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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成熟之后 船离开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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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离开上海以后,艾琳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舱。天气很糟糕,灰色的江面把上海推得越来越远,最初还能看见岸上的房屋,后来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颜色,再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艾琳的眼睛仍然是红的,她昨夜几乎没睡,再前一夜,也对着玛格丽特狠狠地哭了一场。文钧三天都没来找她,她于是带着这样的红眼睛,把入职信交给护士长。
上海消失以后,她回到船舱里,鼻子忽然又酸起来。她已经做了决定。香港的职位很好。比上海的职位更好。她并不是因为陆文钧才答应。她二十四岁,不可能因为和一个男人相处了几个月,就放弃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机会。何况那个男人已经把整个英国搬出来跟她吵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以后又哭了一次。之后,她终于可以吃得下早餐。
船在几天后到达香港,这个城市送她的第一个礼物,就是让她彻底失去哭泣的时间。医院比她预想得小,事情却比她预想得多。她刚到的第一周,就发现所谓“护士长”并不意味着有人已经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只等她来检查。恰恰相反,如果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大概也不会专门从上海找一个英国护士来。这里有随意更改护士值班表的医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艾琳不满的老护士,以及永远在不该动的时候乱动的香港老太太。
她很快就学会了第一句广东话:“唔好郁。”
玛格丽特的信也在一周后到来,信写得很长,前两页主要用来骂陆文钧。玛格丽特认为,一个男人如果非要在应该说“请留下”的时候开始攻击整个大英帝国,那么至少应该尊重他替女人把决定变容易的努力。艾琳读了几遍,这句话令人惊讶地没有语法错误。
忽然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如果文钧那天说“不要走”呢?她会留下吗?或者只是会更痛苦地走?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决心如玛格丽特所说,尊重文钧在不成熟上做的努力。
她搬进了新的住处,在般咸道上的一套独立公寓,离她的医院很近,也符合她护士长的身份。她在回信中告诉了玛格丽特这件事,玛格丽特的回信里显然多了一些羡慕,开始计划也搬来香港。她计划得非常详细,先等艾琳把工作和住处安顿下来,然后辞掉上海的职位,坐哪一班船,带哪些东西,甚至问香港买不买得到她常用的鞋油。
艾琳认真替她问过。然而几个月后,玛格丽特又来了一封信,开头是一句:“计划有一点变化。”后面五页全是一个男人。她写信指出,玛格丽特过去曾对“女人为了男人改变自己的人生计划”发表过非常严厉的意见。玛格丽特回得很快:“我没有改变计划,我制定了一个新计划。”几个月以后,她结婚了,艾琳请假回英国去参加了她的婚礼,不同于玛格丽特过往对男人的严格要求,她的丈夫只是一个收入不高的普通职员。但他们很恩爱,玛格丽特婚礼后就没有再回到上海。
她也开始收到谢尔盖的来信,大部分内容是对生活的抱怨,显然全世界都在嫉妒他的音乐才能。她只能在细枝末节中找到一些文钧的痕迹,他没有结婚,似乎也没有谈恋爱,一直让谢尔盖免费住在他家里,但随着中国战争四起,他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坏,喝酒也比从前多。艾琳很少在信里主动询问文钧的事,而会把自己的生活写得很具体。她相信谢尔盖会把每封信都给他看,如果他关心的话。
后来,她又升了职,涨了工资,为家里买了一些真正喜欢的家具。她也开始谈恋爱,对方是一个医生,他们一起吃饭,看电影,有时候星期天下午出去。直到有一次他很自然地提起如果结了婚,她就应该辞去自己的工作。那天之后,她第一次觉得他们大概不会结婚,后来果然没有。
她又认识了一个香港政府工作的官员,很会跳舞,喜欢带她去看赛马,并且对已婚女性工作没有意见。一年以后,他决定回到英国,艾琳去码头送了他,回到家,这件事就结束了。她对自己的成熟表现非常满意,不像某些上海人。
早在一九三二年上海发生战争的时候,她就开始留心报纸上的新闻,过去她逛过街,吃过饭的地方变成了战场,这时常让她产生不真实的感觉。后来,战争从来没有停下过。
谢尔盖的信里却很少说起这些,他的世界里只有音乐演出和陆文钧。一九三五年的一封信里,他让艾琳在三月十五日晚上七点去湾仔的一家戏院,却没说原因。艾琳准时到了那里,却看到上面硕大的宣传海报:SERGEI VOLKOV。她买票进去,谢尔盖穿着一套非常合身的燕尾服站在台上。艾琳觉得这比任何战争都更不可思议。
演出结束后,他看见她,张开手臂:“艾琳!”她让他抱了一下,问他:“你信里怎么不说?”谢尔盖说:“那样还有什么惊喜?”他们交谈了一阵,原来谢尔盖的音乐才华被某个香港商人所认可,他的演出又大获成功,几次演出后,谢尔盖就留在了香港。
一九三七年以后,上海的消息越来越坏。有一段时间,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报。她知道战线在哪里,哪些街区遭到轰炸,却不知道陆文钧怎样。她最终下定决心去问了谢尔盖,谢尔盖说:“活着。”然后就被经理人拉开,显然那个香港人认为艾琳只是一个不知轻重的粉丝。艾琳没有再去问过他,她已经得到了刚好足够的答案。
到了一九三八年九月初,医院越来越忙。从中国大陆来的伤员和难民越来越多,广州频繁出现在报纸上,香港却仍然照常运转。一天上午,何佩珊敲开艾琳办公室的门,她是艾琳手下新来的年轻护士,只有二十岁出头。她走进来对艾琳说:“沃克护士长,警察在楼下等你。”艾琳放下手中的文件:“警察?”何佩珊说:“周警长带了几个人来,说是要看前几天那个日本人的尸体。”
这件事艾琳知道一点。四天前,一个叫山田的日本医生被发现吊死在自己的住处,尸体送到了医院,警方最初判断为自杀。
艾琳下楼,果然有两个人在楼下等她。周启明站在最前面。艾琳认识他,不算很熟,但医院这些年同警方打过不少交道。他三十出头,说英语很流利,做事也一向利落,只是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好。旁边是个很年轻的中国警员,二十出头,高个子,手里拿着本子。
艾琳走过去:“周警长。”周启明说:“麻烦你了。”艾琳点点头,带着他们往殓房边走边问:“不是自杀吗?”周启明解释说:“本来是,但是日本方面很不满意,要求香港警察重启调查。”艾琳笑了笑:“那你们就答应了?”周启明苦笑了一下:“没有办法,总是要看看。”
还没走到殓房,后面忽然传来急迫的脚步声,周启明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后面的人已经跑到他们身后,用英语说:“对不起,警官。”
八年其实很长。长到一个人可以换城市,升职,谈恋爱,送朋友结婚,看另一座城市打仗。长到一个穷得不肯搬家的小提琴手可以变成明星音乐家。长到她已经很少在日常生活里想起一个人的声音。
可她还是认了出来,后面的人走到他们面前,穿着香港警察的制服,一只手提着一只纸袋,袋子底部有一点油。
周启明厉声说:“陆文钧,你又迟到了,你有什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