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24、第二十四章 太平年 霍尔登案并

　　霍尔登案并没有在阿珍按下手印的那天真正结束，人抓到以后还有报告，报告以后还有法院，法院以后还有各方来往的公文。政治上的事情尤其如此，死者已经埋了，活人还要继续争。

　　最先解决的是顾敬之。那天贝内特把陆文钧叫进办公室：“我们准备撤下顾敬之的通缉令，你同意吗？”陆文钧知道国民政府已经为了那张通缉令同工部局交涉了几次，工部局大概也不肯为了一张抓不到人的通缉令再争下去，但他还是道：“我可以不同意吗？”贝内特微笑道：“不可以。”陆文钧道：“我知道。”贝内特伸出手：“谢谢合作。”陆文钧跟他握手，两人都笑起来。

　　再后来，阿珍的判决结果也出来了，正如陆文钧所料，无期徒刑。他去看了阿珍一次，阿珍说监狱的日子还不算坏，他也不知道阿珍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至于霍尔登，仍旧没有身份。真正的查尔斯·霍尔登仍然活在肯特，死在上海的那个男人用了他的护照、他的名字、他过去的一部分，又给这个身份添了六年新生活。查到后来，越查越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陈绍衡和唐静仪也来见过一次陆文钧，说李世进果然被顾敬之放走了，他留下的交通线已经不能再用，他们准备重新搭起来。陆文钧问道：“还在公共租界？”陈绍衡道：“不能说。”陆文钧觉得这很好，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唐静仪道：“文钧，以后若是街上撞到，可能不能跟你说话。”陆文钧道：“那最好。”

　　这些事情一件件处理完，霍尔登案总算从日常里淡了下去。

　　然后到了春节，南京这几年一直想推国历。统一日子当然有统一日子的好处。银行不能今天按新历算利息，明天按旧历算账。法院也总得知道彼此说的是哪一天。

　　可今年，这件事终于被推进到了荒唐的程度。公家说正月初一不是假日，仿佛只要公文写得够认真，中国人便会突然想起自己其实不喜欢过年。陆文钧对此十分佩服。南京若真能靠一道命令废掉春节，下一步大概可以规定黄浦江不得涨水，夏天不许热，共产党也一律不得革命。可惜共产党显然没有认真学习政府公报。

　　除夕那天，陆文钧没有回家。这些年家里已经习惯了，他也习惯了。真回去，大家反而得花一晚上决定应该说什么、不应该说什么。晚上，谢尔盖出去演奏，艾琳来了，陆文钧给她做了一条鱼，两碟年糕。他对着烧好的鱼，想了一会儿，才把鱼头剁掉，扔进垃圾桶里。

　　吃完饭，他跟艾琳谈了很多，艾琳甚至给了他一枚银元做压岁钱，那枚银元后来一直被放在他的口袋里。

　　艾琳走了以后，陆文钧正收拾桌上的碗，外面又响了两声爆竹，不知道谁还在偷偷庆祝旧历新年。他忽然想到，明年也许可以带艾琳去父母家吃一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先想到的全是麻烦。做了“汉奸”以后，又带个英国女人回家，真坐在年夜饭桌上，恐怕一屋子人都会忍不住看她。

　　但这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艾琳便真的成了他生活里固定的一部分。谢尔盖则成为了另一部分，他一直不肯搬出去，陆文钧也懒得再问，反正他总会找出新的借口。艾琳总是说陆文钧是舍不得谢尔盖，说到这个，也总是忍不住笑。这完全没有道理，为何要舍不得一个不交房租的房客呢？

　　春天以后，中国终于又找到了比废旧历更大的事情，北边开始打仗，今天报纸说南京要赢，明天又说要完。不管谁输谁赢，南京总算没精神管老百姓哪一天庆祝新年了。共产党没有因为战争闲下来，上海照旧有传单，照旧有人用假姓名租房，照旧有国民政府点名要的人被送进租界捕房。

　　有时候人刚抓到，南京方面的要求就来了。贝内特仍旧会先问：“他犯了什么案？”若答案只是“共产党”，贝内特通常不满意。陆文钧有时嫌麻烦，可麻烦归麻烦，总比什么也不问强。

　　奇怪的是，外面越乱，他自己的日子反而越太平，他不加班的时候，便去医院接艾琳下班，两个人走在街头，说说笑笑。这种时候，陆文钧便觉得，上海外面打成什么样，同自己晚上去不去医院接艾琳，似乎真没有多少关系。

　　这种感觉很好，好得他逐渐不再想它。

　　到了十一月，一个星期一的早晨，陆文钧照常去捕房，手里还有一份报告，是一桩很普通的盗窃案。两个码头工人互相指认对方偷了一箱货，查了三天，最后发现货根本运错了仓库。他已经可以想象贝内特会怎么评价。

　　陆文钧上楼，走到熟悉的走廊，贝内特办公室的门开着，他有些疑惑，便探头进去看了一眼。

　　没人，桌面也空了。

　　他站了一会儿，还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旁边一个英国探员正端着咖啡过来。陆文钧问他：“贝内特先生呢？”英国探员道：“回英国了。”陆文钧问：“什么时候回来？”英国探员看着他：“不会回来了。”过了一会儿，英国探员才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今早的船。他家里有事，申请调回英国了。”

　　陆文钧手里的报告慢慢垂下来，英国探员又道：“上星期我们还给他办了欢送会。”陆文钧抬起头：“欢送会？”英国探员道：“在俱乐部，就我们几个英国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喝了几杯。”

　　英国人的聚会，当然只有英国人。没人故意不叫他，也没有谁觉得需要叫他。贝内特大概也没有。他忽然无法自制地想起顾敬之在摄影室对他说的话。

　　“你一个中国人，以为自己在英国人那里很值钱？”

　　他希望顾敬之永远无法得知此事。

　　他勉强工作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他出了巡捕房，慢慢沿街走着。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贝内特是英国人。回英国很正常。家里有事，更正常。英国同僚给英国同僚办欢送会，也挑不出什么错。

　　陆文钧这样想着，心情却没有变好。直到天慢慢黑下来，他才突然想到，今天艾琳不用值班，也许正在他家里等他，泡好了茶，拿着书坐在那张椅子上。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终于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