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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耳熟 顾明辰是被 ...

  •   顾明辰是被电钻声吵醒的。

      楼下在修路,八点整准时开工,比闹钟还准。他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三年了,一直没找人修。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直到电钻声停了,才从床上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昨晚倒的,他忘了喝。

      他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乱着,下巴上冒了青茬,眼下一片青。他昨晚三点才睡,又梦见那个雨夜了。江边,一个人递给他一罐饮料,他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说了一句话。醒来就忘了内容,只记得枕头湿了一片。

      他站在镜子前,试着回想梦里的声音。很短的一句话,像是一个约定。可他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然后他下楼,煮了一杯美式。

      工作室和住处在同一层,是老洋房改造的,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唯一的空地是一张写字台和一把椅子。写字台上摊着稿纸,最上面一页写了一半,停在一句话中间:

      "他在江边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后面是空的。

      他已经停在这里两个月了。两个月前他还能写,虽然慢,但每天能写几百字。后来就越写越少,越写越慢,最后停在这一句上,像一辆没油的车,怎么推都推不动。

      许川说:"你就不能先写个别的?"

      他说:"别的写不出来。"

      许川说:"你这不是江郎才尽,你这是魔怔。"

      他没反驳。他知道自己不是在魔怔。他是在等——等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他的记忆里有一块空白,从某一年到某一年,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掉了。医生说他是创伤后应激——记忆的损伤是正常的,要接受,要往前看。

      他接受了。可他的身体不答应。

      他写不出东西的时候会擦桌子,把写字台擦得锃亮,然后坐下,继续写。擦桌子这个动作是失忆以后自己长出来的,他说不清为什么,就像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只喝美式——明明什么都喝,但每次喝别的都觉得不对劲,只有美式对了。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快渴死了,叶子耷拉着,黄了一半。他忘了浇。他其实记性很好,小说里的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但生活中的事,他总忘。许川说这是因为他把记性都用在了小说上。他没告诉许川,他觉得不是。

      他觉得,他的记性少了一块,剩下的部分,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电话响了。是许川。

      "起了吗?"许川问。

      "起了。"他端着美式,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修路的工人。

      "今天八楼碰头,九点。你别迟到,上次方敏已经念叨你了。"

      "知道了。"

      "还有,"许川的声音顿了顿,"导演人选定了,今天她会来。你见了别冷着脸,人家是正经拿过奖的。"

      "嗯。"

      "你昨晚又没睡?"许川听出他声音里的沙哑。

      "睡了。"

      "睡了还这动静。"许川叹气,"算了,你赶紧出门。对了——你桌上那盆绿萝,你浇了吗?"

      他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忘了。"

      "你三天没浇了!"许川在电话那头急了,"那盆绿萝是我女儿送你的,你再给养死了,她下次见你非哭不可。"

      "我浇,我马上浇。"

      他挂了电话,给绿萝浇了水。水顺着干裂的土渗下去,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蹲在窗台边,看着水渗进去,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也有水声,是江水的声音。

      他直起身的时候,膝盖隐隐地酸了一下。逢着要变天就闹,他习惯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攒着一场雨。

      他出门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去,把写字台上那页写了一半的稿纸翻过去,盖住那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盖住它,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在江边等了一夜"这几个字。

      八楼会议室,他到得比许川早。

      方敏已经在了,正在跟助手交代什么,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他坐下来,方敏的助手给他倒了杯水。他道了谢,没喝,看着窗外。八楼的窗正对着那条江,天气不好,江面上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

      他忽然想,如果他的记忆是一块橡皮擦掉的,那橡皮擦掉的部分,会不会也像这条江一样,蒙着一层灰,看不清,但一直在那里?

      "顾老师。"方敏叫他,"今天的会,主要是让导演跟项目组碰个面。她的提案我看过了,很不错,很有想法。"

      他收回目光:"嗯。"

      "你别老嗯。"方敏皱眉,"这部片子拍的是你,你上点心。"

      "我上心了。"他说,"我昨天又看了一遍自己的书。"

      方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九点零五分,门被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圆脸短发的女人,背着一台摄像机,进门就笑:"大家好,我是程果,苏导的摄影师。"

      程果。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认识。

      然后他听见许川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苏导,这边。"

      他抬起头。

      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穿灰色风衣,长发,瘦,手腕很细。她站在门口,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他说不清那一下有多长,也许只有半秒,也许更短。但他的心口忽然紧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走到方敏面前:"方老师,不好意思,晚了。"

      方敏说:"不晚不晚,正好。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这是顾明辰,顾老师,这次纪录电影的主人公。"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是顾明辰。"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颤,很快又稳住了。

      "苏念。"她说,"苏导。"

      他看着她,忽然说:"名字耳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方敏笑了:"耳熟?顾老师,你这是套近乎吧?苏导是纪录片圈的名人。"

      他摇头:"不是那种耳熟。"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那一句。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又像被什么冻到,然后她抽回手,说:"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大众脸。"

      许川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坐,都坐。苏导,你坐这儿,我们先把项目流程过一遍。"

      她坐下来,坐在他对面。

      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这才想起来——他刚才握她手的时候,她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像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想起来。但他把那杯美式喝完了,又续了一杯。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方敏讲了项目背景,许川讲了出版方的想法,程果在旁边偶尔插两句嘴。他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低头记两笔。

      他记的是她说话的样子。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条理很清楚。她说她的提案理念,说这部片子不应该只拍"一本书",应该拍"一个人"——"拍他为什么写不出那个结尾。拍他在等什么。"

      方敏说:"苏导这个切入点很好。"

      她顿了一下,说:"因为那个结尾,不是写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江面。

      他忽然很想问她:你知道我在等什么?

      但他没问。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他连自己在等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问别人?

      散会的时候,他帮她拧开了一瓶矿泉水。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指尖从他手背上擦过,凉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她愣了愣:"老毛病。"

      "老毛病。"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三个字他好像也对谁说过。

      她没接话,低头收拾桌上的提案。他看见她的牛皮纸袋里露出一角纸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他来不及看清,她已经把纸袋合上了。

      "顾老师。"她说,"后续采访,可能要麻烦你配合。"

      "好。"他说。

      她点点头,抱着纸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顾老师,那盆绿萝,该浇水了。"

      他愣住。

      她推开门,走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她怎么知道他有一盆绿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像江边的风。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也说过一句他记不起来的话。

      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名字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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