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29、第二十九章 神探三人组 从西营盘到

　　从西营盘到湾仔的电车，艾琳已经坐过多次。电车沿着街道向东，窗外的店铺、人群和招牌一段段向后退去。西营盘的楼房挤得近，到了上环，人越来越多，再往前就是中环。银行和政府办公室一栋栋出现，穿西装的人也明显多了起来。

　　经过中环时，陆文钧朝山坡上指了指：“我现在住在那里。”艾琳看了看外面：“你住在警署？”陆文钧说：“不是，是旁边的单身宿舍，跟王庆海住在一起。”艾琳想起那个高大小伙子稚嫩的脸，又打量了一遍陆文钧，他脸上的皱纹此时更加显眼。同时，他又规矩地穿着警服，肩上挂着编号，帽子放在膝盖上，艾琳觉得这一切都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不太相称。

　　艾琳忍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来香港？”陆文钧说：“去年上海打完仗，就变得不同了。我父母搬回浙江乡下。租界也变了，想走的人越来越多，我就找了英国上司给我写推荐信，帮助我到香港做警察。”艾琳看看他的军装：“你有那么多年经验，只能做普通军装警察？”陆文钧笑了笑：“其实我可以穿便衣，因为我刚刚被借调到CID。但是他们今天早上才告诉我。”艾琳说：“那你怎么不换？”陆文钧说：“我当时已经到了警署，若是再回去换衣服，叉烧包就要卖完了。王庆海昨天告诉我一定要买。”

　　艾琳等了一下，确认后面没有别的理由：“所以你就穿着军装，买了叉烧包，然后迟到了。”陆文钧点点头，艾琳接着问：“你是为了这个案子进的CID?”陆文钧说：“临时去帮忙，昨天是第一天。日本人一直催着要结果，又拿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案子交给了周警长，别人都不愿意参与，我说我在上海查过案，他们就把我借调去了CID。”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都说得通，但艾琳总觉得哪里不对，也许是因为在八年之前，她就想象过陆文钧做香港警察的样子，但没想到他会成为一个为了买叉烧包而迟到的军装巡警。艾琳本还想问些别的，湾仔就已经出现在眼前。

　　谢尔盖住在一栋临街公寓的最顶层，陆文钧敲敲门，里面先响起挪动椅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谢尔盖卷着袖子，手里还拿着两支蜡烛。看见陆文钧，他立即笑起来：“一切就绪，我一会儿就叫艾琳晚上……”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了身后的艾琳，笑容僵在脸上：“你怎么来了？”

　　艾琳说：“我们在医院碰上了。”谢尔盖看向陆文钧：“你毁了我的惊喜派对。”陆文钧已经走了进去：“我相信艾琳仍然会很惊喜。”艾琳也看向里面，客厅里摆满了花，餐桌铺上了白桌布，三把椅子已经摆好。琴架旁放着几页乐谱，艾琳认出了桌角那只谁也不许碰的旧杯子。艾琳说：“哇，惊喜！”谢尔盖说：“你这样没有帮忙。”他走回去，把蜡烛搁在桌上，坐下。他显得十分丧气，仿佛两个人在医院里碰面，使他失去了一次非常重要的演出机会。

　　陆文钧拍拍他的肩膀：“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在医院碰面的吗？”谢尔盖说：“我不关心。”陆文钧说：“一个日本人，前几天在西营盘的住处上吊自杀了。我为了去看他的尸体，才在医院碰到艾琳。”谢尔盖的眼睛终于又亮了起来：“神探三人组终于可以再次出动了？”艾琳也在餐桌旁坐下：“我不记得我们有这个名字。”谢尔盖先招呼佣人去准备午饭，然后说：“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充分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告诉我，你们已经知道了什么？”

　　午饭端上来的时候，艾琳正在讲那场医学会议。谢尔盖听到罗伯特博士，只点了点头；听到马洛里，却立即放下了刚拿起的叉子：“马洛里是个很好的人。”艾琳有些意外：“你认识他？”谢尔盖说：“当然。他听过我的演奏，而且对我的评价很准确。”陆文钧叉起一块鸡肉：“他说你是个伟大的艺术家？”谢尔盖说：“每一次我们碰面的时候。就在不久前，我在域多利俱乐部还碰到过他，他仍然这样评价我，尽管他身边那个矮小的日本人对我缺乏尊重。”

　　艾琳抬起眼睛：“日本人？”谢尔盖说：“是的，马洛里先介绍他，然后介绍了我，一个伟大的小提琴家，他只是点了点头。”艾琳说：“马洛里怎么介绍他？”谢尔盖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是个不懂尊重的日本人。”艾琳决定先不讨论点头是否构成一种侮辱：“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日本人？”谢尔盖说：“何先生告诉我的。”艾琳之前听过这个人：“你的新经理人？”谢尔盖说：“前经理人，他不懂艺术，只懂钱。我们那天本来要谈新的合约，我已经解释过，演出结束以后再演，是我对观众的感谢，不是他多卖给观众的东西。”陆文钧抬起头：“他要你返场几次？”谢尔盖说：“观众还在鼓掌，就必须继续。”艾琳说：“谢尔盖，先打电话请他来一下。他也许记得那个日本人叫什么。”

　　谢尔盖站起来：“我不会再跟那个不尊重艺术的人说话。而且，他也不会来，他说如果我不准备谈合约，就不要再给他打电话。”陆文钧问：“那你以后的演出怎么办？”谢尔盖说：“我总会找到一个新的经理人的。”艾琳说：“打给他，这是为了案子。”谢尔盖说：“为了案子，也不能出卖艺术。”

　　艾琳也站了起来，对于谢尔盖，说服常常是困难的，也许动用武力更容易。但她突然又有些犹疑，似乎自己已经不是应该把谢尔盖按在椅子上的年纪。

　　陆文钧却仍坐在椅子上：“如果我可以既问到答案，又能帮你签到你满意的合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