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归之人》树德

11、第十一章 华界 陆文钧在数

　　陆文钧在数丈之外跟着顾敬之，心情越来越紧张。他方才在咖啡馆，看到顾敬之站在街角，一个男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刻意没有看他，过了片刻，却也朝同一个方向走去。陆文钧跟着他们两个人一路向北。过了苏州河，又连转几个街角，路边的人越来越少，连电车声都听不大清了，他停在一家已经关门的铺子面前，前头顾敬之已经转进一条窄巷，他伸手摸进外套，取出配枪，还是跟了上去。

　　死的假霍尔登是共产国际的人，顾敬之又早知道陈绍衡要去接头，他说自己留着活人更有用，但若直接杀人，抢了东西，活的霍尔登，也未必那么有用。

　　巷子尽头有人说话，一个是顾敬之，另一个则是个没听过的人，他道：“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还想怎么样？”顾敬之道：“你做得太多了。”另一个人道：“你什么意思？”顾敬之道：“你拿霍尔登的消息换我放你走，又让陈绍衡替你接头，自己抢先杀了霍尔登，把东西拿回来。李先生打得一手好算盘。”

　　那位李先生的声音变得慌张：“你别血口喷人。”顾敬之道：“我是答应过你，把霍尔登的消息给我，我就放你离开上海，但你既然耍这种手段，也别怪我不守承诺。”李先生道：“你若是想出尔反尔，就直接抓我，何必找这种借口？地方是我告诉你的，人第二天就死了。现在你来问我？”顾敬之道：“霍尔登活着，我才能知道他要把东西送到哪里。霍尔登死了，陈绍衡和你一个被巡捕抓，一个躲起来，我几个月的工夫全白费了。”

　　陆文钧听到这儿，已经足够，他掏出枪，走进窄巷：“别动。”李先生转过来看着他，又转向顾敬之骂道：“小人！你叫巡捕来？”顾敬之道：“陆探长，你跟我？”陆文钧道：“没白跟。”他转向李先生：“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自己走过来。”

　　李先生在枪口下，不禁有些动摇：“我叫李世进，我……”顾敬之打断他：“你疯了？这就往外说？”李世进道：“他有枪。”顾敬之道：“他敢开枪吗？”

　　陆文钧冷笑一声：“我有什么不敢？”顾敬之道：“你看这是哪儿？”陆文钧四周看看，知道这已经到了闸北的华界，但嘴上仍不能认，只道：“李世进，再不过来我就开枪了。”李世进颤抖了一下，正要往陆文钧的方向走去，却被顾敬之往另一个方向拽去：“快跑！这是华界，他不敢开枪。”李世进这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朝着反方向狂奔而去。

　　陆文钧也连忙追过去，顾敬之却挡在他身前：“陆探长，这可不是英国人的地盘，你还想在这拿中国人不成？”陆文钧推了他一把：“滚开。”顾敬之却不退：“你若是能让我滚开，刚才就开枪了。”陆文钧道：“你方才也猜出来了，他嫌疑很大。”顾敬之道：“他还有用，不能落在你手里。”

　　李世进的身影越来越远，陆文钧只得又举起枪：“站住，不然立刻开枪。”顾敬之冷笑一声，反而不再拦他：“你有本事就开，看看明天新闻会怎么写你。”李世进没有停下，身影消失在巷口，陆文钧收起枪，感到一阵挫败，他转向顾敬之：“小心一点，你的报社可在租界里面。”话一出口，陆文钧便知道不好听。顾敬之显然也听出来了，他道：“自然。陆探长狗仗人势，最为拿手。”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站在巷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陆文钧先开口道：“本来是他要去见霍尔登？”顾敬之道：“陆探长方才还要拿我的报馆出气。”陆文钧道：“你不是也骂我是狗？”顾敬之笑了笑：“那倒是，算扯平？”陆文钧道：“你先回答我。”顾敬之道：“没错，本来去见霍尔登的人就是他。他把接头的时间地点告诉我，我答应事情过后放他离开上海，不再追究。谁知道临到头，他自己不去了，换了陈绍衡，霍尔登又突然死了，东西也不见了，你说我能不生气吗？”陆文钧道：“所以你怀疑他先出卖□□，又怕东西落到你手里，被你顺藤摸瓜抓到人，被□□知道他是叛徒，于是先下手为强？”顾敬之道：“陆探长看得明白，现在也该你给我透点风了，英国那边回电了吗？”

　　“顾先生果然消息灵通。”陆文钧道，“霍尔登的确是假身份，真的霍尔登把护照借给了英国左翼，死的这个，八九不离十是在替共产国际办事。李世进没给你假消息。”

　　顾敬之沉思片刻：“但他仍然可能杀人。”陆文钧道：“多亏了你，我不能带他回去问了。”顾敬之一笑：“那现在就看谁先找到他。”

　　两个人走出巷子，谁也没再说话，到大路以后，陆文钧往左，顾敬之往右，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又在下一个路口碰上。顾敬之道：“陆探长这么有本事，也找不到车？”陆文钧冷笑：“中央党部也没给你派车来。”这时，一辆出租汽车驶过，两人连忙招手，顾敬之拉开车门，陆文钧道：“我先看到的。”司机问：“二位去哪儿？”两人说了地方，司机道：“别抢了，反正顺路，一起上来就是。”

　　车沿北浙江路往南开，过浙江路桥，重新进了租界，顾敬之朝窗外看了一眼：“现在陆探长可以放心了。”陆文钧道：“放心什么？”顾敬之道：“又回到你们英国人的地方了。”陆文钧道：“顾先生要是不喜欢，可以现在下车。”

　　顾敬之看了看外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