，我的女儿没有我陪着，睡不着觉。”陆笑了笑，说：“那你回去吧，我自己去。”

　　“我跟你去。”艾琳忽然说，陆吃惊地看着她，她也觉得这话有些不理智，低下了头，“也许你需要一个英国人帮你检查他的护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