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17、第十七章 体面绅士 艾琳在值班

　　艾琳在值班室里坐了将近二十分钟，仍然没有决定自己究竟要不要去楼上。她今天确实休息，上午睡到了一个对于护士而言近乎奢侈的时间，吃过早饭以后，忽然想起来自己有一本书落在医院。

　　那本书现在正放在她面前。因此，她其实应该回去了。艾琳低头看着那本书，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陆大概已经醒了。这并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医院里有医生，有护士，有足够的人能够确认他的伤口有没有发炎、体温有没有升高、子弹取出来以后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她今天不值班，也没有任何职业上的理由再去他的病房。

　　何况他昨天看起来并不缺少访客，尤其是美丽的女士。艾琳恼火地翻开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美丽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上海有许多美丽的女士，其中至少一半从没结过婚。

　　不过，也许只有一个曾经与陆有过婚约。她想到这里，又恶狠狠地翻了几页书。

　　门忽然被推开，玛格丽特端着空托盘走了进来。她看到艾琳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你果然来了。”艾琳说：“我只是来拿书。”玛格丽特说：“当然。那你应该对一个刚检查过枪伤病人的护士没有兴趣。”艾琳说：“我没有兴趣，但你看起来很想说。”玛格丽特立即坐到她的面前：“陆身体很好，没有长期疾病，肌肉比我想象中结实。”艾琳说：“你都问了些什么？”玛格丽特说：“我想想，他的住院费由工部局负责，而且他没有汽车。”艾琳说：“天哪。”玛格丽特说：“可惜他没有回答关于收入的问题。”艾琳已经开始害怕：“你怎么问的？”玛格丽特说：“我问他一个月收入多少？”

　　艾琳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问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的收入？”玛格丽特说：“所以我马上就走了。”艾琳双手捂住脸，昨天唐静仪在她面前用流利的英语告诉她自己是陆的前未婚妻，今天她最好的朋友又跑去问陆一个月挣多少钱。上海显然在有计划地毁掉她的尊严。

　　过了一会儿，她从手掌后问：“他没有回答？”玛格丽特说：“没有。”艾琳放下手，她发现自己产生了两种感觉，一种是庆幸，另一种过于可耻，她拒绝对此定性。玛格丽特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一点失望？”艾琳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已经做了这么失礼的事，至少应该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

　　“七十元。”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谢尔盖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帽子，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一本证件的边角。他的神情非常愉快。

　　玛格丽特坐直身体：“你怎么知道？”谢尔盖说：“我问的。”玛格丽特盯着他：“你怎么问的？”谢尔盖走进来，在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我说，‘陆，你一个月赚多少钱？’”玛格丽特说：“就这样？”谢尔盖说：“当然。”艾琳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个？”谢尔盖说：“我住在他家，我当然要知道这个家庭有没有能力维持我的生活。”玛格丽特说：“原来就这么简单？我不该逃出去的。”谢尔盖说：“首先，你需要有我这样的魅力。其次，你的问题太缺乏技巧。”玛格丽特说：“你不是在旁边睡觉吗？”谢尔盖说：“我在你问到胃病的时候就醒了。”

　　艾琳又捂住了脸，她的尊严显然在俄罗斯也已经受损。

　　玛格丽特很不高兴：“你为什么装睡偷听？”谢尔盖说：“一个女人第一次见朋友喜欢的男人，然后开始检查他的生活习惯和经济状况。这显然是一场私人谈话。任何一个体面绅士都应该假装自己不存在。”

　　艾琳不想坐在这里继续接受侮辱，她看向谢尔盖胸前的东西：“那是什么？”谢尔盖愉快地把证件拿出来：“我的护照。”艾琳问：“陆还给你了？”谢尔盖把护照贴在脸上，细细感受着那张纸的温度：“没错。”艾琳说：“那你可以找工作了？”谢尔盖站起来：“当然，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去执行秘密任务。”艾琳抬起眼睛：“什么秘密任务？”谢尔盖说：“既然是秘密任务，我当然不能告诉你。”艾琳立即把书推到一边：“跟霍尔登有关？”谢尔盖说：“也许。”艾琳说：“昨天你还是杀他的嫌疑人，今天你就是警察了？”谢尔盖说：“秘密警察。”艾琳拉住他的胳膊：“告诉我，任务是什么？”谢尔盖说：“不行，陆会杀了我。”艾琳说：“我也会。玛格丽特，帮我。”玛格丽特正为谢尔盖的偷听而愤愤不平，此时也过来抓住谢尔盖的另一只胳膊，两个女人一起把谢尔盖按回椅子上。

　　谢尔盖左右看了看：“我以为护士的职责是救人。”玛格丽特说：“我们也会预防疾病。”艾琳说：“说。”谢尔盖叹了口气：“我只是去找几个男人问他们有没有在福州路妓院丢过钱。”艾琳松开手：“为什么？”谢尔盖说：“陆显然认为，霍尔登也许也在那里丢过钱，而这比我们以前想象的更重要。”玛格丽特也松开手：“就这样？”谢尔盖说：“我认为这已经很令人激动了。”

　　艾琳说：“我跟你去。”谢尔盖说：“不行，陆本来要让辛格跟我去。我已经拒绝了一个警察，现在不能再带一个护士。”艾琳问：“你为什么拒绝辛格？”谢尔盖说：“因为我想活着。”艾琳笑了：“辛格不会杀你。”谢尔盖说：“你永远不会知道。”

　　艾琳不再跟他胡说：“一个白俄无业游民站在妓院门口拦住英国的体面绅士，问他们以前有没有丢钱，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谢尔盖说：“怎么想？”艾琳说：“他们会认为你在敲诈。”谢尔盖说：“这是偏见。”艾琳说：“而我去问，他们至少有可能回答。”谢尔盖说：“因为你是英国人？”艾琳说：“因为我是女人。”谢尔盖说：“也有道理。”玛格丽特说：“所以，你们两个现在要去妓院门口跟踪男人？”艾琳说：“看上去是这样。”

　　下午的福州路比夜里看起来更普通。那些到了夜晚便会被灯光、音乐、酒和人声重新装饰起来的门面，此刻大多显得疲倦。一些窗户还关着，几个伙计正在门口搬东西，黄包车来来去去，街上的男人看起来都有正当去处。

　　谢尔盖领着艾琳在斜对面的一间茶馆坐下。艾琳说：“你确定这样不会很显眼？”谢尔盖看了一眼她的帽子、浅色衣裙和手套：“不会。福州路下午经常有英国护士坐在这里监视妓院。”艾琳决定不理他。

　　第一个男人出来了，他四十岁左右，戴一顶灰色软帽，走出门以后先向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往东走。

　　谢尔盖立即站起来：“我们的绅士来了。”两人快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