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23、第二十三章 除夕夜 艾琳一直记

　　艾琳一直记得，他们是一九三〇年的除夕夜开始正式交往的。那天是星期三，医院照常工作，可是到了下午，中国护士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去护士长办公室请假。

　　艾琳问玛格丽特：“今天是什么日子？”玛格丽特说：“中国新年的前一天，中国人都要在这天团聚。”艾琳明白了：“就像平安夜一样。”

　　平安夜的时候，母亲绝不会允许她晚上八点还在外面。教堂、晚餐、亲戚、第二天早晨的礼物，所有人都应该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所以走到文钧家门前时，她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文钧是不是回父母家了？

　　文钧还是来开了门，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艾琳问：“你今天不回父母家吗？”文钧说：“不。”艾琳想到他之前说过五卅以后他和家里的事情，立即觉得自己有些冒失：“对不起。”文钧让开门口：“没关系，进来吧。”

　　屋里比平日安静得多，艾琳脱下外套，才发现少了什么：“谢尔盖呢？”文钧帮她挂起外套：“饭店有宴会，请他去拉琴。”他又把门关上，转过身对她说：“他说中国人过新年，俄国人工作。”艾琳笑了：“说得好像他是奴隶一样。”文钧也笑了：“待遇丰厚的奴隶。”

　　晚饭只有他们两个，文钧做了一条鱼和两碟年糕，鱼没有头，文钧说这是为了国际观瞻，艾琳则表示这是对国际人士的轻视。两个人说医院，说电影，说谢尔盖上个星期演奏时把一位喝醉的美国客人骂了，而那个人完全没听懂，还给了他小费。

　　文钧说了几件小时候过年的事，谁会来拜年，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吃，小时候最喜欢的是压岁钱。艾琳问：“你今年没有？”文钧说：“我太老了。”艾琳摸出身上一枚银元：“我可以给你。”文钧开始有些抵触，最终还是收下了银元，给她拱了拱手，用中文说：“恭喜发财。”艾琳说：“这是什么意思？”文钧说：“希望你富有。”

　　吃完饭，他们仍坐在桌边，外面偶尔响起零星的爆竹声。艾琳看着文钧，问：“你明年还会这样过吗？”文钧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不知道。”艾琳说：“如果你不想回家，明年我也可以陪你一起过。”文钧抬起头看着她：“如果你想的话。”艾琳说：“这听起来不像邀请。”文钧站起来，嘴角挂着笑意，向她伸出手：“请你明年陪我一起过新年。”艾琳拉住他的手：“这才像话。”

　　远处忽然响了一阵爆竹，艾琳下意识往窗外看。文钧说：“大概过十二点了，这时候他们会放最响的爆竹。”艾琳再转回头时，文钧还在看她。

　　后来她已经记不清是谁先靠近，她只记得那个吻很轻。

　　从那天以后，许多事情的确开始不同了。玛格丽特知道以后，第一句话是：“终于。”第二天，她抱来一本厚厚的英国法典，找出关于英国女人跟外国人结婚的法条，两个人认真读完条款，觉得自己本应该早点成为女权主义者。

　　谢尔盖后来也听说了这个条款，并坚持认为这才是艾琳不选择他的原因。

　　他始终也没有搬走，开始说没有工作，后来说没有钱，再后来他攒了一些钱，找到了房子，住了三天又搬了回来。根据他的说法：“那个房子太潮湿。”文钧说：“我以后会在地上泼水。”

　　艾琳认为文钧根本不想让他搬走。有一次，谢尔盖去苏州演奏，两天没回来。第一天晚饭时，文钧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艾琳说：“明天。”第二天晚上，文钧又问了一遍，艾琳问：“你想他了？”文钧说：“怎么可能？”谢尔盖第三天下午才回来，文钧问他为什么晚了一天，谢尔盖感动得把手放在胸口：“你担心我。”文钧说：“我担心房租。”谢尔盖说：“我也爱你。”这件事之后，艾琳认为自己的判断已经得到充分证实。

　　艾琳自己也越来越像那间房子的住客，最初去之前还会问文钧方不方便，后来不问了，再后来，文钧送给她一把钥匙。她知道茶叶放在哪一层，知道谢尔盖有一只谁也不许碰的杯子，据说从哈尔滨带来，具有不可替代的私人意义。

　　慢慢地，艾琳在那儿留下了两本书、一把梳子、一双下雨天换的鞋，还有几根发夹。

　　总体上，艾琳并不过于担忧失去国籍的事，文钧又没有向她求婚。她也没有打算明天就嫁。为了一个尚未发生的婚姻，提前忧虑自己会不会失去一本护照，实在有些像为了明年的天气今天便开始准备雨伞。

　　况且这一年值得她高兴的事情太多。

　　医院里的日子也越来越顺。最初到上海时，艾琳只想着离英国越远越好。她没有认真计划过事业，有一份工作，有薪水，不必回家听别人谈论霍华德，就已经足够。

　　可是到了这一年，她第一次开始觉得，工作本身也可以往前走。护士长偶尔会让她带新护士，让她安排夜班，有时自己不在，还把一个病区暂时交给艾琳负责。第一次独立值夜时，她紧张得晚饭都没吃完，结果那一夜没有发生任何大事。第二天护士长只说：“做得不错。”

　　她高兴了一整天。晚上文钧来接她，她说：“昨天护士长让我一个人负责整个病区。”文钧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护士。”艾琳说：“你在骗我。”文钧说：“并不是，你应该珍视我的意见。通过我的身上的伤口，你就知道我见过多少护士。”

　　听了这句话，艾琳更加满意。她喜欢护理，也越来越喜欢别人认为她能够负责。

　　到了秋天，那些偶尔负责的事情变成了常态，她开始自己管理一整个病区。有时她甚至会觉得，护士长已经开始把她当作某种继任者。

　　玛格丽特对此非常不满，因为艾琳掌握排班权以后，拒绝了她三次调班要求。玛格丽特对她说：“权力改变了你。”艾琳说：“你甚至没有给我一个理由。”玛格丽特说：“理由就是我们的友谊，我想念那个善良的艾琳。”艾琳说：“我也想念勤劳的玛格丽特。”

　　她喜欢这种生活。下班以后，有时文钧在门口等她。即使没有，她也知道晚上可以去哪里。谢尔盖可能在那里练琴，玛格丽特也有时被拉去吃饭。

　　上海已经不再是她用来逃离英国的地方。

　　所以十一月一个星期一的下午，护士长把她叫进办公室时，她只是以为自己排错了班表。护士长却递给她一封信：“香港那边有个职位，护士长。他们想找一个有病房经验、能够带护士的人。我推荐了你。”

　　艾琳低头重新看信，薪水更高，职责也更多，她会真正负责一个护理团队。

　　护士长说：“你不必今天答复，回去好好考虑。”

　　走出办公室以后，艾琳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她想要，然后她立刻想到文钧，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她也可以拒绝，但她忽然又想到另一个可能。

　　香港也有警察，文钧会英语。他是个很好的警探，上海并不是世界上唯一一座城市。

　　这念头实在有些荒唐，可她还是没有立刻把这个念头赶走。

　　下班以后，她拿着信到了文钧家里，文钧还没回家，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又把信从头看了一遍。艾琳试着在心里说：“医院给了我一个去香港做护士长的机会。”

　　然后呢？文钧也许会问她想不想去，她会说想。

　　再然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也许根本不必问。文钧是个警探，他一向很会发现别人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也许她只要把香港的事情告诉他，他自己就会想到。也许文钧会先问她。

　　“如果我也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