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1、第一章 舞会 “你看起来

　　“你看起来棒极了。”艾琳·沃克正要再次擦掉自己的口红，忽然听到了身后的声音。玛格丽特已经换好了一条淡绿色的无袖长裙，正坐在值班室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边整理手套。

　　艾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穿着一条上个月新做的蓝色裙子，那个中国裁缝说这条裙子衬她的眼睛，她认为他大概对每个欧洲女人都这么说，但还是买了下来。这条裙子比她在英国时穿的要大胆一些，后背露得更多，她母亲若是看到，一定会沉默几秒，然后问她是不是上海女人都这样穿。

　　玛格丽特看到她终于不再折腾自己的口红，满意地说：“你还记得我们今晚的任务吧？”艾琳在镜子里看着她：“你说得好像要上战场。”玛格丽特表情严肃：“舞会就是女人的战场，”她伸出手指，“规则第一条，不要在已婚男人身上浪费时间。第二条，不要在醉鬼身上浪费时间。第三条……”艾琳打断她：“不是只有两条吗？”玛格丽特接着说：“第三条，盯紧今晚的目标。”

　　艾琳想了一会儿，说：“我已经忘了他们的名字。”玛格丽特开始一一列举：“詹姆斯·哈里森，二十九岁，未婚，银行职员，年收入尚可。托马斯·里德，三十二岁，轮船公司，正在失去头发。威尔逊……”艾琳打断她：“玛格丽特，我不是去找丈夫的。”玛格丽特说：“当然，但你至少可以享受一下生活，不要总想着……”她突然觉得失言，没有继续说下去。

　　艾琳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要总想着霍华德。霍华德是她的前未婚夫，至今仍然常常出现在她母亲的信里。霍华德向你问好，霍华德又开了新的牙科诊所，霍华德替我做的牙看起来亮极了。艾琳读到这里，通常会把信扔到一边。

　　她没有告诉过母亲为什么取消婚约，镇子太小，话一旦说出口，她那天推开诊所门看到的事，就会变成全镇人的谈资，从她母亲和姨妈的谈话，到邻居费舍尔太太的窃窃私语，最终变成全教堂人同情的眼光。所以她只说，他们吵了一架。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招募护士去上海工作的广告。她并不知道上海在哪儿，只知道很远，但这正是她需要的。来的时候，她只是一个英国小镇上的年轻姑娘，现在她仍然如此，只不过英国的年轻姑娘，在远东是不一样的分量。她开始认识医生，律师，航运公司的职员，乃至银行的高层，商会的老板，被派来的政客。艾琳非常肯定，若是在英国，这些人绝不会看她一眼。

　　她知道这有一些虚荣，但一个女人从小镇来到大都市，反而变得重要了一些，为此感到得意也不是什么大罪。

　　“你又在想什么？”玛格丽特问。艾琳拿着手袋：“我在想哈里森先生会不会喜欢蓝色。”玛格丽特咧嘴一笑：“这就对了，我可是问过三个人，才确定他没有在英国的太太。”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一个年轻护士推开门，喘着粗气说：“沃克小姐，急诊送来一个外国男人，情况很坏。”玛格丽特闭上眼睛：“当然。”艾琳已经把手袋放下：“医生呢？”护士说：“已经叫了。值班医生正在下来。”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玛格丽特看着艾琳：“你不是要……”艾琳已经抓起挂在墙上的白色护士外衣，把制服罩在蓝色长裙外面，扣子一路扣到胸口，裙摆仍然从下面露出一截。

　　“你今晚玩得开心。”她快步走出去。

　　艾琳到了急诊室，两个巡捕抬着一个男人快步走过来，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欧洲男人，身材中等，穿着质量很好的深色西装。衣领已经被血浸透了一部分，额角和后脑都有伤，呼吸很浅。一个中国男人跟在一旁，他大概六尺高，三十岁上下，穿得非常整齐，黑色头发向后梳。看见艾琳，他先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Lu Wen-chun，接着开口，他的英语比艾琳预想得好：“他在路上醒过两次。第一次说不清楚话。第二次没有回答。”

　　医生还没到，艾琳伸手检查伤者瞳孔，后面又突然传来有浓重俄国口音的大喊声：“我没有杀他！”艾琳转过头，一个很高的年轻男人被一名身材魁梧的锡克巡捕抓着胳膊。他头发凌乱，嘴角破了，衬衫领口也被扯开，左手却还死死抓着一只小提琴盒。

　　“闭嘴！”锡克巡捕喝止他，他却不服气：“我为什么要闭嘴？你们带走我的时候他还……”巡捕猛地推了他一下，年轻俄国人的后背撞在墙上。陆走过去：“辛格，够了。”辛格说：“陆探长，他……”陆说：“我知道。”辛格松开一点手，俄国人立刻站直，整理了一下几乎不可能再整理好的衣领，然后看向陆：“谢谢。”陆没有理会，只对辛格说：“把他带到外面等。”俄国人立刻抗议：“我可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陆已经转身回到艾琳身边，只听到俄国人仍在身后喊着：“我发誓我没杀人。”辛格把他往外带，他忽然扭过头来：“他不是英国人！”艾琳低头继续检查伤者，但“他不是英国人”这句话留下来了。

　　医生赶到的时候，伤者的脉搏已经弱得几乎摸不到。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艾琳没有再想起舞会，她剪开他的衬衣，协助处理呼吸和出血，拿器械，按医生的要求一次次重复动作。

　　直到伤者的心跳停止。

　　他们又抢救了一阵，最后医生看了一眼钟：“够了。”艾琳站在床边，手上还有血。做了几年护士，她仍然无法适应这种时刻，前一秒钟，所有人都在做事，后一秒钟，突然什么都不必做了，伤者已经变作死者。

　　医生摘下手套，低声交代了两句便离开。艾琳开始收拾器械，陆走到床边，看了死者片刻：“沃克小姐。”艾琳抬起头，她有些意外他知道自己的名字，随后才想起胸前的名牌：“是。”陆说：“我明天可能需要回来问一些问题。”艾琳点头：“当然。”

　　陆的目光突然落到她的衣服下摆：“恐怕我们毁了你今晚的计划。”艾琳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陆看了一眼她的鞋，她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裙摆还露在外面，上面已经沾了一小片血。

　　“只是一个舞会。”她低着头说，陆看了一眼染血的蓝色裙摆：“仍然很抱歉。”

　　走廊外，俄国人又一次喊起来：“我告诉过你们，他不是英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