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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欲言又止 晚上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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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苏念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式小区最里面那栋楼的楼下。
铁门锈了,门卫室黑着灯。楼道里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几把蔫了的菜。一楼到二楼的灯亮着,三楼的灯坏了,她摸黑上了一层,才在四楼跺亮一盏。楼梯扶手上的漆一块一块地掉,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她拎着箱子往上走,一边走一边数台阶,一,二,三……这是她的老毛病了,走路总要数点什么,数着数着,路就走完了。数到第九十六级,她站在了六楼门口。第五层和第六层之间,头顶撞上斜下来的屋顶——她忘了,顶楼是阁楼,楼梯会变矮。她揉了揉额头,继续往上。
钥匙是下午拿到的。程果帮她找的房子,说:"能看见江的顶楼就这一间,房东急着租,租金没涨。"
她当时说:"行。"
程果说:"你也不看看房?"
她说:"能看见江就行。"
门锁是老式的,钥匙要拧两圈才开。她拧开,推门,一股闷了一天的热气扑出来。她没开灯,先走到窗边,把窗推开。窗框是旧钢窗,推开的瞬间,一块漆掉下去,落在窗台上。江风涌进来,带着水汽。远处是那条江,黑沉沉的,只有几盏船灯慢慢移动,像谁在夜里点着的烟头。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开灯。
房间不大。斜顶,最低的地方站着要低头,走过去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缩了一下脖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是房东留下的旧家具。墙角立着一个煤气灶台,旁边是水槽,水龙头有点松,拧紧了还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搪瓷盆里。晾衣绳从窗框拉到门框,空荡荡的。
她把行李箱放倒,蹲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拿。衣服挂进衣柜,书摞在床头,洗漱用品摆上水槽边。最后是一个牛皮纸袋,她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拆开。
她先把换下来的两件衣服洗了,搭上晾衣绳。深色的衣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然后她坐下,拆开牛皮纸袋,把里面的提案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第七遍的稿子。扉页上那行铅笔字,她擦掉了,又加回去了:献给所有等过的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提案合上,放回牛皮纸袋,塞进床底下。
谁家的电视在放晚间新闻,声音穿过六层楼传上来,嗡嗡的。楼下传来猫叫,拖着长音,一声,又一声。她坐在桌前,把晾衣绳上的衣服抻平,又坐回去。江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啦响,她把纸压住,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门响了。
"苏念?"
程果的声音,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起身去开门。程果拎着两个袋子站在门口,一袋是生活用品,一袋露出两盒泡面和一把小葱。
"你什么时候到的?"苏念问。
"刚到。"程果挤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给你带了点东西。你那个行李箱,收拾得跟逃难似的,缺什么自己买。"
苏念笑了笑:"谢了。"
"谢什么。"程果从兜里掏出薄荷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往苏念手里塞了一颗,"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就知道。"程果把泡面拎出来,"锅呢?"
"那儿。"苏念指了指墙角。
程果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煤气灶台,又看了看水槽,半天没说话。苏念知道她想说什么——这地方太破了。但她没说。她只是把水烧上,拆了一盒泡面,又拿了个碗,把另一盒也拆了。
"两盒都煮了?"苏念问。
"一盒我吃。"程果说,"我还没吃晚饭。"
苏念看着她,没拆穿她。程果的晚饭,从来都是九点以后才想起来吃。
水开了。程果把面饼放进去,又敲了两个蛋。苏念说:"我不吃蛋。"
"你吃。"程果头也不回,"上次我煮泡面,你说没蛋不香。"
"那是上次。"
"这次也一样。"程果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又切了几根小葱撒进去。面香混着葱味,在小阁楼里散开,把江风都挤淡了。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旧桌子两边,呼噜呼噜地吃面。阁楼里很安静,只有吃面的声音,水槽里滴水的声响,和窗外偶尔漏进来的江风。程果吃得快,几口就把面捞完了,端着碗喝汤,眼睛却越过碗沿,看着苏念。
苏念被她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吃面。"程果说,"你吃东西的时候,看着就踏实。"
苏念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蛋夹开,一口一口吃完了。
程果看着她吃完,忽然说:"我给你讲个笑话。有个导演,拍了一年的片子,最后剪出来,素材里全是同一个人的背影。"
苏念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不好笑。"她说。
"我知道不好笑。"程果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想让你笑笑。"
吃到一半,程果忽然开口:"苏念。"
"嗯?"
"你……"程果拿着筷子,在碗沿上刮了刮,像在斟酌词句,"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待多久?"
苏念低着头,把汤里的葱拨开:"拍完就走。"
"拍完就走。"程果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倒轻巧。"
苏念没接话。
程果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你握他手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手在抖。"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程果说,"你拍第一部片子的时候,机器从三脚架上砸下来,你眼睛都没眨一下。你什么时候为一场会抖过手?"
苏念把面咽下去,说:"我紧张。"
"你紧张个屁。"
苏念没说话。
程果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把碗放进水槽,说:"你确定要接?"
"嗯。"
"……行。"程果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胃药带了吗?"
"带了。"
"药和纸巾都在袋子里,我多买了一盒。"程果说,"你胃疼起来不要命,别撑着。"
"知道了。"
苏念送她到门口。程果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在昏黄的声控灯下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苏念。"程果说,"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苏念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拍个片子,怎么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程果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心里清楚。"
她下楼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声控灯一层一层灭掉,像有人在下楼,把灯一盏一盏关掉。
苏念关上门,把锁拧了两圈,站在门后,没有动。
她确实清楚。
她回到桌前,把碗收了,洗了,擦干,放回原处。水龙头还是滴水,一滴,一滴,她拧了拧,没拧紧,也就不管了。然后她蹲下来,拉开行李箱,在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笔记本。
不是她随身带的那本磨破边的。那本此刻正躺在床头柜上,她记细节用的。这一本更旧,皮面翘起一角,纸页泛黄,边角卷着,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又像是被人藏了很多年。
她坐在床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上面的字是她自己的,有些写得很工整,有些很潦草,有些字迹被水洇过,晕成一小团。她翻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翻到某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江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晃了晃,久到楼下的猫又叫了一声,她才合上笔记本,放回箱子最底层,拉好拉链,把箱子推进床底下。
她把明天要用的东西装进包里:笔记本,录音笔,两节备用电池。拉好拉链,放在桌上。她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江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有一艘船靠了岸,灯灭了,江面重新黑下去。
她关了灯,躺下。被子是新买的,但她还是觉得冷。阁楼的窗缝漏风,细细的,像有人在窗外吹口哨。她把自己裹紧,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数江上的船灯。一艘,两艘……数到第十七艘的时候,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斜顶的阴影压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被窗缝里的风声盖住了。
那三个字,也许是一个名字。
夜航船还在江上走,船灯一盏一盏,像一条路。
明天,去老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