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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导,久仰 下午两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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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正式启动会。
苏念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把投影接好,把提案的每一页又翻了一遍。她改过六遍的稿子,其实已经不需要再看了,每个字她都背得出来。但她还是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指尖停了一下。
扉页上那行铅笔字还在:献给所有等过的人。
她想了想,伸手,把那行字擦了。
铅笔的痕迹淡下去,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她用指腹按了按那道凹痕,像按一道旧伤,然后才把扉页合上,把提案放在桌上,坐好。
程果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紧张?"
"不紧张。"
"你嘴硬。"程果走进来,把摄像机放在角落,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了,塞进嘴里,"我紧张。你一会儿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就把机器砸了。"
苏念笑了:"那机器挺贵的。"
"贵怕什么,你的人生更贵。"程果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楼下看见他了。"
苏念翻提案的手顿了一下:"嗯。"
"他好像没认出你。"
"他当然没认出我。"苏念说,"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全了,怎么会记得我。"
程果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苏念,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不走。"苏念把提案合上,看向门口,"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两点整,门开了。
方敏先进来,后面跟着许川,再后面,是顾明辰。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起了点球,头发还是有点乱,像是中午睡了一觉刚醒。他进门的时候视线先落在她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走到会议桌对面坐下。
方敏坐下,把茶杯放好:"行,人齐了。苏导,开始吧。"
苏念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把灯关了。
会议室暗下来。投影仪亮起,屏幕上是她做的第一页——深蓝色的底,一行字:《寻找等明天的人》。
"先说说我的理解。"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等明天的人》这本书,出版八年,没有结尾。读者等了八年,作者——"她看了一眼顾明辰,"作者自己也等了八年。"
会议室里很安静。方敏的助手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所以我不打算把它拍成一部'讲这本书'的片子。"她翻到下一页,"我想拍一个人。拍一个写不出结尾的人,为什么写不出来。"
她翻到第三页,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老码头、老城区、旧书店,几个地点被红线连起来。
"这本书里的场景,全部集中在上海的几个地方。"她说,"我查过——书里写的码头、街道、店铺,都能在现实里找到原型。一个作家写一个地方,通常是因为他熟悉那个地方,或者,他在那里等过什么。"
她说到"等"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下有多用力才压住。
"所以这部片子的结构,我设想是跟着作者重走这些地点。"她继续说,"每到一个地方,他读一段原文,讲一段记忆。最后一站,是老码头——书里结局发生的地方。他要在那里,面对那个写不出来的结尾。"
投影的光里,她说完这段话,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方敏点头:"苏导这个方案,我昨天看了就觉得很有想法。顾老师,你觉得呢?"
顾明辰坐在对面,光线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这些地方,都在上海?"
她心里一紧。她准备过这个问题——在查资料的时候,在写提案的时候,在昨天晚上,对着酒店的天花板。
"做功课。"她说,"我查了您早期的采访,您在采访里提过,这些场景的灵感来自上海。"
"我提过吗?"他问。
"提过。"她说,"早年的一场签售会上,您亲口说过。"
他没再问,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她练过这个——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练到能从容地说出"做功课"三个字,练到说谎的时候,眼睛不眨。
散会的时候,方敏请大家留下吃饭,她推说还有事。方敏没勉强,让助手送她下楼。
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顾明辰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拿着那瓶她没喝完的矿泉水,走到她旁边,也等电梯。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他跟进来。
电梯门合拢。狭窄的空间里,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味。轿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钢缆的声响。她按了一楼,他没有按。
"你不下去?"她问。
"我送你到一楼。"他说,"顺便买杯咖啡。"
她没接话。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看着跳动的数字,想起早上她也是这样看着数字,心跳得很快。
"苏导。"他忽然开口。
"嗯?"
"你认识我吗?"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站在电梯的另一角,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认识。"她说,"《等明天的人》的作者,顾明辰。我来之前做了功课。"
"我说的不是这种认识。"他说。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他在身后跟出来。
"那是什么认识?"她问,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时候,我好像在哪听过。"
她攥紧了手里的纸袋。
"可能是我大众脸。"她说,"大众脸的人都容易让人耳熟。"
他笑了一下:"你刚才在电梯里说,你认识我。你没说,你听没听过我说话。"
她停在出版大楼的门口,回头看他:"顾老师,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看着她,秋天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想问什么,就不用问你了。"
他转身,走向楼下的咖啡店。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他推门进了咖啡店,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抖。
程果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好像在哪听过我说话。"
程果愣住:"他记起来了?"
"没有。"苏念说,"他只是觉得耳熟。身体比记忆诚实。"
程果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拍完,走。"苏念说,"他写不完那个结尾,我就替他拍完。拍完,我就走。"
"你每次都这么说。"程果说。
苏念没接话。她站在大楼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冷。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摸到一颗薄荷糖——程果塞给她的,她没吃。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开,压住了喉咙里那点发酸的东西。
"走吧。"她说,"回酒店,我把提案再改一版。"
"还改?"程果瞪眼,"你改了六遍了!"
"第七遍。"她说,"第七遍,把扉页那行字加回去。"
程果问:"哪行字?"
她没有回答。她想起那行被她擦掉的铅笔字,想起纸面上那道浅浅的凹痕——擦得掉字,擦不掉印子。就像她这八年,走得再远,也擦不掉那道印子。
傍晚的时候,天果然阴了。她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远处的江。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是父亲。
她接起来:"爸。"
"丫头,回上海了?"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老旧的电流声,"你妈以前说,上海这个季节爱下雨,你带伞没有?"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说:"带了。"
"带了就好。"父亲顿了顿,"你这次去,是拍片子?"
"嗯,拍片子。"
"拍完就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江面上,一艘夜航船正慢慢驶过,船灯在水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路,通向看不清的远方。
"拍完就回来。"她说。
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很久。天完全黑了,江上的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数着那些灯,数到第十七艘的时候,她想起自己今晚要做的第一件事——把明天要用的拍摄表打印出来。
她转身,打开行李箱,翻出那本磨破了边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里夹着一张照片,她没拿出来,只是隔着封皮摸了摸,然后把它放回箱子最底层。
明天,是她回上海后的第一次正式拍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你可以的。你等了三年,才等到这一天。你可以的。
窗外,江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
她坐在床沿,把那张拍摄表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上面的字她都背得出来。
明天,她要去老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