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27、第二十七章 PC-C947 艾琳与陆文

　　艾琳与陆文钧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许多。艾琳从他的脸看起，变化不算大，只比从前多了几道皱纹。然后看到他的身体，似乎瘦了一些，又似乎只是自己的幻觉。最终落到了他手里提的袋子上，从袋口看进去，里面是包子。

　　周启明见陆文钧不回答，又上前一步：“PC-C947，我在问你问题。”陆文钧回过神来，望了一眼自己肩头的编号，站直身体说：“警官，我去买叉烧包，队太长，所以来晚了。”旁边的高个警察也帮他解释：“是我告诉他那家……”周启明转过身：“王庆海，闭嘴。”王庆海立刻不说话，陆文钧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警官。”

　　在艾琳的记忆里，陆文钧不是这么擅长道歉的人。当然，也不擅长迟到。

　　周启明说：“再有下次，我会写在你的纪律报告里。”说完，转身对艾琳微笑了一下：“抱歉，沃克小姐，我们走吧。”艾琳点点头，转身与周启明一起往殓房走。陆文钧跟在她身后，这让她非常不习惯。

　　到了殓房，艾琳照记录本找到尸体，掀开白布，那是一个瘦小的日本男人，颈边有一圈勒痕。周启明翻开案件报告：“山田医生，尸体在九月一日被发现于西营盘的公寓里。房东去收租，他迟迟不开门，打开门后发现他吊在房梁上，财物及研究材料均未遗失，也没有别的伤痕，勒痕符合上吊自杀。没有遗书。”他合上本子：“不知道日本人想让我们查些什么。”艾琳下意识看向陆文钧，却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于是立刻转过头去看向尸体：“我听说他哥哥正从日本来香港的路上，过几天就要取回尸体了。”周启明说：“已经被日本领事馆叫停了，说要先让我们查出真相再说取尸体的事情。”

　　陆文钧把叉烧包塞到王庆海手里，围着尸体转了两圈，问：“发现尸体的时候，绳结在哪里？”周启明皱了皱眉，又翻开本子：“右上方。”陆文钧指指勒痕：“那这个痕迹是不是太平均了？”艾琳说：“这跟他的姿势有关，不能说明他就不是上吊自杀的。”陆文钧点点头：“艾琳说得对，但既然领事馆让我们查，总得给他们一些说法。”

　　周启明看了看陆文钧，又看了看艾琳：“你们认识？你怎么知道沃克小姐的名字？”艾琳感觉脸有些热，陆文钧抢先开了口：“我在上海时，跟沃克小姐一起办过案。”周启明笑了一下：“沃克小姐，陆先生在上海时也是这么办案的？”艾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他在上海时……不大一样。”

　　周启明也不再追问，陆文钧已经伸出手要拿他手里的案件报告，周启明躲开，又瞪了他一眼。陆文钧也不惭愧，只是收回手：“领事馆为什么相信他不是自杀？”周启明语气冷冰冰地说：“他们说他没有精神问题，也没有写遗书。”艾琳说：“想要自杀的人，也未必会被人看出来。”陆文钧说：“既然他们只是不相信他会自杀，那我们就找出他自杀的原因不就行了？”王庆海问：“这要怎么查？”陆文钧说：“查他在香港都认识什么人，见过什么人。有没有欠钱，有没有失恋。只要他有些不开心的事，我们就可以写上去交差。”

　　艾琳看了陆文钧一眼，很难相信这句话出自他的口中。周启明却已经想起来了什么：“沃克小姐，山田医生四星期前是不是参加过一场医学会议？”艾琳点点头：“是的，那是关于传染病和公共卫生的会议，主题是应对战争和难民增加以后医院可能面对的问题。我也参加了两天，在那里见过山田医生几面。”周启明说：“他在那里看起来怎么样？”艾琳说：“很平常，他说话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听。”

　　王庆海接着说：“他的邻居也是这么说的，山田医生很少跟别人来往，在走廊里碰到，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从不多说话，所以才……”他突然停下，陆文钧却来了兴趣：“所以什么？”王庆海说：“说起来有点傻，他的邻居说他租的那间是凶宅，之前的住客也是吊死在里面。他们说就是因为山田看起来老实，好欺负，房东才把这样的房间给他住。”陆文钧说：“鬼魂附身，很值得查查。”周启明白了他们两个一眼，陆文钧似乎察觉到他的眼神，又说了一句：“就算我们不信，只要日本人信了就可以。”

　　周启明沉思了一下，说：“王庆海，你去查山田的邻居和房东，看看他们知不知道山田平时的活动。我去查他在日侨圈里的朋友，看看他有没有仇人或者债主。陆文钧，你……”陆文钧打断了他：“我去查他在医学会议上的活动，就从沃克小姐入手。”周启明脸色沉下去：“不许打断长官。”陆文钧又站直身体：“对不起，警官。”

　　周启明说：“就这样，行动。”他从王庆海手中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叉烧包咬了一口，示意王庆海跟他走，陆文钧立刻追上去对王庆海说：“还我。”周启明没有回头：“别给他。”王庆海只好朝陆文钧笑笑，说了一句中国话，就提着袋子跟着周启明出去了。

　　房里只剩陆文钧和艾琳两个人，艾琳一时有些尴尬，于是先开口：“你们三个都是中国人，为什么一直说英语？”陆文钧说：“因为我不会说广东话。”艾琳说：“周启明不会说官话？”陆文钧说：“他不肯说。他认为我应该学会广东话。”艾琳问：“那你为什么不学？”陆文钧笑着说：“我刚来十天。”

　　十天。她忽然想到五天前，她还跟谢尔盖在一间餐厅吃过饭，而他一句话也没有提过。作为一个更成熟的人，艾琳决定问出这个问题：“谢尔盖知道吗？”陆文钧说：“知道，我来之前给他写过信，来之后也见过他一次。”艾琳说：“他没有告诉我。”陆文钧说：“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等他准备好了，再让我跟你见面，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碰到你。”

　　谢尔盖的惊喜有时让艾琳欣喜，有时让她惊讶，这次则让她有些生气。她问：“你答应他了？”陆文钧说：“我没有拒绝。”

　　然后两个人又安静下来，艾琳发现自己还有很多问题。为什么来香港，这些年一直在上海吗，结婚了吗，家里被战争波及了吗，真的开始喝很多酒了吗，为什么一直不给她写信。

　　但她最终低下头，把山田医生脸上的白布整理好，只对他说：“陆探长，现在做你最擅长的事情，询问我吧。”说完这句话，她看见陆文钧瞄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章：PC-C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