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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途劝学,论知音 宴席渐入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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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渐入尾声,宾客们纷纷起身告别。
赵士从起身与宾客话别,言语间仍是一派从容疏朗,还不忘特意向陆淞兄弟嘱咐:“三位贤弟,改日若得闲,不妨再来坐坐。这园中四时各有景致,别有一番滋味。”
陆家弟兄三人齐齐还礼谢过,这才随着人流缓步走出王府。
夜风迎面扑来,街巷两侧的灯笼已灭了大半,只有远处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将青石板路面映得影影绰绰。沿府河街往南走,过两三座石桥,再拐入一条稍窄的巷子,便到了陆宅所在的坊巷。山阴陆宅在府山南麓,算起来不过二里多路,夜里走得慢,约莫要半个时辰。
陆濬走在陆淞身旁,回头望了一眼濮王府渐远的灯火,压低声音问:“大哥,往后若还来赴这样的宴席,他们闲谈,咱们插不上话,怎么办?”
陆淞的脚步没有放慢,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插不上话,就不插。”
陆濬一怔:“那咱们来做什么?”
“听。"陆淞侧头看了他一眼,“把耳朵带上,嘴闭上。替他们续续茶、递递盏,话不多说一句,事不少做一件。让他们知道有你这号人,就够了。”
陆濬皱着眉思忖片刻:“可大哥……这不跟伺候人一样么?”
陆淞脚步微顿,随即轻笑了一声:“你以为那些紫袍金鱼的大人,当年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谁不是从'伺候人'三个字里熬出来的?只不过他们熬的时候,我们没看见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不过这些小伎俩都只是敲门砖。咱们陆家的人,从来不靠谄媚过日子。今日续茶递盏,是为了让人记得你是个干事少言、知进退的。来日要在仕途立得住、站得稳,终究要靠真本事。办好上头派下来的每一桩差事,哪怕再小、再琐碎,也要做得妥妥帖帖。一桩、两桩、十桩,慢慢积起来,士林的口碑就有了,清誉就有了。到那时,不用你开口,自有人替你说话。”
陆濬听完,沉思片刻道:“大哥,我懂了。先让人看见你,再让人信服你。”
陆淞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陆游走在两位兄长后面,听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哥二哥方才在王府门前劝学那一席话,我都记着。可有一句话,我憋了一路——你们如此有才学,为何不自己去参加科举?只鼓励我去考?"
陆淞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半晌没说话。
陆濬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三弟,我们不是不读书,是当年无处可读。靖康那年,金人的骑兵在汴京城外踏着烟尘追过来,道上到处是倒毙的人,我亲眼看见一个书生抱着半箱书,被乱马踩进了泥里。”
他停了停,声音更轻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明天就死了,读那些书,有什么用?后来逃回山阴,以为安定了。没安稳几天,金人又渡过了长江,父亲带着我们又往东阳躲。那时你才两岁,一路上母亲抱着你坐在牛车上,我扶着车辕走了一百多里地,腿肿了半个月下不来床。”
陆游听得怔怔的。
陆淞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显出一种说不清的沉郁:“靖康那年,我十八岁,正该闭门苦读的年纪。可金人的铁蹄追在身后,全家从汴京一路南奔,连性命都朝不保夕,哪里还放得下一张安稳的书桌?”
陆濬在一旁接口:“等天下稍定,我们已错过了最好的读书年华。如今拖家带口,靠着祖上恩荫得了个虚衔,在这候缺的泥潭里一年年地熬。”
陆淞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今晚你也看到了。在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面前,我们这样的‘选人’,永远是低一头。”
他回头看了陆游一眼,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一丝温度:“可你不一样。咱们家藏书丰,你从小有天赋,又赶上了能安心读书的好时候——所以一定要发奋读书,来日科举入仕,早早站到该站的位置上去。”
陆游沉默了很久,低低应了一声:“兄长的训诲,小弟铭记在心。”
夜风穿过巷口,月色如水,将三个人的身影拉得悠长。陆游回头望了一眼王府的方向,见那里灯火已尽数熄灭,只余一轮明月高悬檐角,安静地照着整座山阴城。
陆游跟在两位兄长身后,宴席上主人和宾客们的谈笑声,混合着琴声、歌声,一直在脑海里反复回旋,像一坛刚刚启封的酒,后劲绵长。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转过身来,大步跟上了兄长们的步伐。
晚风裹挟着夜里的凉意,拂过三人衣袂。方才宴席上琵琶唱词的余韵,依旧萦绕心头。
一路默默走了数十步,陆游终于憋不住,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大哥陆淞,满脸困惑。
“大哥,还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
陆淞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向他:“何事?”
陆游眉头紧锁,毫不掩饰内心的不解,句句都是心灵拷问:
“那阕新词,我与二哥都看过。字里行间藏着的心绪,我们都能读懂。平日里你填词,我替你磨墨,二哥帮你推敲字句,多少篇章我们一同反复打磨。
我们明明都懂你的词,你为何偏偏要把这首新词,赠予那歌姬盼盼?”
巷间骤然安静。月光静静铺在青石板上。
陆游继续追问,话语毫不掩饰:“论血脉亲情,我们是一母同胞。难道我和二哥才华加起来,还比不上一个宴上唱曲的女子?”
一旁的陆濬没有插嘴,安静立在一旁,静静等候大哥的回答。
陆淞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恼意。
“三弟,你们读懂的,只是纸上落下的文字。”
“文字暗含的意思,我们也看得清清楚楚。” 陆游不服。
“终究不一样。” 陆淞轻轻摇头。“我们一起长大,太了解彼此了,我的心思你们不用诗词就能捕捉到。你们平时读我的诗词,推敲里面的用意,若是看不懂,还会问我,要我把蕴含的心事讲明。何况你们是我的血亲,本就站在我的立场之上。”
“可盼盼不是这样。她并不了解我这个人,但是她能仅仅通过我的词句就能准确知我心意。”
“唱到词中最重要那一句时,她指尖在琴弦微微一颤,短暂停顿的那一息,正好是我伏案落笔,心绪郁结停顿的瞬间。
不必我多说只言片语,那些藏在字缝之间、连我自己都难以描摹的情绪,被她借着歌声完整释放出来。”
陆游愣在原地,大哥这番话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却也一时无言反驳。
这时陆濬轻声开口,一语道破玄机:
“我懂了。我们依靠平日对大哥的了解,去读懂大哥写了什么。而她,用歌声,让大哥听见了自己的心声。”
陆淞望向陆游,微微颔首。
“知我者,二弟也。世上能读懂我文字的人不少,亲人挚友皆可做到。但能够让我听见自己未曾尽数写出的心事,这样的回响,何其难得。”
陆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心里那句一直想问的话说了出来:"可她只是王府乐伎,贵贱天差地别。大哥,你……可是爱慕于她?"
陆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自家府邸门前,手掌抚上冰凉铜门环。大半张脸隐在沉沉夜色阴影之中,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爱慕。只是赠一阕词而已。我从未逾越礼法半步,更不敢心存非分之想。”
他声音很轻,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自己也没有完全理清的念头:“满堂宾客听曲,众人欣赏的不过风月曲调。我分明感觉,她是在替我倾诉心底无处安放的孤独——她不是唱给别人听,而是仅仅唱给我自己听。那一刻,心事被一个外人一眼看穿的震撼,叫人终生难忘。“
话音落,他抬手去推开府门。家里看门的仆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声,连忙开门迎接他们。
三人前后脚进了院门。夜风穿过院子,月色凉得像水。
陆濬走在陆淞身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哥,家里有爹娘,有嫂嫂和侄子们,有我和二弟——你写的每一首词,我们哪一首没有读过、没有评过?你怎么还会……觉得孤独?”
陆淞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月光勾出他半张轮廓。他声音不高,像是对着地上的影子在说:“你们读我的词,是站在我旁边读的。”
陆濬一怔:“什么意思?”
“站在我旁边,你们会想:大哥这句是什么意思?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写?你们读的时候,是先想着我,再去看那些字。”陆淞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弟弟们,目光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难过,是那种“我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平静,“可盼盼唱的时候,是先碰到那些字,了解了一个人,再撞见那个人。这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要说的对不对。
“她不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写。她只是唱出来了。她唱出来的那个力度,刚好就是我写的时候,用尽力气藏进去、又怕被看见的那一点东西。”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像是在整理词句,又像是在等这句话自己落稳。
“你们替我弥补了词里写得不够好的地方。而她……她唱出了我想写却没有写出来的那层意思。”
陆濬没有接话。陆游也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陆淞的声音变得更轻,轻到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们是日日陪我的人。她是我隔着满堂喧哗、听见自己声音从远处弹回来的人。两样都好。可后者……我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遇到。”
他转过身,推开了自家的院门。门吱呀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他跨进门槛,没有回头。
“不是你们文才不够好。”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是她对词韵把握得足够好。”
门关上了。
陆濬和陆游站在大哥院门外,月亮照在他们脸上,他们仿佛听懂了,又好像没太懂。
盼盼今夜收了不少宾客赏赐。银锞、金瓜子、金叶子,梅花玉坠,一样一样归拢了,明天都要交上去。她看了一眼,没再碰它们。
每次在席上唱曲、陪宴,得的金银玉饰,按照王府规矩,一件都不能留,都要交库房登记,入公账,那枚梅花玉坠最麻烦——得记下是哪位大人赏的,万一主人问起才好回话。
在王府这些年,她从不觉得这些赏赐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交上去便交上去了。
她把托盘推到一边,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今夜收到的所有东西里,只有这一样,是属于她的。
宾客赠词给府中乐伎,非但不是逾矩,反而是一件添体面的事。这说明府上养的乐伎有才气、有文名,连陆家那样的诗礼人家都愿意为她动笔。主人脸上有光,也乐得成全这种风雅。
主人若是知道了,大约也只会笑一笑,说一句"子逸有心了"。
纸笺折得方方正正,边缘压得齐整。她展开来,上面是他清瘦的字迹——
鹧鸪天·席上赠盼盼
锦席笙歌劝玉卮,烛花影里写新词。
满堂宾客夸声好,一寸心期未敢辞。
人去后,夜阑时。几回提笔又攒眉。
灯尽曲终人不见,唯有灯花落满衣。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头一遍,她先看的是字。笔划清瘦,墨色匀停,折痕处没有污损——他写的时候,想必是极用心的。
第二遍,她才去看词里的意思。
“满堂宾客夸声好,一寸心期未敢辞。”她读到这两句,指尖在纸笺边缘轻轻停住。满堂宾客都在夸她唱得好,可他在意的偏偏是那“一寸心期”——是她自己都没有说出口的那点心思。
她见过太多赠诗赠词的场面了。席间醉了的官人,提笔写几句“舞低杨柳楼心月”,转身就忘了自己写过什么。赠词在她这里,从来不是一件值得当真的事。所以她先想的是:他是不是也醉了?是不是一时兴起?是不是——
可纸笺上那两行“人去后,夜阑时,几回提笔又攒眉”,不像是醉后能写出来的。醉后的人,写不出这种清醒的孤单。
她忽然想起在席上为他斟酒时,他抬头看她那一眼。很静,很沉。和满堂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她又把那阕词在心里默默唱了一遍。这一次没有琵琶,只是用嗓子轻轻哼着调子。哼到“灯尽曲终人不见”时,她声音微微一顿。
忽然想起另一首《鹧鸪天》来。
晏几道那首,她唱过太多回了。“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席间官人最爱点的就是这一首。唱的是欢宴通宵,舞到月沉,歌到风尽。每次唱完,满堂喝彩,赏钱也格外多。
同样一个词牌。同样写给歌姬。
晏几道写的是最热闹的那一刻——舞低杨柳,歌尽桃花,满堂皆欢。可手里这阕词写的却是热闹散尽之后——“灯尽曲终人不见”。
她唱了这么多年曲,从来没有人写过这个。席间的官人,看她唱曲、起舞、捧着酒壶一席一席地劝酒。没有人去注意散场之后的冷清,谁还惦记一个散席之后退下去的乐伎?
她低头看着那七个字:“唯有灯花落满衣。”
灯花落满衣——那是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灯芯烧尽,灯花碎落,落了一身也不自知。他在写谁呢?写的是他自己吧。写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提笔又放下,放下又提笔。
他把这些写给她。他知道她能唱出来。
她把纸笺贴在胸口,纸是凉的,可她觉得胸口那处衣裳底下,慢慢热了起来。
在王府这些年,她学会了不多想、不多问。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按了按,不敢想太多。王府里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不敢想”练成本能。
但纸笺上的字,安安静静地在那里。
她忽然想:也许在这个陆官人眼里,我不是一个唱曲子的。也许在他眼里,我是一个能懂他词中意的人。
她把纸笺重新折好,折得和原来一样方正。然后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今晚她不想太清醒。
窗外有风,吹动廊下灯笼。她在若有若无的摇晃里,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陆淞正在书房里独自坐着。案上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噼啪响了一声。他一动也不动。
两个人隔着半座山阴城,一个枕着一张纸,一个守着一盏灯,各自想着同一阕词里那一句谁也没有说出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