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25、第二十五章 信仰 陆文钧回到

　　陆文钧回到家的时候，艾琳果然在。门一开，他便看到她的大衣挂在门边，他方才一路上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安静了一些。

　　客厅里亮着灯，她正坐在桌边，听见他走进来，立刻抬起头：“你回来了。”陆文钧道：“嗯。”他挂起大衣，也坐了下来。谢尔盖又出门演出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这正合他意。

　　艾琳看着他：“文钧，我有件事想告诉你。”陆文钧问：“什么事？”艾琳从身上抽出一封信：“医院今天来找我，香港有一家医院，想找我去做护士长。”

　　香港。陆文钧心里忽然停了一下，眼前又出现贝内特办公室里那个空掉的位置。

　　“所以呢？”隔了一会儿，他听到自己说道。艾琳对他冷淡的反应有些措手不及：“我只是告诉你。那边急着要人，护士长希望我早点答复。”陆文钧道：“什么时候走？”艾琳的脸僵了一下：“我没有说我要走。”陆文钧站起来，走到厨房，却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厨房做什么。他把杯子拿起又放下，对着外面道：“那你会留下？”艾琳道：“我还没有决定。”

　　“那就是要走了。”陆文钧道，“你们都是这样，想走就走了。”

　　艾琳怔住：“我们？”陆文钧道：“英国人。反正上海只是你们的游乐场，玩够了，别处有更好玩的，当然要走。”艾琳也走到厨房门口：“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文钧仍背对着她：“不是吗？探案不好玩吗？”艾琳道：“你认为我跟你在一起，只是为了探案好玩？”

　　陆文钧已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话一出口，往往就难以收回。他只得转回身去，面对艾琳道：“你来上海的时候，也没准备待一辈子。”艾琳道：“当然。但是现在我有工作，有朋友，还有你，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贝内特显然也有这些，但他还是走了。

　　陆文钧道：“这些也不妨碍你去香港。”艾琳皱起眉头：“文钧，我不是来问你准不准我去的。”陆文钧道：“当然。”艾琳走近一点，把信放在厨房桌上：“我今天拿到这个以后，想了一个下午该怎么跟你说。我以为你会支持我，或者舍不得我，甚至提出跟我一起去，但我没想到，你会怪我。”陆文钧低下头：“我没有怪你。”艾琳道：“我要去哪儿，不是你决定的。”

　　陆文钧心里一沉：“当然，我没有权利管你去哪儿。”艾琳道：“你想不想让我留下来？”陆文钧没有说话。

　　答案明明很简单。他刚才一路从巡捕房走回来，脑子里唯一让他觉得好受一点的东西，就是艾琳在家等着。可现在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偏偏说不出来。

　　说出来像是在承认，她随时可以走，而他只能希望她不走。

　　艾琳等了一会儿：“我明白了。”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信，转身出了厨房，又对他说道：“我是英国人，这不是我的错。”

　　“对不起”几个字就在嘴边，但陆文钧始终没有张嘴，过了几秒钟，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第二天，艾琳没有来，也没有打电话。陆文钧把手搭在话筒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挪开了。这些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还是当面说好。

　　第三天，他原本想去医院，却临时接了一个案子，等忙完已经很晚。他竟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很不像话。

　　第四天，快要下班的时候，他终于想好了几句话。那天心情不好，话说得重了，他并没有不让她去香港的意思。总该去同她解释一下。

　　陆文钧拿起外套，出了巡捕房，却看见唐静仪站在街对面的茶馆门口。她朝他点了点头，他穿过马路，跟着她走进去，才看见陈绍衡坐在角落里，脚边放着两个小箱子。

　　陆文钧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你们这是做什么？”陈绍衡道：“来告别。”陆文钧道：“去哪？”陈绍衡道：“离开上海。”陆文钧一笑：“要走了还防着我。”他转向唐静仪：“你也去？”唐静仪点点头：“去年的事多亏了你。”

　　陆文钧看了看那两个箱子，压低声音道：“祝你们在苏区一切顺利。”陈绍衡和唐静仪都一怔，陆文钧有些得意：“果然。”

　　陈绍衡忽然道：“陆文钧，你要不要一起走？”陆文钧一怔：“走？”陈绍衡道：“加入共产党。”陆文钧转头看唐静仪，她也盯着陈绍衡，显然事先并不知道有这一出。

　　陆文钧又好气又好笑：“我不去。依我看，你也不该去。你的上线都把你卖给顾敬之了，你还相信共产党？”陈绍衡道：“我信的又不是李世进，我信的是共产主义。”陆文钧道：“人都靠不住，主义有什么用？”

　　“人会怕，会撒谎，会做错事。李世进做的事情，自然是错的。”陈绍衡道，“可要是一个人做错了，我就觉得自己原来相信的全错了，那我一开始信的到底是主义，还是那个人？”

　　唐静仪赞许地看着陈绍衡，显然觉得他这话说得有几分像样。陆文钧道：“那你们好好信。”说完便打发他们快去赶船。

　　陈绍衡提起箱子，唐静仪也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她却又转过身来：“文钧，保重。”陆文钧点点头，看着两个人走了出去。

　　李世进是李世进，主义是主义，这道理其实没有多难。他查了这么多年案子，本来也该最懂。

　　一个人撒谎，是这个人撒谎。一个人杀人，是这个人杀人。一个共产党出卖同志，不等于所有共产党都已经出卖过谁。顾敬之是顾敬之。贝内特……

　　陆文钧忽然站直。贝内特是贝内特，艾琳是艾琳。

　　他抓起桌上的外套，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匆匆往医院赶去。一路上，他第一次重新把三天前那些话从头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那天晚上大概是真的疯了。她拿着信来找他，说自己还没有决定。他竟连她为什么想去都没有问。她也从来没有说要离开他，是他从第一个字开始，就把后面的每一句都听成了离开。

　　汽车停在医院门口，他几乎没等车完全停稳便下去，冲进大厅，找到值班的护士：“沃克小姐呢？”那护士看了他一眼：“沃克小姐？她的班已经换给别人了。”

　　身后传来玛格丽特的声音：“艾琳已经走了。”

　　陆文钧转过身，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走了？”

　　玛格丽特冷冷道：“去香港了，今天早上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