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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万国男人联盟 男人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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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身影就在身前,艾琳小声对谢尔盖说:“你别过来。”谢尔盖说:“为什么?”艾琳说:“他可能会害怕你。”她不等谢尔盖回答,已经加快几步,在男人身后喊他:“先生?”
男人回过头,表情先是有些警惕,看清艾琳之后,立即柔和下来:“下午好。”他摘下帽子,露出颇为愉快的笑容。
“下午好,”艾琳说,“抱歉打扰你,我想问你几个问题。”男人说:“当然,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艾琳说:“我叫艾琳·沃克,我不认为我们见过面。”男人说:“那也是,如果我见过这样美丽的小姐,一定会记得更加清楚。我叫亨利·普理查德。”他伸出手,艾琳勉强地握了一下,接着说:“我是想问……”普理查德说:“你一个人住在上海吗?”艾琳愣了一下:“是。”普理查德问:“英国人?”艾琳说:“是,其实我想问的是……”普理查德说:“我来自伦敦,你呢?让我猜猜,曼彻斯特?”艾琳说:“不是,我来自……”她停了一下,不知道话题是如何到了这里。
普理查德仍然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谢尔盖已经走了上来:“她是想问,你刚才是不是从妓院出来?”艾琳说:“你怎么过来了?”谢尔盖说:“我再不过来,他就要知道你祖父住在哪里了。”普理查德皱起了眉头,重新戴上帽子:“沃克小姐,如果这是什么玩笑,我恐怕没有兴趣。”他转身想走,艾琳只好跟上两步:“我并不关心您为什么进去。”普理查德说:“我没有进去。”谢尔盖说:“你刚刚从里面走出来。”普理查德听出了他的口音:“你想敲诈我?”谢尔盖转向艾琳:“你真了解英国人。”艾琳说:“普理查德先生,我们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丢过钱?”普理查德说:“我已经说过,我从来没去过。”谢尔盖说:“亨利·普理查德,在上海,有多少叫这个名字的伦敦人?”普理查德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谢尔盖说:“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我就去找普理查德太太,告诉她今天的事。”普理查德说:“你果然是要敲诈我。”谢尔盖说:“如果你坚持这么说的话。”
艾琳说:“我只想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在那里发现过钱少了。几元,十元,或者更多。”过了片刻,普终于压低声音说:“有过一次。”艾琳问:“多少?”普理查德说:“不知道,也许五元。我喝了酒,醒来后感觉钱少了一点,也许是我喝醉的时候给了谁。”谢尔盖说:“给了谁?春桃,阿珍,还是小凤?”普理查德显然没想到会在街上听到这些名字,他沉默片刻后说:“那天是小凤。”艾琳问:“你报警了吗?”普理查德说:“为了五元?当然没有。”谢尔盖郑重地伸出手:“谢谢合作,普理查德先生。你的秘密不会被你太太知道,至少不会从我这里。”
普理查德没有跟他握手,转身快步离开了他们的视野。艾琳叹了口气:“这比我想象的难。”谢尔盖说:“我说过,你们需要有我的魅力。”艾琳没理他,回头看向福州路,又一个男人正从门里出来。
这一次,艾琳没有再让谢尔盖留在原地。经历过普理查德先生以后,她已经意识到,一个人面对这些男人并不一定比两个人容易。男人身材矮壮,穿深色西装,刚走出门便低头点了一支烟。艾琳追上去:“先生,抱歉……”男人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她。艾琳接着说:“我们想问您几个问题。”男人皱了皱眉,用一种艾琳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回答,谢尔盖也用了一些艾琳听不懂的语言跟他说了几句,男人表情更加疑惑。艾琳问:“你在说什么?”谢尔盖说:“我认为我在问他是不是德国人,但我不是很确定。”谢尔盖又努力从自己的语言库存里找了几句,最后那男人终于说了一个艾琳听得懂的词:“Français.”
两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艾琳说:“你会说法语吗?”谢尔盖说:“妓院。”艾琳说:“这是英语。”那个男人却好像听懂了,摇摇头,又摆摆手,转身走开。
他们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一个男人。艾琳先站起来,看清那是个中国人,又坐回去,对谢尔盖说:“你去,我不会说中文。”谢尔盖走过去,叫住那个男人,用中文说了一大串,艾琳听他颇为自信的语气,放心了一些。中国男人停下来,看了他几秒,也对他说了一串。谢尔盖点点头,两人似乎正在展开一场复杂的对话,最后男人朝妓院的方向指了指,又朝谢尔盖摆了摆手,最后转身走了。艾琳迎上去:“怎么样?”谢尔盖沉默片刻:“没听懂。”艾琳说:“什么?那你为什么一直点头?”谢尔盖说:“因为他一直在说。”艾琳说:“你一个字都没听懂?”谢尔盖说:“他好像说了一句‘没有’。”艾琳问:“他在否认什么?”谢尔盖说:“不知道。”艾琳叹了口气,又坐回原地。
他们又等了一阵,接下来两个人根本不肯停下。第三个人一看见他们朝自己走过去,脸色突然一变,转身便跑。艾琳和谢尔盖同时愣了一下,艾琳问:“他跑什么?”谢尔盖说:“也许他杀过人。”男人回头看见他们还站在那里,反而跑得更快,一转眼,那男人已经钻进一条弄堂,很快不见了踪影。
天色渐暗,福州路的人也慢慢变多。又过了一阵子,一个高瘦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突然说了句什么。谢尔盖忽然抬起头:“等等。”男人转过身,谢尔盖用俄语说了一句,男人也回了一句,谢尔盖一开始的兴奋逐渐消失,两人都慢慢警惕起来。艾琳听不懂一个字,但她已经越来越擅长判断什么时候谈话正在离开原来的目的,现在已经离得很远。她说:“谢尔盖,你们在说什么?”谢尔盖脸色很不好看:“他是个布尔什维克。”那个男人立即用英语说道:“他是个白匪。”艾琳愣了一下:“你会英语?请问你在这家妓院有没有发现过钱少了?”苏联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谢尔盖说:“他在撒谎,布尔什维克最会撒谎。”苏联男人冷笑了一声:“至少我的护照是我的国家发的。”谢尔盖脸色更不好看了:“你们偷来的国家。”苏联男人说:“你们这些白俄逃到上海,在饭店、舞厅和妓院里怀念帝国,现在倒装成受害者。”谢尔盖说:“我父亲是音乐家!我们家没有庄园,也没有农奴。”苏联男人说:“那你为什么比失去庄园的人还生气?”谢尔盖正要反驳,艾琳忍无可忍:“够了,你到底有没有在里面丢过钱?”苏联男人说:“我不会回答白匪和白匪朋友的问题。”
艾琳一把拉住谢尔盖的袖子:“我们走。”苏联男人在身后说了一句俄语,谢尔盖立即回头,又说了一句,艾琳用力拉了一下:“你们吵了十分钟,现在什么都没问出来。”谢尔盖说:“我们至少澄清了一些历史问题。”艾琳说:“没有。你们只是更加讨厌对方。”
折腾了一整个下午,艾琳和谢尔盖总共找到了三个承认丢钱的人。除了普理查德,还有两个男人,在艾琳保证不会记录姓名、不会通知妻子、也不会告诉俱乐部里的任何人以后,才终于肯压低声音承认,自己曾经发现少了几元钱。三个人丢的钱都不多,最多不过十来元,也没有两个人说出同一个女人,也没人报过警。
艾琳发现了一种令人疲惫的规律。
英国人会搭讪她,然后否认自己去过妓院。法国人根本听不懂他们。中国人能听懂谢尔盖的问题,谢尔盖却听不懂他们的答案。俄国人终于语言相通,却在上海重新打了一遍内战。
在这件事上,国籍似乎并没有她最初想象中那么重要。男人们可以不会同一种语言,不支持同一个政府,甚至刚见面就互相仇恨;但在否认自己去过妓院这件事上,他们显然共享一套完整的礼仪。
这大概也算一种国际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