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28、第二十八章 传奇故事 那场医学会

　　那场医学会议并没有什么稀奇的，若不是山田医生的死，艾琳大概永远也不会回忆那两天。

　　会议在中环的一栋大楼里，第一天谈传染病和战伤，第二天谈难民增加以后医院床位和药品供应。日本飞机已经轰炸广州数月，这些问题都很实际。但艾琳并不是这场会议的主角，每当涉及护理问题，医生们都开始打哈欠，她也已经习惯了这些。

　　山田的位置在会场的后面，他身材矮小，穿着一身过大的西装，说话不多，茶歇时也不像其他人一样四处交换名片，只是站在窗边喝茶。唯一让艾琳有印象的，就是第一天午餐前的一场讨论。

　　一位广州来的医生谈到战时医院的床位已经越来越紧张，有人提出应该建立更严格的分流制度，把有限的床位和药品优先留给最有希望救治的病人。山田在这时举了手：“如果病人没有家属，也无法确认身份呢？这样的病人在床位分配上，也按照同样的标准处理吗？”另一位日本医生石川立即抬起头：“山田医生的意思是难民应该被摆在不优先的位置？”山田停了一下：“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医院的处理程序。”罗伯特博士笑着出来打圆场：“山田医生大概问的是登记和善后。身份不明的病人一样先接受必要治疗。能查明身份的，我们会设法联系家属；如果病人死亡以后仍无人认领，自然也有医院和警方的手续处理。”

　　罗伯特博士是香港政府的资深卫生官，也是会议的组织者。他发了话，石川也不再争辩。艾琳听到身边同院郑文礼医生用广东话小声骂了一句死日本仔，想来是骂山田的。

　　她会的广东话不多，但对香港人如何骂外国人非常熟悉。

　　午餐的时候，医生们终于找到比护理问题更感兴趣的事情——彼此交换名片。艾琳端着一盘沙拉，独自站在靠窗的长桌旁。

　　罗伯特博士走过来，跟她谈了几句战场伤员的护理问题，又问她有没有兴趣到政府任职。艾琳还没回答，他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看窗边。

　　山田仍站在几步以外，马洛里先生正端着一只盘子朝他走去。艾琳认识马洛里。他在香港政府里做行政工作，具体管什么，她一直没有完全弄清楚。大概和卫生、物资或者难民事务都有一点关系，又似乎哪一样都不真正归他负责。他是那种在任何委员会里都会出现的人，而且总能让别人以为他比实际职位重要一些。

　　罗伯特博士笑了笑：“马洛里先生又要去扩展大英帝国的外交关系了。”

　　马洛里已经站到了山田旁边：“山田医生。”山田放下茶杯，礼貌地点头。马洛里先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又把职位说得很长。艾琳不知道山田是否听懂了，只见他不断地点头。

　　马洛里没有因此受挫：“我一直认为香港和日本在很多方面都有合作的空间。尤其现在局势越来越复杂。医学、物资、行政，以及很多事情，其实都需要彼此多一点了解。”

　　山田说：“很有趣。”艾琳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无趣的“很有趣”。

　　马洛里接着说：“我在政府里工作这些年，多少也认识一些人。如果山田医生将来需要什么协助，或者……”

　　山田已经看向远方：“抱歉，石川医生好像在叫我。”艾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川医生连头也没抬。

　　“失陪一下，我需要去拯救大英帝国。”罗伯特博士说完，便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山田看到他，眼睛稍微亮了一些。马洛里也跟他打招呼：“罗伯特博士。”罗伯特博士说：“我刚才听到一点。马洛里先生虽然说得宏大了一些，不过医学和公共卫生上的交流，总不是坏事。”马洛里明显高兴了许多：“没错，战争导致的问题总要解决。”山田也点点头，三人重新开始谈话。

　　艾琳仍站在长桌旁，忽然觉得罗伯特博士之所以能在香港这么多年一直受人尊敬，大概就是因为他有这种本事。无论一场谈话已经尴尬到什么程度，他走过去以后，总能让所有人重新像文明人一样站着。

　　“第二天呢？”艾琳在自己的办公室讲完这些后，陆文钧问她。

　　艾琳想了一下：“第二天山田医生只在上午出席，下午就不在了，也没有什么让我记得的事。”陆文钧说：“所以我们现在有反对他的石川，厌恶他的郑文礼，拉拢他的马洛里和一个圣人罗伯特。”艾琳说：“我没有说他是圣人。”陆文钧说：“你的描述听起来就是这样。”艾琳说：“你在嫉妒？”陆文钧合上手里的本子：“这只是调查。”艾琳说：“那很好，我不认为你有权利嫉妒。不过罗伯特博士已经结婚了，还有两个孩子。”陆文钧抬起眼：“我没有问。”

　　艾琳很后悔自己提供了过多的信息。她拿起桌上的笔，敲了两下，又放下，终于想到另一件可以说的事：“我真的不敢相信，谢尔盖现在变成了这么成功的音乐家。”陆文钧反而皱了皱眉：“为什么不敢相信？”艾琳说：“他以前那样穷，还找不到工作。幸好有那个香港商人欣赏他。”陆文钧说：“他在上海的时候已经有些名气了。你不记得了吗？在你离开以前，他就经常去外地演出。”

　　艾琳想起谢尔盖去苏州演出，晚了一天回来，文钧为此问了好几遍。还有那年的除夕，谢尔盖去饭店拉琴，文钧做了鱼和年糕。她连那条鱼没有头都记得，却不记得后来有没有问过谢尔盖，那晚演得怎么样。她离开上海的那一天，谢尔盖也正在外地演出。这些事她原来都知道，只是每次听他说起来，总觉得他又要到别的地方找饭吃了。

　　她低下头：“我被他骗了。我还以为这是一个落魄乐手被赏识，然后出人头地的传奇故事。”陆文钧笑了笑：“谢尔盖说自己快饿死的时候，通常已经吃过饭了。”

　　那陆文钧呢，你真的脾气越来越坏，喝酒越来越多吗？这个问题已经到了艾琳的嘴边，陆文钧却已经站了起来：“沃克小姐，你愿意跟我一起共进午餐吗？”艾琳愣了一下，陆文钧又补充说：“我们去谢尔盖家。”艾琳说：“我愿意，陆先生。”陆文钧笑了笑，又看向门口：“这位小姐，你听够了吗？”

　　艾琳往门口望去，看到何佩珊的影子靠在门上，她脸热起来，嘴上仍严肃：“何佩珊，回去工作。”何佩珊立即道歉，快步离去。陆文钧望向她：“艾琳，你的变化比谢尔盖更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