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痕沉光》渡烬归安

7、寒夜余温 夜色笼罩支

　　暮色如墨，缓缓覆住整座临江市。刑侦支队楼内的灯光，刺破沉沉夜幕，在玻璃窗上淌出一片浅白。

　　物证室的勘验暂告一段落，老旧木桌被妥善封存进物证柜，那两道历经岁月磨蚀的刻痕，连同无数未解的疑窦，一同被锁入冰冷的柜体。办公室中人声并未消散，键盘敲击声、翻阅卷宗的轻响错落交织，所有人仍在为纷乱的线索奔忙。

　　白云澜从法医室出来时，廊间的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户漫进来，裹挟着入夜之后的寒凉。方才尸检报告上那处陈旧伤疤的描述，依旧在脑海盘旋，记忆里破碎的片段如同沉在水底的碎璃，明明触手可及，伸手去捞，却只余下一片刺骨的寒意。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面上，微微阖上眼，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过往的梦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胸口闷得发沉，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身后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薄煜安处理完物证归档的工作，折返回来，便看见少年独自立在长廊阴影之下，肩头微微绷起，周身萦绕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孤寂。

　　他放轻脚步，没有骤然开口惊扰，隔了半步的距离停下。廊灯的光线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叠出浅浅交痕。

　　“头又疼了？”薄煜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消融在晚风里，不带逼迫，只有淡淡的关切。

　　白云澜猛地回神，睁开眼，眼底一闪而过的惶惑转瞬便被他强行掩去。他直起身，想要装作无事，可眼底尚未散尽的倦意无从掩藏。

　　“没什么，只是一些旧记忆搅得人心神不宁。”白云澜语声清淡，刻意错开与他对视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些刻痕，那道疤痕，好像都和我遗失的过去缠在一起。可我什么都想不完整。”

　　多年来，他一直独自背负这份残缺的回忆，从不对旁人袒露半分。可此刻在薄煜安的面前，心底筑起的壁垒，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薄煜安静静看着他清瘦的侧影。他看得明白，这份平静之下，是层层叠叠未曾愈合的伤口。他没有逼迫他回溯那些痛苦的往事，只是缓缓开口，语调笃定而温和。

　　“想不起来不必强求。不必逼着自己一个人扛下全部。”

　　他往前微挪半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许。廊间晚风凛冽，薄煜安下意识抬手，将那扇敞得过大的窗户轻轻推合，隔绝了呼啸而入的夜风。

　　“真相会慢慢浮现，我会陪你等到那一天。”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喧嚣褪去的长廊里，重若千钧。

　　白云澜的肩几不可察地一颤。长久以来，他始终孤身游走在回忆的迷雾之中，习惯了独自消化恐惧与煎熬，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这样的话。他转过眼眸，终于抬眼望进薄煜安深邃沉静的眼底。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猎奇，只有纯粹的体恤与笃定。

　　心底冰封的一隅，似是被这夜色里的暖意，悄悄融化了一丝。

　　“多谢。”白云澜低声道，耳尖漫开一层极淡的薄红，连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心绪。

　　楼下办公区传来宁知煜的呼喊，唤薄煜安前去汇总新梳理出来的笔录。

　　薄煜安颔首应下，临走之前，又再度看向身侧的人：“别在这里站太久，夜里风凉。若是难受，就先去休息室稍作休整。”

　　说完，他才转身步入办公大厅。

　　长廊只剩下白云澜一人，晚风被隔在窗玻璃之外，周遭尚残留着方才那人留下的淡淡的气息。

　　而城市的夜幕深处，冯莽立于街角的暗处，手里捏着来自沈秉衡的指令纸条，抬眼遥遥望向刑侦支队灯火通明的楼层。

　　警方已经握住旧年的记号，棋局已经无法回头。潜藏多年的阴霾，正一步步向着支队，向着白云澜，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