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六章 理性决定 陆文钧睁开 ...
-
陆文钧睁开眼,麻醉药的效力开始褪去,左肩开始隐隐作痛,他看向左边,谢尔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呼噜。一本杂志盖在他的脸上,从封面看,并不十分正经。
昨天艾琳走前那一声“文钧”仍挂在他的心上,她生气了吗?或者只是觉得这名字好玩?也许那一声不过是顺口学来的。若真如此,倒是他自己多想了。
昨天唐静仪听到谢尔盖和艾琳窃窃私语,他正想出言提醒,唐静仪笑着把手指放在唇间,不知怎么的,他就像变回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跟唐静仪一起窃笑起来,艾琳若是因此生他的气,他也不算冤枉。
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陆文钧还没答应,门就开了。他先看见白色的护士制服,心里无端松了一下。再抬眼,才发现不是艾琳,而是一个没见过的护士,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用英语说:“早上好,陆先生,你感觉怎么样?”陆文钧道:“我很好,沃克小姐呢?”她仿佛忍不住地笑了一下:“艾琳昨天太忙,今天需要休息,所以我来替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玛格丽特·柯林斯。”陆文钧微笑了一下:“你好,柯林斯小姐,我记得你是沃克小姐的朋友。”
艾琳恐怕真的生气了。
玛格丽特端着换药的托盘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床头的记录,又把体温表递给他。陆文钧照做,玛格丽特问:“昨晚睡得好吗?”陆文钧道:“还行。”玛格丽特问:“有没有胸闷或者咳嗽?”陆文钧道:“没有。”玛格丽特问:“以前有吗?受伤之前。”陆文钧有些疑惑:“以前?没有。”玛格丽特问:“胃疼吗?”陆文钧把体温表递回给她:“枪伤会导致胃疼吗?”玛格丽特道:“陆先生,我认为我才是这里的护士。”陆文钧道:“当然,抱歉……我没有胃疼。”
“很好。”玛格丽特说道,看了看体温表,低头解开绷带,仔细看了看伤口周围,眼睛锁定在他的胸口的一道疤,“这是什么?”陆文钧道:“过去的刀伤。”玛格丽特问:“有后遗症吗?”陆文钧道:“没有。”玛格丽特问:“平时抽烟吗?”陆文钧道:“不多。”玛格丽特问:“喝酒呢?”陆文钧道:“偶尔。”玛格丽特问:“我们医院收费很高,你可以负担吗?需要借贷吗?”陆文钧睁大双眼:“医院还有放贷的业务?”玛格丽特道:“我有私人的朋友。”陆文钧皱眉:“守法的朋友?”玛格丽特道:“大体上。”陆文钧道:“不需要借贷,工部局会为我付钱。”玛格丽特道:“你出院的时候,会有汽车来接你吗?”陆文钧道:“这也与伤有关?”玛格丽特道:“陆先生,请你配合。”陆文钧道:“我会打出租汽车。”玛格丽特点点头:“也可以。”陆文钧问道:“沃克小姐今天都不会来了?”玛格丽特道:“下午会来。”陆文钧还没来得及放心,她又问:“你的月收入是多少?”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陆文钧道:“什么?”玛格丽特也安静了一瞬,她低头把最后一截绷带系好,动作忽然快了许多:“很好,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她端起托盘,飞快地出了病房。
门关上以后,陆文钧盯着它看了片刻。窗边,谢尔盖脸上的杂志随着呼吸轻轻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刚才莫名其妙的审讯,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陆文钧道:“请进。”
这次进来的是贝内特,他走进来,先看一眼谢尔盖,说道:“沃尔科夫怎么在这里?陆,你似乎很擅长跟嫌疑人做朋友。有人找你处理文件,有人睡在你身边。”陆文钧苦笑:“抱歉,贝内特先生,我答应陈绍衡的事,有些莽撞了。”荒谬的是,这个来兴师问罪的上司,反倒比刚才的护士更好应对一些。
贝内特摘下帽子,坐在陆文钧床边:“我们已经放出了对顾敬之和李世进的通缉令。各捕房都发了照片。只要他们再露面,就有人抓。”陆文钧道:“国民政府会帮忙吗?”贝内特道:“他们非常不高兴,说顾敬之是在办他们自己的案子,不承认我们有权通缉他。华界那边也别指望会替我们找人。”陆文钧道:“那他们一定躲在华界,不会在租界露面。”贝内特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陆文钧道:“那通缉令的用处不大。”贝内特看了他一眼:“这一点你倒不用替他们操心。先操心你自己。我让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那些共产党文件,不是让你一个人去跟国民党的人比谁的枪快。”陆文钧道:“是我的判断错了。”这句话说出来倒没有想象中难。若昨天带了两个人,李世进现在多半已经在巡捕房里。顾敬之也未必敢带着几个人闯进来抢人。那一枪更不会打在自己身上。
贝内特道:“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已经找到凶手了。”陆文钧道:“不一定。”贝内特皱眉:“什么意思?”陆文钧道:“李世进说霍尔登身上的东西,是一个重要人物的地址和转移路线。如果他杀了霍尔登,一定是为了把东西拿回来。”贝内特道:“很合理。”陆文钧道:“那他为什么没有带那个人转移,而是还留在上海呢?”贝内特沉思片刻,道:“不管如何,李世进没有不在场证明。他撒过谎,背叛过自己的人,也有动机。眼下我们要做的是先把他抓回来,再问清楚。”陆文钧道:“那可以把陈绍衡放了吗?”贝内特道:“不行。国民政府已经在为顾敬之的事找我们麻烦。我们现在手里只有陈绍衡。如果这时候再把他放出去,他们会认为我们故意包庇共产党。”陆文钧心知他说得有道理,也不再争。
贝内特站起来,把帽子重新戴好。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陆,你好好休息,别再当嫌疑人最好的朋友了。”
门刚关上,窗边那本杂志便动了,陆文钧转过头,谢尔盖把杂志掀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他走了吗?”陆文钧道:“你什么时候醒的?”谢尔盖道:“在他说我是你的好朋友的时候。”陆文钧道:“这只是他的个人意见。你既然醒了,什么时候去找工作?”谢尔盖道:“我需要照顾我的好朋友。再说,也没人要我。”陆文钧道:“你不是音乐家吗?”谢尔盖道:“没有南森护照,没有人愿意要一个俄国人。”陆文钧想了想:“我家书桌里左边从上数第三个抽屉,你的护照在里面。”
谢尔盖立即从椅子上弹起,伸出双手拥抱住陆文钧,又在他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陆!我爱你!”陆文钧一时不知道自己左肩更疼,还是脸上更恶心,用右手推开他:“滚开。”谢尔盖立刻松手:“对不起。我忘了你受伤。”他坐回椅子上:“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你为什么觉得李不是凶手?”
陆文钧道:“正如我刚才说的,如果李拿到东西,理应离开上海。”谢尔盖道:“那是一个理性的决定。可人往往不是理性的。如果霍尔登是理性的,他就不会在准备执行秘密任务的时候,跟我打架。”陆文钧道:“是你跟他打架。”谢尔盖道:“至少他不应该在妓院楼下听自己的家乡歌曲。陈十点半以后才到,可他九点半就在那听我拉琴。”陆文钧道:“这听上去是不太职业。”谢尔盖道:“总之,人总是会做没有道理的事情,在福州路上尤其如此,他们每天做没有道理的事。喝得站不起来,跟女人吵架,跟朋友打架,丢钱,第二天又回来。”
陆文钧抬起眼睛:“丢钱?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谢尔盖道:“因为他们不会报警,他们选择骂,骂女人,骂酒,骂上海,有时候骂整个中国。然后走掉,第二天又回来。”
陆文钧回想起案卷里的证物,正色道:“沃尔科夫先生,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