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前妄想症》窃花

10、烧画 你要因为这

　　两个人拐过走廊的转角，重新推开那扇包厢门时，方觉正坐在原位，面前那碗凉透了的茶水被他喝掉了半杯。
　　他抬起头，看到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向了桌前上齐的菜，说道：“快吃吧，菜都上齐了。”

　　程聿礼落座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肚上最嫩的那片肉放进许见的碟子里。鱼肉落在白瓷碟上微微颤动，他又折回去夹了一棵芥蓝，在碗边沥了沥汤汁才搁下。

　　许见慢慢品尝着，开吃后她并未再和方觉说起画展上的事，只偶尔点评一下菜的味道。说话时偏头对着程聿礼，带着一种只与他分享的随意。

　　程聿礼就顺着她的话接，说这家的花胶比上次那家厚实，下次可以让吴叔绕路来打包一份回去蒸点当早饭。

　　方觉看着这场景，妒火从胃底烧上来，一路灼到喉口，烧得他嘴里发苦，理智被滚烫的情绪一寸寸吞噬。

　　在他的预想中，他会慢慢瓦解两个人的信任。
　　先以工作为名频繁约见许见，在闲聊中不经意地提起程聿礼过去的某些事情，夸大其词地描述那些年他见过的程聿礼身边来来往往的追求者，让她心底慢慢生出一丝松动。然后趁虚而入重拳出击，在某个她恰好对程聿礼感到疲倦的瞬间，彻底夺回她。
　　可现在他完全受不了循序渐进，只想一步到位，哪怕手段拙劣，哪怕破绽百出。

　　方觉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然后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慢慢浮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这次为画展准备的画，我始终不够满意。这两天倒是有了点新灵感，不过……”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做出一个困窘的表情，“不过还需要你帮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中间，程聿礼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不满地扫过方觉，一言不发。

　　许见听到方觉的请求后有些疑惑，她不明白自己在创作阶段能帮到方觉什么，问道：“帮什么忙？如果我能做到，那肯定是愿意的。”

　　方觉笑了：“一个小忙，你肯定能做到的。”
　　他挑衅地看了一眼程聿礼，又看向许见，说道：“就是想请你做我的模特。”

　　模特？许见恍惚想起从前，她似乎给方觉做过一次模特，不过那幅画她后来并没有见过。

　　程聿礼也想起了那幅画，和许见不同，那幅画他见过的。

　　就在方觉被贺闻声挖走后办的第一个画展上，那幅画被摆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一整面纯白色的展墙，射灯的光束精准地打在画布中央，把画面上的每一个色点都照得清晰鲜亮。
　　来来往往的人都会在那幅画前驻足，有的偏着头和同伴小声交流，细碎的议论声飘过程聿礼的耳畔：“这画好特别”“笔触真自由”“画里的人好美”……
　　他站在人群后方，隔着几排攒动的人头望着那幅画，两手插在西装裤袋里，攥紧。

　　画布被细碎的色点填满，远处的树影被简化成蓝紫色的竖条纹，空气里浮动着金绿色的尘埃。
　　许见侧卧在一片草地上，身体由千万颗跳跃的色块构成，脸颊是玫瑰红与橙黄的交织，裙摆是紫罗兰与薄荷绿的纠缠。她没有看画外，而是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那里有一小片正在蒸发的水洼，倒映着整片天空。

　　程聿礼有多爱画中的人，就有多憎恨画画的人。那个站在展墙另一侧和来宾谈笑风生的方觉，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春风得意的弧度。
　　他凭什么用双手描绘出许见的容颜，还堂而皇之地将画展出，让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都能看见她侧卧在草地上的样子？他凭什么私自占有了画中人，把那片盛夏的阳光和许见摊开手心的瞬间据为己有，然后挂在墙上供人观赏，彷佛那是他的私有物！
　　但那幅画并不售出，仅仅只是展出，他无法销毁。

　　方觉办画展那天非常高兴，他游走在众人中，看到了自己光辉灿烂的未来，看到了不久之后更大的画展、更高的价格、更响亮的声名。只可惜这样的场面许见没有看到，他发出的邀请函，想来也知道被对方扔掉了。

　　那幅画是方觉最心爱的一幅，他本来并不打算售出，只挂在卧室的墙上，让他每天醒来就能看见，感受到那年盛夏的午后，他提起画笔就看到了许见。
　　但是有位不露面的买家，在他拒绝后仍是次次提高价格，直到攀升到一个方觉无法拒绝的数目。他说服自己，这样的画他可以再画，这样的价格以后可不一定碰到了。
　　就算是许见，恐怕也无法拒绝如此高昂的数目吧！

　　答应售出后，买家提出要和方觉见一面，他欣喜若狂地收拾了一番，以为自己遇到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伯乐。对方一定是真正懂他创作内核的人，愿意出高价收藏他心爱的作品，从此他的画作就不愁卖了。

　　没想到他推开酒店套房的大门，看到了靠在沙发上的程聿礼，姿态闲适地翘着腿，双手捧着那幅画细细观看。他的目光沿着画面上的每一笔色点移动，从许见的脸颊移到她摊开的手心，然后抬起眼来看向门口，真诚地赞叹道：“这是你画得最好的一幅画。”

　　方觉愣了一瞬，胸口里那点喜悦像被打碎的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
　　他怒道：“怎么会是你？我绝对不会把这幅画卖给你的！”
　　他猛地冲过去想要夺回那幅画，那是他的许见，那是他心爱的画，那是唯一能证明那段时间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可他才跑了两步，程聿礼抬了抬手，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走出来，铁钳般的手掌按住了方觉的臂膀，力道大得让他膝盖一软，磕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忍不住咒骂道：“就算你买走这幅画又怎样？以后许见看到这幅画，想到的还是我！”

　　程聿礼露出一丝微笑，原来对方误以为他买了这幅画是要送给许见。
　　他这样小气的人，怎么能允许方觉的画挂在家里？甚至——

　　下一秒，程聿礼站起身，画框轰隆一声砸在玻璃茶几上，木质边角崩裂开来，碎木屑和玻璃碴溅了一地。他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画纸，从桌上摸到了一个打火机，啪嗒点燃。

　　方觉的眼睛睁大了。

　　火苗凑近画纸的边角，最先接触火焰的那一小片绿色草地卷曲起来，变成深褐色，又变成黑色的边缘。许见的裙摆、手心、脸颊……每一处都在明亮的火光中慢慢消失，变成细碎的焦片蜷曲着从画纸上剥落，飘散在空气中。
　　方觉记忆里的那个下午，正在一寸一寸化成灰烬。

　　他在程聿礼砸碎画框时还只是以为他在愤怒地发泄情绪，内心里甚至泛起一种隐秘的的喜悦。他越在意这幅画，越说明他嫉妒，越说明他拿他没办法。
　　可看到火光舔上画纸的那一刻，他脑中轰然炸开，拼命地挣扎。但他根本挣不开铁钳般的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幅画被烧毁。

　　程聿礼轻巧地挥了挥手，两个保镖松开手退到两侧。

　　方觉瘫软在地上，匍匐着爬过去，手指颤抖地摸到了地上的碎片。他把那些碎片拢到手心，紧紧攥住，失声痛哭。
　　那时候，他想，他一定要让程聿礼付出代价！

　　程聿礼当时却没有想什么，那幅画没了，他也就没了待下去的理由，抬脚就离开了，徒留方觉一个人在原地心碎。

　　方觉没有任何方法，毕竟一个人烧毁自己买下来的画，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此刻，方觉静静等待着许见的回答。
　　他知道，许见向来乐于向落魄的画家伸出援手，这样的小事她一定会答应的。
　　而这对程聿礼来说却是件大事，他忍不住看到他痛苦的神色，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可过了几秒，许见缓缓摇了摇头，清晰地说道：“我不能答应。”

　　方觉愣住，他准备好的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脱口问道：“为什么？”

　　许见看了程聿礼一眼，她没有解释具体的原因，又转回来望向方觉：“抱歉，你还是找其他人吧。”

　　方觉怔怔地坐在那里，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酒店套房里，眼睁睁看着火光一寸一寸吞噬那幅画。他努力挣扎过，拼命嘶喊过，但什么都没能抓住。

　　而中间的程聿礼，在听到许见回答的瞬间，握拳抵住嘴巴，发出克制的笑。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切得薄薄的脆皮烧肉放进许见的碟子里：“多吃点。”

　　方觉再也忍受不了这个画面，他猛地站起身，说了声抱歉转身就往门口走。

　　许见抬眼看向方觉消失的背影，视线在门上停了两秒，但没有起身去追。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坐在身侧的程聿礼，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是不是又瞒着我做了些事？”

　　程聿礼避重就轻地讲了一遍那幅画的事，像一只知道自己犯了错但依然理直气壮的大型犬，问道：“你要因为这个责怪我吗？”

　　许见摇了摇头，拉过他的手：“当初画画的时候方觉说的是画完赠送给我，并没有说要展出，我也不想展出。”她顿了顿，指尖在他指缝里收紧了一点，“你做的很好。”

　　程聿礼的眼睛倏地亮了，他的手指立刻回握住许见的，攥得紧紧的。

　　“但下次这种事还是得提前告诉我。”许见接着说，语气认真了些，她微微歪头望着他，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扫过颧骨，“也许我们的想法就是一样的呢？你就不用一个人去解决这件事了。”

　　程聿礼被夸奖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球，献宝似的地送到许见嘴边。

　　许见张嘴，正要咬住那块虾球，忽然顿住了。她的视线从虾球上移开，落回程聿礼脸上，突然问道：“你买那幅画花了多少钱？”

　　程聿礼的目光心虚地移开了，他把筷尖又往前送了送：“快吃，别问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