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12、第十二章 保姆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陆文钧到了巡捕房，便差人把陈绍衡提到审讯室，进门便直奔主题：“你的上线叫李世进对不对？”陈绍衡脸色变了：“你查这个做什么？”陆文钧坐到他面前：“那就是了。”陈绍衡道：“说好了的，你只查杀人案。”陆文钧冷笑一声：“你倒还护着他，本来是他要去见霍尔登，临时突然换成你，然后霍尔登就死了，你没想过为什么？”陈绍衡闭上眼睛：“难道……”陆文钧道：“没错，他早把霍尔登和接头的地方卖给国民党了。自己知道那里有人盯着，却临时叫你替他去。”

　　陈绍衡靠在椅背上，陆文钧的语气也稍微放缓了一些：“你那天本来要去找霍尔登拿什么东西？”陈绍衡道：“不能说。”陆文钧道：“那怎么找李世进？”陈绍衡道：“不能说。”陆文钧敲敲桌子：“还不能说？”陈绍衡道：“我不能仅凭你一面之词，就怀疑同志。再说，你们巡捕房去抓他，会把他家里的材料都翻出来，交给国民政府。除非……”陆文钧道：“除非什么？”陈绍衡坐直身体：“除非你自己去，不能带别人。去了以后只审他到底杀没杀人，家里的材料能带走的带走，等我出去再去取。不能带走就烧了，不能落到巡捕房手里。”陆文钧又气笑了：“我是巡捕，你当我是共产党的保姆？”陈绍衡表情严肃：“这是唯一的法子。”

　　陆文钧沉思片刻，道：“行。你给我地址，我自己去。”陈绍衡反倒又犹豫起来：“我真能相信你吗？”陆文钧道：“你有得选吗？”陈绍衡低下头，最终还是拿起了笔，写下地址，递到陆文钧手里。

　　陆文钧出了审讯室，想了想，又去敲了敲贝内特办公室的门。

　　“进来。”贝内特道。陆文钧走进去，贝内特正读着报纸，面前的咖啡还在冒出热气。陆文钧道：“贝内特先生，霍尔登的案子有了一些进展。”贝内特放下报纸：“继续。”陆文钧道：“有证据表明，一个叛徒把霍尔登的信息交给了特工，之后又故意换陈绍衡去跟霍尔登见面。根据国民党特工的说法，很有可能是这个人提前一步杀死霍尔登，抢走霍尔登身上的秘密文件。”贝内特道：“这听上去是个好故事，这个嫌疑人在哪里？”陆文钧道：“我刚刚在陈绍衡身上问出了地址，但他要求我自己去抓人，不能带别的巡捕。”贝内特端起咖啡吹了吹：“他怕我们拿到嫌疑人身上的共产党材料，想让你去替他销毁。”陆文钧道：“你猜对了，先生。”贝内特道：“你想怎么做？”陆文钧想了想，道：“我想照他说的做，但这不合规矩，所以来向你报告。”贝内特喝了一口咖啡：“你来决定，我不关心他们之间的争斗，关键是要抓到杀人案的凶手。若是国民政府来问，我可以告诉他们，我的人是去查谋杀案的，不是替你们搜文件的。只是你自己去，会不会太危险？”陆文钧笑了笑：“谢谢关心，我想我可以应付。”贝内特也笑了：“那就好，做的不错，陆，让我们抓住这个凶手。”

　　从贝内特的办公室出来，陆文钧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陈绍衡给的地址上说，李世进只有在晚上才会去那里，他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决心先回家吃个午饭。李世进晚上才露面，犯不上饿着肚子等他。

　　刚到弄堂口，先传出来的是谢尔盖的声音：“不要再加糖了，陆会因为摄入太多糖分而死的。”接着是艾琳的声音：“这本来就是用酱油和糖烧的。”陆文钧推门进去，谢尔盖正抱着糖罐站在厨房里，仿佛艾琳是个抢劫犯，正要抢他的财产。

　　陆文钧道：“你们在做什么？”艾琳看到陆文钧回来，脸红了一下：“你说你最喜欢吃红烧肉，我昨天从医院的厨师那里得到了菜谱，今天想来试试。”她又指指谢尔盖：“不然你又要吃他的煮土豆。”谢尔盖道：“那是因为陆的家里没有烤箱。”陆文钧道：“谢谢你，沃克小姐。但你们为什么要抢糖罐？”谢尔盖道：“因为沃克小姐认为中国菜的原则就是不断加糖。”艾琳道：“厨师说了，要多放一点。”

　　陆文钧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酱色倒是已经有了，只是汤汁还多，肉块在里面翻滚，闻起来甜得有些可疑。他道：“谁切的肉？”艾琳指了指谢尔盖，谢尔盖立刻道：“我切得非常好。”陆文钧看着有些全肥，有些全瘦的肉道：“红烧肉要肥瘦均匀，每块都有肥有瘦才好吃。”艾琳道：“我就是这样说。”谢尔盖道：“我还以为这只是英国人的胡言乱语。”

　　三个人把菜端到桌上。除了红烧肉，还有谢尔盖不知从哪里买回来的面包，以及艾琳从医院带来的两只苹果。

　　陆文钧尝了一口红烧肉，看着艾琳期待的眼光，努力地保持住了眉头的舒展，还是咽了下去：“很好吃。”谢尔盖道：“他在撒谎。”陆文钧道：“你今天为什么在家，不是说今天去找工作，找到就搬出去？”谢尔盖道：“我怕沃克小姐毁了我们的家。”陆文钧道：“我的家。”艾琳笑起来，陆文钧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天也没这么疲倦。

　　艾琳夹起一块肉放进自己碗里，小心吃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迟疑。陆文钧道：“太甜？”她咽下去：“没有。”谢尔盖道：“她也在撒谎。”艾琳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他立即痛得大叫。

　　饭后，艾琳帮着收拾碗筷。陆文钧站在门边，看见她把袖子卷到手肘，和谢尔盖为了碟子应该放在哪里争了两句。屋子里比从前吵得多，也乱得多。他看了看时间，天还没有黑。艾琳从厨房里探出头：“你什么时候走？”陆文钧道：“晚一点。”艾琳道：“那还有时间喝杯茶。”

　　陆文钧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却改成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