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19、第十九章 简单答案 艾琳打开病

　　艾琳打开病房的门，陆半靠在床头，左肩仍旧固定着，膝上摊着几页纸。床边的小桌上还有更多：验尸报告、询问记录、几张她认得出来的口供副本，还有一只已经拆开的牛皮纸袋。

　　谢尔盖从她身后探进头：“你看起来不像一个病人。”陆没有抬头：“受了伤才终于有时间思考。”

　　艾琳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昨天她叫的那声“文钧”在一夜之后，并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自行消失。陆终于抬起头：“沃克小姐。”艾琳说：“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谢尔盖说：“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出去，再让你们重新开始一次。”

　　陆转向谢尔盖：“你带着沃克小姐一起去了妓院？”谢尔盖说：“她动用了暴力。”艾琳说：“没有我在，他会在街上被那个俄国人打死。”谢尔盖纠正说：“苏联人。而且我会先打死他。”陆问：“这个苏联人丢钱了吗？”谢尔盖说：“像每个布尔什维克一样，他骗了我们，声称他从未去过妓院。”艾琳说：“不只是他，我们问过二十多个刚刚从妓院走出来的男人，只有三个人承认自己去过妓院并丢过钱。”陆说：“这也不奇怪。”艾琳拿出自己的笔记：“五元，八元，还有一个说不到十元。全都是小钱。没有人报警。一个认为为了五元去找巡捕太丢脸，一个怕太太知道，第三个认为警察记录比损失本身更麻烦。”陆说：“他们说是谁偷的了吗？”艾琳说：“一个说是小凤，一个说是阿珍，还有一个说是一个瘦女人。”谢尔盖说：“那里每一个女人都是瘦女人。”

　　陆把艾琳的几张记录接过去，快速看了一遍。谢尔盖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所以霍尔登丢了多少钱？”陆说：“霍尔登没有丢钱。”

　　“什么？”谢尔盖转头看艾琳，又转回来，“那么我昨天为什么站在一家妓院对面，向二十几个男人询问他们有没有丢过钱？”

　　陆说：“因为我想知道那里会不会丢钱。”谢尔盖说：“你伤的是肩膀还是脑袋？”艾琳却听懂了：“你不是怀疑霍尔登也被偷了。”陆赞许地看向她，她胸膛也挺得高了一些：“你觉得奇怪的是他为什么没被偷。”陆说：“没错。如果这种地方，客人喝醉以后丢几块钱并不稀奇，那还有谁比一个醉倒的人更好偷呢？况且，我刚刚看到了这个。”他抽出一张验尸报告递给艾琳。

　　报告是英文的。前半部分和原来的验尸结果没有太大区别。酒精、胃内容物、伤口情况。她继续往下，看见一行后来补上的毒物分析结果。

　　Chloral hydrate.

　　水合氯醛。检出的量并不足以致死，却足以使人嗜睡、动作迟缓、判断和反应受到明显影响。与酒精同时摄入，作用还会加强。

　　艾琳抬起头：“他被用了水合氯醛。”谢尔盖凑过来：“这是什么？”艾琳说：“镇静剂，催眠用的。和酒一起喝，效果更强。”谢尔盖的表情逐渐严肃：“这不是很清楚了吗？”陆说：“又很清楚了？”谢尔盖说：“杀手下了药，等阿珍离开以后进去，杀了霍尔登，拿走文件。钱一分没动，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钱。”陆说：“这是第一种解释。”谢尔盖说：“也是一种完美的解释。”陆说：“不够完美。如果杀手是李世进或者顾敬之，他们会怎么做？”李世进的事艾琳只知道个大概，但陆的意思并不难明白：“他们会行动。”陆说：“如果是李，他会转移重要人物，跟他一起离开上海。如果是顾，他会抓捕重要人物，而不会还纠缠着李。”艾琳说：“所以说，文件不在他们中任何一个手上。”

　　谢尔盖显然还有些不信服：“那还有第二种解释？”陆说：“也许凶手从来都不是为了文件。”谢尔盖说：“可霍尔登的钱没有少。”艾琳说：“也许凶手并不想杀人。”陆点点头，示意艾琳继续说。艾琳说：“有人给霍尔登下了药，是想偷他的钱。可是霍尔登醒了，看见有人在翻他的东西。”陆说：“而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一样绝对不能被翻出来的东西。”艾琳说：“所以他反抗，而且反抗得比一个只丢几元钱的客人激烈得多。”谢尔盖说：“然后凶手失手杀了他。”

　　艾琳点头：“人死以后，凶手才会想，他刚才到底怕我找到什么？”陆道：“于是她继续找，找到了文件。”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可钱呢？”艾琳突然明白了：“她放回去了。”谢尔盖显然觉得不可置信：“为什么？”陆说：“凶手知道有一个白俄刚刚跟霍尔登打过架，声称他是俄国人，再加上这份写着姓名，地址和路线的文件，她想到了一个不需要逃亡的解决方案。”艾琳说：“把钱还回去，引导警察相信这是一场政治谋杀，无论警察认为是白俄杀共产党，共产党杀白俄，还是国民党杀共产党，对她来说，都是很好的烟雾弹。”陆又抽出一张口供：“所以她说，霍尔登一直往窗外看，好像在等人。还在醉倒后说了她听不懂的话。”谢尔盖说：“所以凶手就是……”艾琳说：“阿珍。”

　　谢尔盖张张嘴，然后说：“这个答案听上去过于简单。”陆说：“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为什么逮捕你吗？”谢尔盖说：“因为偏见？”陆说：“因为霍尔登死在房间里，身上钱没少，现场有明显搏斗痕迹，而你不久前刚和他发生过冲突。我们从一开始就认为，这是冲动杀人。”艾琳笑了笑：“但你被谍战故事迷住了。”陆说：“不是只有我。”谢尔盖说：“我同样认为另一个故事更加精彩。”

　　艾琳本来还想补充一句，涉及一位漂亮的前未婚妻大概也没有帮助。考虑到昨天的事情，她决定暂时表现得像个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