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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肯续弦,长兄惜弟 赵士从年近 ...

  •   赵士从年近不惑,丧偶多年,却始终不肯续弦。但凡有人上门说亲,他永远只是淡淡垂眸,一句回绝,清冷又专情:“世间再无女子,可替我亡妻分毫。”
      旁人听了,无不叹他深情,赞他重义,都道赵家大郎是个难得的痴心人。
      可府中老人心里明白,他对亡妻虽情深,却从不曾寂寞。
      正妻的名位,他留着,博一世深情美名;院里却姬妾成群,歌伎侍婢,合意者皆可留在身边。他不立名分,不抬位份,不入宗族礼法,无人能管束,无人能牵绊。于他而言,这些女子不过是案头花瓶、席间酒盏,可随时把玩,可随意撤换,新鲜则留,厌倦则弃,风月消遣罢了,当不得真。
      而他一母同胞的七弟赵士程,恰恰与他截然相反。院中除去奶娘嬷嬷,连个丫鬟都没有。
      赵士从冷眼瞧着,只当七弟是当年夫妻恩爱太甚,情深入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他怜弟弟执念太深,太痴愚。
      这日宴席散后,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夜风微凉,庭中寂静,侍女正低头收拾琴案,杯盘撤去的声响隔着一道水榭传来,细碎而遥远。
      赵士从忽然驻足,望着亭中空荡荡的坐席,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放得极缓:“七弟,弟媳过世,转眼也快两年了。你府里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前些日子我让人替你打听了几家合适的名门淑女,选做续弦,你一概推了。你即便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膝下儿女想一想——总不能一直这般冷清下去。”
      赵士程闻言,脚步未停,只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池面被夜风吹皱的月影,语气淡而沉:“大哥费心了。孩子自有乳母和嬷嬷照看,都还安稳。至于旁的事,我暂时不想。”
      赵士从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廊柱,转过身来面对他:“你呀,就是不开窍。我知道你心里念着弟媳的好,这份情意大哥岂能不懂?你大嫂在世时,与我夫妻恩爱,她为我生养六个儿女,又替我照料弟妹多年,操持内外,又赶上兵荒马乱,一天好日子也没享过。她走的时候,我也像你现在这样,整日失魂落魄,一草一木都会触景伤情。”
      他说到此处顿住,目光落在远处檐角挂着的灯笼上,语气轻淡了些,带着一种同病相怜、过来人的通透:“可人非草木,谁能无情?长夜漫漫,屋里空着,那份孤寂是熬人的。后来,凡我瞧着顺眼的女子,便养在跟前,不给名分,省得日后争产争宠。如此一来,身边有知冷知热的人,后院也清净,没那么多争风吃醋的事。”
      赵士程始终没有接话,只站在原地,静静听着,袖口被风微微拂动。
      赵士从见他不出声,以为他心里松动,便又往前踱了半步,笑着转了话题:“今日席上那个弹琵琶的盼盼,你也注意到了。那丫头生得灵秀,性情温顺,教养了这十年,歌舞、诗词都不俗。你若觉得屋里冷清,我将她拨到你院中伺候起居,如何?保管你不亏。”说罢,笑意深了些,带着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意味。
      “不必。”赵士程回得极快,语气清淡却毫无转圜余地,“我不愿凭身份摆布旁人终身。”
      赵士从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坦然:“府中私伎,本就是依附主家而生的。去留调度,向来由主家做主。盼盼能到你身边伺候,也是她的造化。你若觉得亏欠了她,今后只管保她衣食无忧、不受人欺凌便是,何来摆布一说?”
      赵士程终于侧过脸来,眉心微蹙,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大哥,你把这些乐伎当什么了?”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落得清清楚楚,“她们虽是贱籍,却也是父母生养的人。若她心里不愿意呢?凭主子身份强留一个人在身边,于我们是消遣,于她,是一辈子的灾难。我做不到。”
      夜风穿堂而过,廊下灯影晃了晃。
      赵士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摆摆手,只当弟弟是居丧久了,生了些不必要的妇人之仁,拉不下那张颜面罢了。他不再多言,心里却拿定了主意。
      第二日,赵士从命人将盼盼唤到书房。他坐在紫檀大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貔貅,眼皮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添一盏茶:“盼盼,七弟那边清冷,我打算让你过去伺候七弟起居。今晚你好好收拾一番,过去当差。伺候好了,以他的性情,往后不会亏待你。”
      他说完,依旧没抬头,手指摩挲着玉貔貅的脊背,仿佛这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盼盼站在案前,指尖在袖中攥紧,垂着眼睫,声音轻而稳:“官人抬爱,盼盼感激。只是……盼盼粗笨,怕伺候不好七郎君。”
      赵士从手上动作一顿,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似笑非笑:“你躲着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念你年纪小,没跟你计较。怎么,我七弟这么年轻有为,你也不愿伺候?”
      “奴婢不敢。”盼盼慌忙跪下磕头认罪,“奴婢知道官人抬举盼盼,奴婢是怕自己笨手笨脚,惹七郎君不快,反倒辜负了官人的美意。”
      赵士从盯着她看了片刻,把玉貔貅往案上一搁,磕出清脆一响。
      “林湘灵。”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和气,“你说,你在这府里几年了?”
      盼盼一怔。自进府以来,人人都唤她艺名,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来的姓名。她仍旧低着头,规规矩矩:“回官人,十年了。”
      “十年。”赵士从靠在椅背上,从案上翻开一个账本,“当年买你花了三十贯,你全家礼葬费二十贯。这十年间,衣食住行,请人教你琴棋书画,唱曲、读书识字,少说也有一两百贯。搁在临安,够买十亩良田。这些银子花在你身上,不算少了吧?你扪心自问,这些年,赵府可曾苛待过你?”
      盼盼声音发颤:“官人待盼盼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赵士从把这四个字在嘴里碾了一遍,冷冷道,“那年大雪封门,城里饿死了许多人。漫天雪地里,你跪在府门口,额头磕在石阶上,都磕出了血,说要卖身葬全家。那时你饿得只剩一口气。府上根本不缺人,我怜你年幼,自掏腰包帮你葬了全家,收留了你。你这条命,也算是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吧?如今翅膀硬了,敢不听话了?”
      盼盼脸色一白,不敢再辩,只是颤声道:“奴婢不敢。”
      赵士从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并不看她,声音平平的:“如今让你去伺候我七弟,为何推三阻四?”
      盼盼跪在地上,指尖攥进掌心,半晌,低声道:“奴婢……遵命。”
      赵士从没再抬眼,只挥了挥手:“下去吧。今晚好生收拾,别给我丢脸。”
      盼盼叩了个头,退出门外,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门合上的那一刻,赵士从脸上彻底冷了下来。他重新拿起那枚玉貔貅,在指间慢慢转着,自言自语般:“不识抬举。不过……七弟那里总要有人照料,倒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晚上,赵士从命人备了酒,邀来七弟,借着兄弟情分,一杯接一杯地劝。赵士程本就心绪沉郁,酒入愁肠,没几巡便醉得不省人事,由仆从搀回卧房。
      赵士程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酒意未消,只觉得口干舌燥,便撑起身子下床,想去外间倒盏茶。卧房的烛火已经快燃尽了,他推开隔开内外间的那扇小门,昏黄的光影里,脚步忽然顿住。
      外间的矮榻上,坐着一个女子,面朝里,胳膊叠在膝上,脸颊枕着手背,似乎是睡着了。宽大的袖口滑落下来,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压久了留下的。
      赵士程站在门边,没有走近,酒意醒了大半。他认出了那道单薄的背影。
      ——是盼盼。昨日席上,满座宾客,无一人不对她侧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肯续弦,长兄惜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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