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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无所事事的下午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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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艾琳看着陆打了几个电话,有时说英文,有时说中文。她原本是来看抓人的,在她的想象中,陆会坐在病床上,不断打电话指示辛格和其他人如何在街口埋伏,他们也会不断报告阿珍走到了哪条街,最后陆会拿着话筒对她笑着说“结案。”
但这没有发生,打完第三个电话后,陆已经靠回了枕头:“阿珍住在华界,我们需要等待她晚上到福州路工作的时候再行动。”艾琳看了一眼钟:“现在才十一点。”陆说:“现在只能等。”
艾琳有些失望,今天没有任何刺激的事情发生,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期待一个女人能在天黑之后按时上班。
陆拿起床边的案卷,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电话,停了几秒,最后又放回去。艾琳问:“为什么不打?”陆说:“没有意义,他们只会觉得我太烦人。”艾琳说:“护士长有时候也会给我这样的感受。”
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时间慢慢过去,没有电话,但午饭到了。总共有一只托盘,里面有汤、面包、一小份炖肉和一些蔬菜。艾琳自己从楼下买了三明治和茶。本来打算随便吃一点,等抓捕开始以后再走。
现在看来,吃饭才是他们整个上午最明确的安排。开始吃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艾琳吃完半块三明治以后,决定终结这场沉默:“你看过《The Singing Fool》吗?”陆问:“那是什么?”艾琳说:“最近在大光明放映的美国有声片。”陆说:“它是关于什么的?”艾琳说:“一个歌手的太太跟另一个男人离开,他因此一蹶不振,后来又振作了起来。”陆说:“我从没看过英语有声片。”艾琳认为这很不寻常:“可是你英语说得这么好。”陆说:“英语总会让我觉得自己在工作。”艾琳问:“现在你也觉得自己在工作?”陆说:“跟你说话不太一样。”艾琳感觉脸有些热,不再问他到底哪里不一样。
艾琳问:“那你看什么电影?”陆说:“我最近看了《红侠》,讲一个中国女人学会武术,对军阀复仇的故事。”艾琳笑了起来:“没想到你喜欢这么中国的故事。”陆说:“她穿着披风,还会飞,你也会喜欢的。而且,《The Singing Fool》的故事听起来也没那么严肃。”艾琳点点头:“而且很虚假,男人总喜欢编造这样的故事。女人跟别人跑掉,然后男人受尽折磨。”陆说:“这种事也会发生。”艾琳说:“会,但远远不如反过来的故事更频繁。”陆说:“听上去你对这种事很有见解。”艾琳低头咬了一口三明治:“这只是常识。”
陆没有接话,艾琳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开口的打算,反而不自在起来:“你怎么不继续问我?”陆说:“我以为你不想说。”这句话让艾琳显得有些不讲理,但她还是说了出来:“我以前订过婚。”她又补充了一句:“就像你一样。”
陆显然不太满意她的补充,只回应了前半句:“在英国?”艾琳说:“在我的家乡。他叫霍华德,是一个牙医。”陆说:“所以你才知道那些关于牙齿的事情?”艾琳说:“很不幸的是,是的。”陆接着问:“他背叛了你?”艾琳说:“我在他的牙科诊所,看到他跟另一个女人睡在一起。”陆说:“你一定很难过。”艾琳说:“一开始是的,后来……我觉得很庆幸。”陆皱皱眉头:“庆幸?”艾琳点点头:“是的,如果没有这件事,我就会跟他结婚,成为霍华德太太,在那个小镇生活一辈子,每周末去教堂。”陆说:“但你来了上海。”艾琳补充说:“还破获了一起神秘的案件。”
电话仍然没有响,病房里的钟继续走着。午饭已经吃完了,可他们仍然坐在那里,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立刻做。外面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从门口响过去,又慢慢消失。
十二点半,离天黑还早得令人绝望。
艾琳看着陆,忽然觉得既然自己已经说了这么多,事情应该公平一点:“现在轮到你了。”陆说:“轮到我什么?”艾琳说:“不要装傻。”陆看了一眼电话,电话无情地安静着。艾琳忍不住笑,往后靠在椅子上:“唐为什么没跟你结婚?你们看起来很亲密。”陆看向窗外:“因为英国人。”艾琳摇摇头:“因为我?”陆说:“不是,因为所有英国人。”艾琳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整个英国的人让你们分手?”陆想了想:“这要从五卅说起。”
看着艾琳疑惑的神情,陆接着说:“几年前,开始是中国工人在外国人的工厂里出了事,后来学生上街抗议,工人罢工。租界巡捕开枪,打死了人。”艾琳问:“你不是说你从没有开过枪?”陆说:“我没有开枪,但我拘捕抗议学生的照片被放到了报纸上,所有人都开始讨厌我。”艾琳问:“他们为什么讨厌你?”陆苦笑了一下:“他们抗议,是为了反对外国人殖民中国,我是中国人,却在那里抓中国人,这很不好看。”艾琳说:“她认为你是为了保住工作而出卖国家的坏人。”陆说:“许多人都这样认为,我本来也相信她也是这样认为的。”艾琳说:“但她不是?”陆说:“更糟,我猜她不认为我是个坏人,但即使如此,也无法忍受跟我在一起了。”
艾琳原本以为唐静仪只是误会了什么。也许她认为陆开了枪,打了学生。可现在看来,她知道陆没有开枪,知道他不是为了钱故意替外国人害中国人,甚至大概比艾琳更了解他究竟为什么会留在巡捕房。可她仍然离开了他。
这比霍华德糟糕多了。霍华德至少非常明确。他脱掉衣服跟另一个女人睡在自己的诊所里,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多少哲学上的困难。
“她相信你是好人,”艾琳慢慢说,“但做了一个她无法接受的选择。”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没有辞职?”
陆看了一眼电话,似乎再次考虑要不要拿起来骚扰什么人,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他说:“我本来想过。照片登出来以后,家里也出了很多事。静仪解除婚约,我那时候觉得,也许辞职比较方便。但是贝内特先生劝我留下,他说我是个很好的警探,巡捕房里发生过什么,不应该由我一个人负责。”
“所以你留下,是因为贝内特先生相信你?”
“我也觉得我没有必要因为别人开了枪,就相信自己不配继续做警探。”
艾琳点点头:“很有道理。巡捕开枪,就应该反对巡捕。工厂里死了工人,就应该找工厂老板。为什么要怪罪所有的英国人和为英国工作的人?”陆苦笑了一下:“这些事情,没办法分得那么清楚,他们想要撤回那些关于租界的条约。”
这些事情艾琳当然知道一些。学校里讲过战争,讲过贸易,也讲过帝国。但那些内容和她眼前的医院、街道、电车、巡捕房并不总像同一件事。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他们想让租界消失?那你呢,你认为租界应该消失吗?”陆说:“我那时没有想那么远,贝内特先生说,我可以查案,找证据,抓应该抓的人。至于那些游行、党派、工部局和中国政府之间的事,他会尽量不让我碰。”艾琳想起他前几天藏在怀里的带血文件:“他没做到。”陆显然也想到了:“这似乎是我自己的错。”
窗外电车的声音过去了一次。十二点五十分。他们已经在这个病房里讨论了电影、牙医、前订婚对象和殖民帝国,而下午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
艾琳说:“那你觉得呢?唐希望你离开巡捕房,那些学生又希望英国人离开中国。你自己呢?你觉得英国人应该被赶走吗?”说完以后,艾琳才意识自己问的不完全是一个政治问题,英国人可以是政府和军舰,也可以是一个坐在病房里吃三明治的英国女人。陆说:“租界不应该永远存在。”艾琳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替它工作?”陆似乎已经料到她会问:“因为现在它还存在。而且把英国人赶走,也不会让中国第二天早上就变得更好。警察还是要有人做,法院还是要开,街上的垃圾还是要有人收。”艾琳问:“你认为中国人自己做不好?”陆说:“我认为中国人未来会做好,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事。”艾琳说:“你只想控制一起杀人案。”陆笑了笑:“这是本来的计划。”
艾琳也笑了。这个计划显然已经出了太多意外,好在到了今晚,至少最后一件事应该很简单:等阿珍走进福州路,把她抓起来。
病房又安静下来,艾琳翻着书,忽然又想起了霍华德,如果不是他的背叛,陆文钧也只会是世界另一边一个她永远不会认识的中国巡捕,霍华德的背叛似乎又更值得庆幸了一点。她看向陆:“我可以叫你文钧吗?”陆愣了一下:“当然,沃克小姐。”艾琳说:“叫我艾琳。”陆低下头,笑了一下:“艾琳。”艾琳也笑了:“这样很公平。”
在终于交换了名字后,时间突然过得快了起来,他们又探讨了许多议题,从食物到音乐,从电影到政治,天也慢慢黑了下来。
艾琳看着陆,觉得他越来越不像第一次见面时在医院里那个高大的冷硬侦探,没有一个硬汉应该在电影院看侠女电影。艾琳脑海中浮现了陆看着会飞的侠女拍手叫好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陆问:“你为什么突然笑?”艾琳还没回答,电话终于响了。
陆几乎立刻伸手拿起听筒:“喂?”他说的是中文,艾琳只能听懂阿珍的名字,还有福州路。陆问了几句话,神情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兴奋。
很快,他挂断了电话,对艾琳说:“他们已经在福州路准备好了,但阿珍还没到。”
七点差几分,贝内特打来电话,艾琳听见陆换成英语。
“是。”
“我知道。”
他的脸色慢慢沉下去:“明天?”电话另一头说了很久。
“如果今晚能够证明陈绍衡与谋杀无关呢?”他停顿了几秒,“我明白。”
又说了两句以后,陆挂断电话。艾琳正要问,电话再次响起。他拿起电话,说了几句中文,又换了另一个号码,这次似乎是辛格。
陆问:“她住处那边呢?”对面说了一句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差,又问了几句时间,几个人之类的问题,慢慢放下了听筒,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对艾琳说:“我要出去一下。”艾琳问:“怎么了?”陆说:“阿珍没到福州路,她的邻居说,有几个人下午来她家把她带走了。”艾琳说:“你认为是顾敬之?你要怎么找他?”陆说:“辛格找人问了报馆,顾敬之在华界有一个摄影室,很适合藏人。”艾琳说:“你的伤还没好,而且,巡捕不是不可以去华界抓人吗?”
“巡捕不能。”陆已经下床抓起外套,“陆文钧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