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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写不出来的结尾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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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念到了老码头。
清晨的码头没什么人。几艘货船泊在岸边,船身吃水线以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地剥落。江风比傍晚更大,吹得她风衣的下摆猎猎地响。她站在栏杆边,看着江面,看了很久。晨雾还没散尽,对岸的高楼只露出半截,像浮在云里。
江边有个人在钓鱼,钓竿支在栏杆上,人坐在小马扎上看手机。鱼竿一直没动,他也不急。她看着那只钓竿,看了好一会儿。
她数了数泊在岸边的船,七艘。这是她的老毛病了,走到哪儿,都要数点什么。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拢了拢,没拢住,也就不拢了。一个晨跑的人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她站的地方,是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风最大的角落。
她没有多待。七点,她离开码头,坐了两站公交,到了顾明辰工作室楼下。
许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见她过来,递给她一杯:"苏导,早。昨天睡得怎么样?"
"还行。"她接过来,没喝,"许老师,今天从哪儿开始?"
"先看看他的书房。"许川说,"你拍一个人,总得先看看他待的地方。"
老洋房的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许川走在前面,回头看她一眼:"他上午都在写东西,不太说话,你别介意。"
"不会。"她说。
门虚掩着。许川敲了两下,没人应,就推开了。
苏念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小,但书比想象的多。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一层一层,像一堵一堵砌起来的墙,只在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放着一张写字台和一把椅子。写字台上一摞稿纸,最上面一页反扣着,像是被人随手翻过去盖住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耷拉着,像是浇过水,但没缓过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满屋子的书上,灰尘在光里浮着,慢悠悠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许川已经走到写字台边,回头叫她:"苏导?"
"来了。"她回过神,抬脚走进去。
许川从墙角拖出一把折叠椅,打开放在写字台对面:"坐。他上午在里屋,这儿你随便用。"
她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环顾四周。
"这些书都是他的?"她问。
"都是。"许川说,"小说、历史、游记,什么都有。他说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就翻书,翻着翻着,心里就静了。"
她看着那些书脊,目光慢慢地扫过去,最后落在写字台右侧的抽屉上。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纸页,边角卷着,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那是手稿?"她问。
"是。"许川说,"《等明天的人》的手稿。你要看吗?"
"可以吗?"
"可以。"许川说,"他昨天说了,你随便看。他写的东西,从来不怕人看——他说,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怕人看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拉开抽屉,把那一摞手稿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最上面是封面页,蓝黑色的墨水写着书名:《等明天的人》。纸页有淡淡的旧纸味道,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是故事的开头。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翻页的时候很轻,怕弄出声响。许川在旁边坐着,没有催她。
读到某一页,她停了下来。
那是一章的开头:"他在江边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后面是空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微微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这一章,后面呢?"她问。
"没有后面。"许川说,"这就是最后一章。他写到这儿,就写不下去了。"
她把那一页翻过去,后面还有几页,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开头,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每一页都停在同一句话上:"天亮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他——"有些页把这句话划掉了,重新写一遍,又划掉。
"这些都是废稿?"她问。
"都是。"许川说,"他写了几十遍,每一遍都停在这儿。有时候写到半夜,第二天起来,自己把前一页划了,重写。"
她把那几页废稿看了一遍,轻轻放回抽屉里,又觉得放得不够齐整,重新理了理,才把抽屉推回去。
门响了。
顾明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他看见她,愣了一下:"苏导?"
"顾老师。"她站起来。
"坐,坐。"他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写字台上,"许川说你要来,我没当回事。你随便看,当自己家就行。"
"谢谢。"她说。
他站在写字台边,低头看了看那摞稿纸,又看了看她,像是想说什么。他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碰着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像是怕打扰她。她把手里的纸页翻了个面,露出那行没写完的话。
他看见了,顿了一下:"那页写废了。"
"我看着不像废。"她说。
他愣了一下:"是吗。"
"嗯。"她说,"就是还没写完。"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说:"……那可能是还没写完。"
他拿起杯子,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水槽边——那排咖啡杯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杯口朝下,水珠还没干。
他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许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排杯子,忽然说:"你洗的?"
"顺手。"苏念说。
"他这个人,杯子摞到第五个才会洗。"许川说,"你这一来,他得适应适应。"
苏念没接话。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排杯子收进水槽。一个,两个……七个。杯底有的留着咖啡渍,有的留着干掉的糖渍,有一只杯沿缺了个小口。她拧开水龙头,一个一个洗。水是凉的,流过指缝。她洗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她凭什么洗人家的杯子?
她擦了擦手,站在水槽边,看着剩下四个没洗的杯子,看了很久。最后,她还是洗完了。擦干,杯口朝下,码在架子上,和原来一个方向。
她走到窗台边,看了看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土是湿的,像是刚浇过水。她伸手,摸了摸盆沿,又收回来。盆沿上有一圈干掉的土,她没擦——擦干净了,就太像主人了。
"许老师。"她问,"这个结尾,他写了多久了?"
许川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那杯没喝的咖啡,转了转,说:"从这本书出版那天起,他就没写完过。"
"八年。"苏念说。
"八年。"许川点头,"出版那年他就写到了这儿,之后每年都写,每年都停在同一个地方。读者催,出版社催,他自己也催自己。没用。"
苏念站在窗台边,没有回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屋子的书上。
"他写不出来的时候,会做什么?"她问。
"擦桌子。"许川说,"把那张写字台擦得锃亮,擦完了,坐下来,接着写。"
"……擦桌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许川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人停在一个地方太久了,总得做点什么,才显得自己在往前走。"
许川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导,你这话,像是说给他听的。"
她没有回答,端起那杯没喝过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离开前,她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房。书还是那些书,稿纸还是那摞稿纸,杯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阳光已经偏西了,灰尘在光里浮着,慢悠悠的。她忽然想,这间屋子,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把它弄乱。她关上门,很轻。
下午两点,她离开工作室。许川送她到楼下,她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许老师,那些废稿——他会不会哪天真的扔掉?"
许川想了想,说:"他说过,扔了就不写了。"
"那就好。"她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许老师,他写废的纸,以前有人帮他收过吗?"
"没有。"许川说,"他不让人碰。你是第一个。"
苏念站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说:"那我也不碰。我就看看。"
她走了。
许川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她没喝过的咖啡——纸杯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想了想,没有告诉她,把那杯咖啡拎回了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