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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麻烦重重 陆文钧坐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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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钧坐进出租汽车,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阿珍按过,顾敬之又按过,他觉得伤口多半又出了什么毛病,回到医院,少不得还要重新折腾一番。可托着胳膊坐了一会儿,那阵疼竟慢慢过去了。
陆文钧将托着左臂的右手放下来,心想总算少了一桩麻烦。
车停在巡捕房门口时,夜已经深了。天亮以后国民政府的人就要来提陈绍衡。贝内特虽在电话里答应过,查明陈绍衡没有杀人便放他走,可答应的时候,人还没抓到,真到了要放的时候,又未必那么容易。陆文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将准备对贝内特说的话在心中默念一遍,才迈步进去。
辛格迎上来,把几页纸递给他:“阿珍的供词。她已经按了手印。”陆文钧接过看了看:“人呢?”辛格道:“在里面,她说要见你。”陆文钧摸了摸左肩,心想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他把供词收好,问道:“长官还在?”
辛格点点头道:“在里面等你。”陆文钧心里又往下沉了一点,对辛格道:“你可以先回去,今天麻烦你加班了。”辛格咧嘴一笑,道了声不必客气,便转身离开。
陆文钧敲门进去,贝内特正在穿外套。陆文钧连忙道:“长官,阿珍已经承认了,验尸结果也能证实她的话。陈绍衡没有杀人,我们不能再把他关着。”贝内特道:“我知道,辛格把口供拿给我看过了。”陆文钧道:“那就应该在移交以前把他放出去。如果等到明天……”
“陆。”贝内特打断他,“我已经同意了。”
陆文钧后面还有许多话,一时没收住:“可是国民政府……”说了半句,才停下来,“同意了?”贝内特把外套拉平:“是的。我已经给法官打过电话。报告和释放的手续,你签好字就让人送来,今晚把文书办下来就可以。”
陆文钧站了一会儿,终于道:“谢谢,长官。”贝内特走到门边,目光在他左肩停了一下:“没有再中枪?”陆文钧道:“没有。”贝内特点点头:“很好。让一让,我得去见法官。”陆文钧这才发现自己还挡着门,连忙往旁边让开。
陆文钧回到桌边,先抽出几张白纸,准备写报告。答应放人是一回事,真要把人放出去,总还有许多东西要填,要誊,要到案卷里翻。他想起陈绍衡那两个名字,已经觉得头疼。
笔帽还没打开,书记便拿着一叠纸过来,放在他面前:“探长,你看看,没错就签字。”陆文钧翻了一页,又翻一页:“填好了?”书记道:“填好了。”陆文钧问:“谁填的?”书记道:“辛格把案卷找齐,跟我一起填的。该抄的也都抄过了。”
平日陆文钧最嫌写报告,今日倒有人替他写好了,明日到巡捕房时要给辛格和书记员带点小吃才行。他签好字,把案卷递给书记员:“有劳了。”
法官签过的文书送回来时,已经过了十二点。陆文钧还坐在桌边,等着有人回来告诉他,少了一张纸,或者还得找谁再签一个名字。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的却是陈绍衡。
陈绍衡看了看屋里的几个人,问道:“现在要把我送到哪里?”陆文钧把纸推到他面前:“凶手找到了,你可以走了。”陈绍衡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拉开椅子坐下。陆文钧看着他签字,看守取来他入押时交下的东西,照着单子一件件点清,又在簿子上记下释放的时刻。直到陈绍衡站起来,陆文钧才跟着起身。
这许多手续办下来,人便真的能走了。他陪陈绍衡走到门厅,低声道:“暂时别离开租界,找个地方藏几天。国民政府的人天亮来提你,找不到人,未必肯就此算了。”陈绍衡问:“李世进呢?”
陆文钧就知道还有这一问。陈绍衡先前为了护着李世进,连地址都不肯给,眼下好不容易出了捕房,多半又要去找组织,商议怎么救人,或者干脆自己往华界跑。陆文钧想了想,还是得先把事情说清楚。
陆文钧道:“还在顾敬之那里,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他们在华界,我没办法。不过,照我对顾敬之的了解,他应该会让李世进离开。”陈绍衡的脸色沉了一些:“为什么?”
“他答应过,李世进交出霍尔登的消息,就放他离开上海。先前他以为李世进出卖消息以后,又抢先杀了霍尔登,把东西拿回来,存心耍他。如今已经弄清楚,李世进并没有在背后做这些事,交给他的消息也都是真的。”陆文钧顿了一下,“顾敬之再扣着他,也问不出别的东西了。”
陈绍衡沉默片刻,道:“好,我先找个地方藏着。”陆文钧还准备劝他几句,听到这里,反而一怔:“你肯听我的?”陈绍衡道:“我信你。”他答得很快。陆文钧倒没能立刻接上话,顿了一下,才道:“给静仪报个平安,别让她明天又来这里找人。”陈绍衡道:“我会托人给她捎信。那些材料……”陆文钧道:“收着,等你安顿好了,托静仪来医院取。”陈绍衡看着他,郑重道:“陆先生,多谢。”陆文钧点点头,伸手替他推开门:“快走吧。”方才在车上,他倒没想到陈绍衡这样早便能走,现在看来,今晚也许还能睡上几个钟头。
三桩麻烦解决,现在只剩阿珍还在等着他。
这女人为了活命,可以认杀人,可以扮共产党,也可以当街按自己的伤口。陆文钧不敢因为她又按了一个手印,便相信她已经打定主意说实话。他把几份供词带进审讯室,坐下以后,先按次序摆好,若她再改口,便一条一条问。
阿珍的眼睛一直跟着他的左臂,等他坐稳,忽然开口:“陆大人,方才对不住。”陆文钧道:“你倒会挑地方。”阿珍把袖口攥在手里,轻声道:“吾怕。”陆文钧等着她往下求情,等了一会儿,她却只低头坐着。他只得自己拿起笔:“那就把事情说清楚。”
阿珍这一次说得很清楚。药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动的手,钱又是怎么放回去的,陆文钧补问了几处,她都答了。问完以后,叫人把供词念给她听,她也仔细听完,才按了手印。
陆文钧将新旧供词收拾好,阿珍又问道:“陆大人,吾是不是要被吊死?”陆文钧道:“不一定。照眼下查到的,我看很可能是无期徒刑。究竟怎样判,还得等法官审。”阿珍问:“无期徒刑?”陆文钧道:“关在牢里,没有定下出来的日子。”阿珍看着他,又问:“那就是勿吊死?”陆文钧道:“判无期自然不用吊死。”
阿珍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她低头看着桌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拿袖口擦了擦眼睛:“谢谢侬。”
陆文钧正要把笔帽扣上,听见这句,手上停了一下。阿珍还在看着他,他点点头,看着她面前的空杯子,对看守说道:“给她加点热水。”
出了审讯室,书记拿着簿子过来,陆文钧接过笔,也没问,便在他指的地方签了名字。书记把簿子收好,陆文钧才问:“还有没有?”书记道:“没有了,探长,回去歇歇吧。”
回医院的汽车上,他又想起艾琳。已经这样晚,她大概回宿舍去了。下午她陪自己等了许久,到了晚上,自己又穿起外套跑了出去,明日见到她,总要好好解释一下,似乎道个歉比较好,但若是道歉,似乎又显得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他甩甩头,想把这些念头都甩走,晚上先好好睡个觉。
陆文钧到了病房门口,却看见门缝底下还有灯光。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抬起右手,将歪了的衣领理正,才推门进去。
艾琳坐在床边,膝上放着一本书。听见门响,她立刻抬起头。陆文钧道:“艾琳,抱歉,我回来得太……”
他没能说完,艾琳已经站起来,书落在椅子上。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陆文钧僵了一下,右手还扶在门上,半天才慢慢放下来。她靠得很近,他低头便看见她的头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感谢上帝。”他原本还想说陈绍衡已经放了,阿珍也认罪了,今晚的事情总算都办好了。眼下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便只抬起右手,放在她背上。
抱了一会儿,陆文钧道:“你只抱我右边,是不是早就想好,我回来的时候要怎么抱我,才可以避开伤口?”
“闭嘴。”艾琳道,却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