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21、第二十一章 地下党 敲贝内特的

　　敲贝内特的办公室门之前，陆文钧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天他似乎办砸了不少事，让今天开口更加艰难。他定了定心，才敲敲门，听到贝内特说“进来”后推门进去。

　　贝内特抬起眼睛：“医生让你出院了？”陆文钧道：“没有。”他走到桌前，把配枪放在贝内特的桌子上。贝内特盯着他：“你什么意思？”陆文钧把枪朝贝内特推了推：“阿珍应该是被顾敬之抓走，藏在华界，我要去把人带回来。”贝内特道：“所以呢？”陆文钧道：“巡捕不能在华界抓人，所以我把枪留下，以我个人的身份去，不会妨害巡捕房。”

　　贝内特往后靠了靠：“你今晚做这么多，就因为明天国民政府的人要来提陈绍衡？”陆文钧道：“他没杀人。”贝内特道：“你是警察，不是地下共产党员。要为了他冒这么大的风险？”陆文钧道：“我只是想把凶手带回来。”

　　贝内特拿起桌上的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推回陆文钧的身前：“你今天没来找过我，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陆文钧一怔，贝内特又道：“陆，你最好别再中一枪。”陆文钧拿起枪：“谢谢你，长官。”

　　顾敬之的摄影室在闸北华界一条窄马路上，陆文钧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里面没开灯，门口也没人守门。他绕去后巷，轻轻撬开后门的锁，一开门，显影药水的气味就窜了出来。他皱皱眉头，俯身往里走了几步，有个人倒在地上，被绑在一张倒下的椅子旁边，两只手勒在背后，嘴角有血，一边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陆文钧看了看他的脸，正是李世进。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还活着。若自己的推断是对的，顾敬之在他身上自然问不出东西，大概越来越不耐烦，才把他打成这样。

　　陆文钧不敢声张，摸出口袋里的小刀，帮他割开绳子。他左肩仍在作痛，心想但愿李世进醒了能跑，自己被他害得中枪，为他做这么多，已经算是宅心仁厚。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我说过，烧掉了。”是阿珍，陆文钧收起刀，往里面的暗室靠近。他往里看去，阿珍被绑在凳子上，脸上有些红肿痕迹，顾敬之站在他面前，身后还站着四个手下。

　　顾敬之道：“地下党嘛，我懂，没那么容易说实话，非得吃些苦头才行。”他眼神一动，四个手下就要上前，阿珍立即大喊：“我真不是共产党，那天我只是想偷他的钱，谁晓得一个老头子吃了药还能醒过来，为了几块钱跟我拼命，我才失手打死他。”顾敬之伸伸手，示意手下停下：“我打听过，他身上的钱可没少。”阿珍道：“他死了以后，我本来想跑，但是翻了他全身，翻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好多名字和地址，再加上楼下白俄佬说他是俄国人，我就把钱放了回去，好让巡捕觉得是刺客做的。”顾敬之道：“纸条上写的是什么？”阿珍已经哭了出来：“我记不住……我哪里敢记住，拿回家就烧了。”顾敬之冷笑一声：“你这故事倒方便。依我看，你是地下党，李世进出卖霍尔登的事被他们知道了，便差你拿回东西，杀人灭口，断我的线。”

　　阿珍已经哭累了：“我真不是……”陆文钧自觉听得足够，便迈了一步出去：“阿珍，不必装了。”阿珍茫然地瞪着他，顾敬之猛地转身：“又是你！”顾敬之手下立即举枪，陆文钧站在几个枪口之下，不禁有些紧张，但他挂出微笑：“别紧张，我没带巡捕来。”

　　顾敬之哼了一声：“这是华界，谅你也不敢。陆先生是想来送死？”陆文钧道：“倒不必今日就死，我既然敢一个人来，自然知道你不敢杀我。”顾敬之道：“我可说不准。你刚才说阿珍在装？”陆文钧道：“陈绍衡已经同我说了，妓院便是共产党的交通站。李世进出卖他们，早就被发现，阿珍就是他们留在那里的后手。”顾敬之看了看阿珍，又看向陆文钧：“后手？”陆文钧继续道：“李世进失踪这么久，共产党的人一直在找他。你现在又把他们另一个人带到这里，倒替他们省了事。”

　　顾敬之往门外看了一眼：“陆探长又想吓我？”陆文钧笑道：“顾先生也可以赌一赌，你这里五把枪，他们未必只来五个人。”顾敬之沉思片刻，陆文钧又上前一步：“把阿珍给我。我们审完杀人案，该移交给国民政府，自然移交。”顾敬之道：“如果我不肯呢？”陆文钧道：“那就等共产党杀过来。”

　　顾敬之转头看了看阿珍，阿珍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换上一副坚毅神情：“顾敬之，现在晓得怕了？”陆文钧稍微松了口气，阿珍又道：“我们的同志马上就到，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陆文钧心里暗自为她叫好。

　　顾敬之道：“李世进可不认识你。”阿珍道：“地下党若都认识，不全被那个叛徒出卖干净了？”这话说得极有道理，顾敬之也不禁有些犹疑，但嘴上仍道：“共产党连妓女也要？”陆文钧心里一沉，阿珍已经开口：“怎么不能？我们共产党讲究共产共妻，还有比妓女更合适当共产党的？”陆文钧心叫不好，连忙道：“顾敬之，你早点把她交出来，我们都能活。”顾敬之却不理他，慢慢重复道：“共产共妻，哪里听来的？”阿珍道：“党章上写的，谁不晓得？”

　　陆文钧感觉自己肩膀的疼痛都消失了。

　　顾敬之笑起来：“共产共妻，你知道这是哪里的话吗？”几个手下也纷纷笑起来，陆文钧趁几个人都在笑，突然上前一步，右手已经拔出枪，抵住顾敬之腰侧：“看来顾先生也知道自己报纸上写得都是假话。”顾敬之脸上的笑淡了一分，却没慌张：“你想在华界开枪？在五把枪面前？”陆文钧道：“我不想，你把阿珍交给我，大家不必动手。我今晚若是死在这里，明天工部局跟国民政府谈的就不会只有陈绍衡。”顾敬之笑意更深：“你一个中国人，以为自己在英国人那里很值钱？”

　　阿珍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脸上的坚毅逐渐消失：“陆大人，快带我走，我承认杀人。这个王八蛋没人性的。”顾敬之道：“闭嘴。”陆文钧道：“你若是早两句让她闭嘴就好了。”顾敬之正要说话，却看到阿珍的表情已经变了：“册那……”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骂：“干恁娘。”后面跟着一长串又快又重的闽南话，陆文钧一个字都没听懂。他和顾敬之同时回头，李世进已经扑了上来，整个人撞在两人身上，三个人一起摔倒，撞翻旁边的木凳。

　　顾敬之刚骂出一个字，李世进已经骑到他身上，两只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顾敬之骂道：“你疯了！”李世进仍以闽南话回他，顾敬之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却似浑然不觉，旁边两个人立即冲上去，一个抓肩膀，一个掰他的手，他的手仍然死死掐住顾敬之。

　　阿珍吓得尖叫起来：“啊呀，侬做啥啦？疯脱了！勿要打了呀！”陆文钧忍着肩膀剧痛站起来，掏出刀割开阿珍的绳子，拉住阿珍的手大叫道：“走！”阿珍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拽得踉跄两步。

　　顾敬之的几个手下都扑向李世进。李世进站都未必站得稳，两只手却死扣着顾敬之的脖子，几个人一时竟掰不开。

　　“干恁娘——”

　　陆文钧拉着阿珍跑出摄影室，身后仍传来李世进的叫骂声。

　　他们一路向南，身后的叫骂声渐渐远去，阿珍喘着气问：“到底去哪里？”陆文钧道：“接着跑。”阿珍四周看看，却已经认出了路：“你要带我回租界？”陆文钧沉默不语，只带着她跑。

　　阿珍忽然停下来：“勿去，去了要被吊死。”陆文钧道：“未必，法官会审……”阿珍打断他：“陆大人，侬救了吾，吾谢谢你，但是……”她举起手，重重地按向陆文钧的左肩，“对不住了。”

　　陆文钧眼前猛地一黑，右手立即松开阿珍，剧烈的疼痛让他站都站不住，整个人侧倒下去。他听到阿珍的脚步越来越远，又听到远方传来更杂乱的脚步声。

　　他勉强睁开眼睛，却看到阿珍又跑回来了，身后还远远跟着顾敬之的手下，陆文钧忍不住骂道：“侬再跑呀，赤佬。”阿珍根本没停，在他身边冲了过去。陆文钧勉强撑起上半身，看到她跑到路口，正要往左转，突然尖叫一声，谢尔盖从左边出现，把她拦腰往右边抱。

　　一辆汽车正停在旁边。辛格从驾驶座探过身，把后门推开。谢尔盖抱着阿珍往车里一塞，砰地关上门，又转身朝陆文钧敬了个礼。陆文钧道：“别胡闹，快走。”谢尔盖钻进车里。辛格立刻发动汽车。

　　阿珍仍拍着窗户：“赤佬，洋鬼子，放我出去！”

　　顾敬之也追到陆文钧身前，他领口已经被扯开，脸侧有一道新鲜抓痕，脖子上也留下了几个明显的指印，望着汽车逐渐远去。陆文钧坐在墙边，抬头看他：“看来李世进这一回，确实硬气。”顾敬之低头看他：“陆文钧，你带巡捕进华界抓人？”陆文钧道：“我只看见辛格在华界开汽车。顾先生若认为巡捕不能开车，可以明天向工部局抗议。”顾敬之几乎被气笑：“你玩这一套？”陆文钧道：“这一套正适合你。”

　　顾敬之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了两步，陆文钧以为他终于放弃，心里松了一下。下一刻，顾敬之却突然转头，一只手重重按在陆文钧左边伤口上。疼痛再次炸开，陆文钧痛得大叫，差点撞到墙上，顾敬之这才松手。

　　陆文钧半天才直起身：“顾敬之，你今年几岁？”顾敬之道：“比你成熟。”说罢，冷笑一声，转头便走，陆文钧道：“你这是袭警。”顾敬之也不回头，边走边道：“我只是在华界按一个中国人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