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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阕藏心,风弦知意 盼盼沦为主 ...

  •   廊下的风比厅内冷了几分。陆淞端着茶盏倚在栏边,望着厅中灯火映在窗纸上的融融光影,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素色锦袍的青年走到他身旁,也靠在栏上。
      “陆兄今日,好大的体面。”
      陆淞侧目,认出了来人,张生—— 同是待阙多年的选人,也是名门之后。他转身,拱手作揖:“张兄也来了。”
      张生望向厅中觥筹交错的热闹,低声道:“今日我混了个末座,与主座尚隔三重屏风。方才我暗自数过,今夜能与濮邸贵人攀上话的,至多十人。”
      陆淞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所以更要来。不来,连那三重屏风外的边儿都摸不着。”
      “来了又如何?”张生一声苦笑,满是失意,“席间尽是诗词唱和,我们这些没有官职在身的选人,怎敢插口,卖弄学识?方才濮邸那几位贵人,对你们陆家那般青眼,满座都瞧在眼里——陆兄今日,风头无两。”
      陆淞收回目光,指尖摩挲茶盏冰凉的盏沿。没有半分得意,反倒格外清醒:“濮邸待客,向来宽厚周全,初次赴筵之人,多有这般礼遇。体面的是我陆家的家声,不是我陆淞一个待阙选人。
      他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不过是承了先人的余荫罢了。灯烛是长辈们点的,我不过站在亮处,沾了那一点光。”
      张兄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可有些人,连站在亮处的机会都没有。”
      陆淞没接话,低头抿了一口茶,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张兄,你我身为选人,这条铨选之路,只能慢慢熬。熬到了,算是造化;熬不到,也是常事。”
      张生闻言一怔,随即苦笑道:“陆兄的心性定力,远胜于我。”
      陆淞望着厅中摇曳灯火,声音轻得近乎自语,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沉不住气的人,早便拂袖归耕了。我还没到那般境地。”
      穿堂大风扫过廊庑,檐下灯笼来回摇晃,两道人影在地面被灯光拉长,又搅得支离破碎。
      厅堂门内,陆游坐在案前,静静盯着廊下兄长的背影。他心底隐隐盘旋着一团疑云——这两年大哥频繁出入濮王府,若只为论诗品文,越州文会遍地皆是,为何独独钟情此处?
      正想着,一名青衣侍女躬身入庭:“启禀官人,乐班已备好,可开宴献艺。”
      赵士从一挥袖:“开始吧。”
      陆淞和张生闻言,各自归座。
      月洞门内,步出一道浅粉人影,歌姬盼盼抱着乌木琵琶款款走来。
      满堂喧闹瞬时一静。
      盼盼眉目清丽,宛若初绽桃花。脂粉浅施,却不见柔媚俗态,反倒透出一身清孤冷艳。满堂宾
      客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她神色淡然,缓步趋至庭中,安然落座。玉指轻拢慢捻,泠泠弦音漫
      过庭中。待曲调渐入,方才启唇,吐字清润,字字皆如珠玉:
      烟柳垂丝锁碧塘。风渐老,落絮飘扬。
      望断云涯鸿雁远,幽恨寄斜阳。
      倦客空彷徨。旧时约,梦隔潇湘。
      满目芳华皆过客,心事与谁量。
      陆游心头猛地一惊——半年前在大哥书房他见过这首词——《惜春令》。
      陆游趁着无人留意,悄悄扯了扯大哥的衣袖,低声道:“大哥,这首词,我半年前在你书房见过。”
      陆淞微微一怔:“哦?你还记得?”
      陆游点头:“当时你刚写在素笺上,让我评。我读第一遍,只当是寻常写景;再读一遍,才品
      出字里行间那股仕途渺茫、郁郁不得志的隐痛。此刻听盼盼唱来,每一个转音都精准踩在词句
      缝隙里,仿佛不是唱曲,是剖心。”
      说完他去看兄长,只见他手中茶盏悬在半空,指尖微僵,眼眶竟隐隐泛红。他紧抿着唇,指尖
      在膝上随着曲韵轻叩,浑然忘我。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赵士从抚掌大笑:“歌得好,赏!”
      盼盼起身,先向赵士从施礼,再转身对众宾客一一还礼。就在转身瞬间,目光极快掠过陆淞席上——只一瞬,快如流光。
      陆淞正好抬头,与她的目光撞在一处,手中茶盏猛地一颤,几滴茶水溅在袖口,他浑然不觉。
      陆游看得清清楚楚,偏过头对陆濬低声道:“二哥,看出来没?大哥经常来此,不仅仅是为了
      论诗品文。”
      陆濬挑眉:“那是为何?”
      陆游目光落向庭中那道浅粉身影:“你自己思量便知。”
      陆濬顺着看去,再看看兄长失神的模样,轻轻“呵”了一声,伸手在兄长眼前一晃。陆淞蓦地回
      神,耳根“腾”地红了,低头去端茶遮窘态。
      陆游轻叹,低声道:“弦歌知意,笔墨通心。大哥这般,绝非寻常凡尘缘分。”
      陆濬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陆游肩头:“有些话,不能说。”
      陆淞抿了一口清茶,喉间微涩:“众多雅集,唯有她,能唱得出我词里埋藏的难言心事。”
      陆游听这一席话,心口莫名猛地一沉。他悄然抬眼望向主座——赵士从正含笑目送盼盼退下,
      那双幽深眼眸落在女子离去的方向,不似看人,倒似端详一件唾手可得的稀世珍宝。
      陆游心底掠过一阵寒意,飞快敛下目光,不敢再多窥探。
      席间已有文士抚掌起哄:“久闻盼盼舞姿绝世,何妨再献一舞!”
      赵士从神色温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宗主威仪:“盼盼,后堂稍作更衣,再来为诸位宾朋
      献曲。”
      盼盼垂首敛衽低应,转入后堂更衣。
      须臾,丝竹复扬,一众舞姬鱼贯步入庭中,盼盼亦换了一身艳色舞裙重入庭中,随律翩翩起
      舞。其余舞姬环列四周,衬得她身姿分外夺目。她旋身展袖,恍如云月破雾,满堂宾客的目光
      顷刻尽数被她牵住。
      陆淞的目光死死黏在盼盼的身影之上,周遭一切都仿佛淡去。陆濬与陆游对视一眼,二人皆缄口,不敢出言戏谑半句。
      众目所瞩之处,盼盼随乐回旋,广袖翻飞。就在回眸流转的一瞬,眼波穿过纷飞袖影,悄然瞥向陆淞。二人目光遥遥相接时,她唇角极浅地一扬,眼底脉脉情意刹那流转,旋即隐去,快得让陆淞疑是一场错觉。
      台上舞姿曼妙,乐声融融,满堂宾客无不沉醉于这场清歌妙舞,无人察觉那转瞬即逝的眉目传情。
      赵士从凝望着翩翩起舞的盼盼,唇角笑意愈浓——他心中的筹谋,正随着她每一次旋转,一点一点成形落定。陆游却看得分明:赵士从的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盼盼身上,半分不曾挪开。
      曲终,广袖垂落。盼盼领众舞女敛衽躬身行礼,随后鱼贯退出席间。众人这才回神,满堂喝彩。
      不多时,丝竹声又起,另有舞女登台献舞助兴。
      宾客目光不再齐聚,席间私语再起,杯盏交错,笑语喧阗。
      赵士从执起酒盏,指腹缓缓摩挲冰凉的杯壁,目光依旧凝在盼盼离去的那道屏风上,面上笑意未减,心中主意已定。他慢悠悠酌酒入盏,倏然侧首看向一旁的赵士程:“七弟,依你看,这盼盼如何?”
      赵士程慢悠悠地转着手中茶盏,语带称许:“盼盼的才艺,自然无可指摘。全靠大哥费心栽培,昔日孤女才有今日这般出众。”
      一旁的赵士歆闻言连连点头,道:“难得七哥称许人。我也觉得,这盼盼不但歌喉婉转,舞姿也堪称绝妙!”
      一位紫袍官员抚掌笑道:“盼盼歌舞双绝,这般妙人,非王府之力不能致也。王府能容她、护她,也是她的
      周围宾客纷纷点头附和,一片称许之声。
      宴至半酣,满堂烛火摇曳,映得四下生辉。赵士从向身后扬了扬下巴,仆从会意,在屏风后轻击三下拍板。屏风移开,八名舞伎鱼贯而出,环佩叮当,盼盼为首。
      赵士从今日兴致极好,酒盏往席间一扬:“你们来给诸位来宾满上,今日不醉不归。”
      盼盼应声提壶,莲步轻移,第一个停在了主宾紫衣高官的案前。她斟酒时腰弯得恰到好处,手
      腕稳稳的,酒流入盏,一滴不洒。
      “大人,请。”她将酒盏双手递过去。
      紫衣高官接了,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一拍,像在品什么余味。他没急着喝,先开了口:“盼
      盼,老夫方才听你唱那首词时,第三句的转音,是你自己改的?”
      盼盼指尖在壶柄上微微一收,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大人好耳力。原曲的转
      音,奴婢觉得太滑了,就压了半寸,落得沉一些。”
      “沉了好。”高官点了点头,这才把酒盏送到唇边,饮尽。放下盏时,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锞
      子,搁在案角,“你这丫头,不止嗓子好,音律也极好。”
      宴席上宾客赏赐,是对乐伎才艺的敬重,坦然接纳,方才成全主家体面。
      盼盼大大方方收了,笑着屈了屈膝道谢,转身来到下一个案前。
      一个年轻文官把一张纸笺往桌上一推,上头写了一句诗:“今夜月明人尽望。”
      他笑得有些得意:“盼盼姑娘,这句是前人的。你若能接一句新的,不落前人窠臼,我自罚三
      杯。若接不上,你替我喝了它。”
      满桌人都静下来等。
      盼盼看了那诗句一眼,笑得明媚:“‘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何处露成霜。’前人望月是望乡,以奴婢来看,月色太凉,还不如畅饮眼前这美酒。”
      说着把酒杯往那年轻文官面前推了推:“官人,请连饮三杯。”
      满桌哄笑。年轻文官不得不连饮三杯,放下杯时耳朵还是红的,随手往盼盼手里塞了一把
      金瓜子,她忙施礼道谢。
      另一边的桌案上,几个乐伎也在各显神通。月月正缠着一位络腮胡将军,她把酒盏送到他嘴边,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那将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自己就端了酒杯:“行了行了,你别看我了,我喝我喝。”
      另一个叫兰兰的,正跟一个胖乎乎的老文官周旋。那老文官按着杯口跟她打太极,她也不急,
      笑着说:“大人,您若不喝,我给您唱个小曲,一首小曲一杯酒,怎么样?”说完便落落大方地
      清唱起来,声音清亮,婉转入耳。才唱了三四句,老文官便按不住杯口了——“行了行了,我
      喝我喝!”
      喧嚣漫过整个厅堂。首席方向又起热闹,盼盼被一众宾客围拢,她半侧身子,手中握着银壶却
      不急着斟酒,含笑朗声吟道:“劝君莫惜金缕衣——诸位大人,这句想必诸位都耳熟能详。”
      满座轰然一笑。山羊胡官员打趣发问:“诗句固然熟稔,不知盼盼今日念起,是只为劝酒,还
      是另有一番新意?”
      盼盼从容上前,为他将酒盏斟满,微微后退半步,眼波流转:"下句我改了:劝君莫问今何夕——今夜月好,酒好,人好,各位官人若不连饮三杯,岂不白白辜负今夜月色皎洁?"
      她将酒盏轻轻推到对方面前,笑意带着几分灵动娇俏:“大人,酒已为您斟好。您若是不肯
      饮,奴婢今晚便在此处不走了。”
      那官员大笑,举杯一饮而尽,袖中取出几片金叶子置于案角:“这丫头这张巧嘴,比琵琶弹奏
      还要动人。不过某今晚喝了很多,就此一杯。你去别处转转吧。”
      盼盼收了赏,微笑着屈膝施礼告退,不再纠缠。
      她提酒壶穿行,缓缓走到陆家三兄弟的案前。
      陆淞面前的酒盏是空的。她微微弯腰,提起玉壶,往他空盏中斟满酒。
      “官人,好久不见。”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扫过身侧两名青年,“这两位郎君面生,是——”
      “我的二弟与三弟。”陆淞赶紧接话。
      盼盼执壶,也为陆游陆濬斟满,笑吟吟道:“怪不得瞧着面善,原来是官人至亲。两位郎君风神俊朗,果然是谪仙般人物。”
      陆游、陆濬含笑向她点头道谢,觉得她说话和唱歌一般委婉动听。
      陆淞从袖中取出一张细细折叠好的纸笺,轻轻放在案边,上面是他近日写的新词。
      “多日不见,你歌舞愈发精进了。”他声音不高,目光深深地望着她,带着一种的欣赏,“这是我的新作,赏你了,同时也请赐教。”
      盼盼伸手轻轻拿起,飞快扫过笺上字迹,心头泛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涟漪。她屈膝浅浅一福:“官人这话,奴婢可不敢当。官人的词,奴婢用心唱尚怕辜负,怎敢当‘赐教’二字?不过,还是多谢陆官人厚赏。改日再来时,奴婢定用心把它唱给官人听。”
      陆淞望着她,郑重应道:“好,一言为定。”
      盼盼将纸笺收进袖中,提壶转身。走出两步,她忽然回头,隔着满堂烛火望了陆淞一眼。
      陆淞举盏,遥遥向她一敬。
      盼盼弯了弯唇角,没再停留,身影没入席间。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摇曳烛火,一句简短约定,一份谁也没说破的心意。满堂宾客仍在觥筹交错,谁也没有留意这短短一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阕藏心,风弦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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