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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三人同时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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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同时沉默,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许昶看着林深,林深也看向他,许诺明白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出不去,倒也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窗户那边传来翅膀扑闪的声音。许诺转过头,一只雪白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红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许昶走过去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信筒,展开纸条扫了一遍,眉头动了动,又递给林深。林深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袖口。
"怎么说?"许诺问。
"小叔说,大概半个月后回来。"许昶把鸽子捧到桌上,"这期间让我们别轻举妄动。"
"还有呢?"林深问。
许昶看了他一眼:"让你好好照顾我。"
林深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许诺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许言让林深照顾许昶?许昶这么大个人了需要谁照顾。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桌上那只鸽子吸引了目光。它在许昶掌心里啄了几粒谷子,低头喝了两口水,然后翅膀一收,头埋进翅膀里,变成了一团圆滚滚的白球。
许诺看着那坨白乎乎的身影,忽然想起大黄闹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大黄要是在这儿,估计早就扑上来了。气氛因为这一打岔,松快了不少。
下午书房里虽然焚了炭火,暖烘烘的,许诺却没了睡意。满桌的繁体字书她实在看不下去,索性一个人溜到院子里闲逛。许昶这处宅子虽然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利落,墙角种了一丛细竹,石阶缝里冒出几株不知名的小野花。院东边搭着一架秋千,两根粗麻绳吊着一块磨得光溜的木板,看起来不像是给孩子玩的,倒像许昶自己坐着发愣用的。
许诺坐上去荡了一会儿,脚在地上轻轻蹬着,秋千慢悠悠地晃。院墙外面传来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听动静大概有五六个小孩,一边跑一边喊,尖尖的嗓门穿过墙头落进院子里,热闹得很。
许诺脚停了,秋千慢慢不晃了。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侧耳听了听——不止小孩,还有大人说话的声音。一个婶子在喊谁回家吃饭,另一个声音接腔问今天怎么这么早,两人隔着巷子你一句我一句。男人咳嗽的声音,木门吱呀开合的声响,鸡从栅栏里扑腾出来的动静,都从墙那头透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许诺想起林深说过,这座山连带山下的镇子,都是许昶家的地盘。那这些人是许昶家的什么人?是一直住在结界里的,还是和她一样被困在这里的?她正出神,肩上忽然落下一件带着药香的披风。
"怎么呆这么久不回去?"林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诺回过神来,转头看他。林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显然是把披风给了她。他顺手整了整披风领口的系带,指尖擦过她颈侧,带着凉意。
"林深,"许诺没答他的话,反而指了指墙外,"你知道这里住的这些人,是真的活人,还是……和我们一样困在这里出不去的?"
林深手上顿了顿。他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面墙,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嗯,这件事我一直以为你知道。他们不是困在这里的人,是流民。许昶的父亲,前代国师,当年打仗的时候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人,后来仗打完了,这些人也没地方去,就在这儿安了家。他们大多都是找不回户籍的,出去了也是黑户,倒不如留在这里。"
许诺点点头。她刚才听墙外那几个婶子聊闲天的劲头,也确实不像是被困住的人——真正被困住的人,说话的声音不会有那种理所当然的松弛感。
"他们看不到这座山?"她问。
"看不到。"林深牵起她的手,果然如他所料,指尖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他用掌心拢住她的手指,慢慢往回捂,"他们只能看到这个镇子,和镇子外面的田野。山在他们眼里是不存在的。"
许诺听了,终于释然了。怪不得这一年来从没见过山下的百姓上山,原来他们根本看不见。
"刚才聚精会神地站在墙边,听什么呢?"林深一边搓热她的手一边问。
许诺被他问得来了兴致,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听了个八卦——一对男女要成亲了,结果临到关头,女方的爹才坦白说这两人是亲姐弟。现在女方她娘在家里闹着要上吊,男方的爹要把媳妇扫地出门。"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八卦从她嘴里出来怎么平平无奇的,明明隔壁婶子讲的时候绘声绘色,跌宕起伏得像话本。
林深却笑了:"你说的是张翠花?"
许诺睁大眼睛:"你认识?"
"这个八卦是不是有点太久了,"林深眼里带着笑意,"我记得她早就嫁人了,孩子都有两个了。"
许诺又睁大了眼睛,抓着林深的手追问道:"是她哥哥的?"
林深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是。她父亲后来失踪了,母亲也自缢了,再后来她嫁给了邻村的屠户,日子过得还行。"
许诺听完,那点听八卦的兴致一下子被浇灭了。她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被林深牵着往书房走。掌心的温热一点一点传过来,像一根丝线慢慢织进了皮肤里。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把头靠在林深肩膀上,就那样一直走——可惜很快到了书房门口,门推开,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许昶已经备好了晚饭,正站在桌边摆碗筷。
许昶转头看见两人牵着手依偎着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酸枣。
三人坐下。许诺搓了搓被捂热的手,确实饿了,撸起袖子就准备开吃。林深刚坐下就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许诺抬眼看了一下许昶,他脸色已经黑了。紧接着林深又夹了一块鸡肉过来,许诺正要使眼色,就见林深放下筷子去盛汤,汤碗端起来就往她这边送。
许诺赶紧站起来接过汤匙:"啊哈哈,我也正好想喝汤,刚才在外面站得有点久了。"
林深没松手:"这碗就是装给你的,别急。"
许诺感觉自己脑袋快冒烟了,但林深像是完全没看到许昶的表情,稳稳地把汤碗放在她面前。许昶那边已经把碗端起来了,高高举着,咬着牙说:"林深哥哥,我也要喝汤。"
林深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平平的:"自己装。汤匙又没人用。"
许诺压着嘴角,脸都快埋进碗里了。许昶愤愤地拿过汤匙给自己舀了一碗,喝了一口,又看了林深一眼,像是在等他说什么,但林深已经低头吃饭了。
吃完饭,许诺刚放下碗歇了会儿气,外面就有人火急火燎地敲门——镇东头有个产妇生了四个时辰没生下来,接生婆说撑不住了,让赶紧找林神医。林深和许昶连招呼都来不及跟许诺打一声就出了门,脚步声在巷子里越跑越远,很快被夜色吞掉了。
书房里只剩许诺一个人。她这才发现这屋子其实挺大的——靠窗是书架书桌,再往里是圆桌饭桌,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软榻,周围堆满了摞得歪歪斜斜的古籍,像是被翻了无数遍又随手塞回去的。她走到许昶的书桌前站定,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本书册上,忽然想起上次许昶用手挡住的那页内容。
当时她只看到了前半句,"招异世之魂,若能入此世,则健忘异世之事。若强行招魂,则失人魂,且形体渐散",后面许昶的手挡住了"异世之魂返回之法"那几句。她那天想问来着,被别的事岔开了,后来也就忘了。
许诺低头扫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几本书——封皮上写的都是《阵法大全》《异术通鉴》之类的名字。她本打算随意看看就放下,毕竟许昶的书多半是繁体古籍,读起来费劲。可目光掠过桌角时,她看到一本被单独搁在一旁的书册,封皮卷了边,书脊处的线绳都松了,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回。
她拿起来,随手一翻,恰好翻到了那一页。纸页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明显是被人长期翻开压出来的。许昶当时挡住的那段话,此刻完完整整地摊在她面前。许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
上面写的是:若强行将异世之魂遣返原界,则魂体将受撕扯之力。届时有三成可能魂魄归位、安然返回;有两成可能魂魄散于两界之间,原身朽而此世痕灭,再无回转之机。
许诺盯着那个"两成"看了很久。烛火在桌角跳了一下,纸上的字也跟着晃了晃。她合上书册,把它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坐回桌边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扶着桌沿撑了一下才稳住。
原来如此。许昶那天挡住不让她看,林深每次被问到回去的办法就沉默,许言说要慢慢来——他们都知道了。只有她不知道,或者说,只有她今天才知道。
许诺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她其实一直没睡着,林深回来的时候她知道,他站在门口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才进来她也知道。他把她抱到软榻上、掖好被角的时候,她闭着眼,呼吸放得又轻又匀,什么都没露出来。她听见林深和许昶在桌边说话,听见许昶问那些阵法靠不靠谱,听见林深没答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蜡烛吹了,两人的脚步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门合上了。
许诺睁开眼,盯着窗户。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白蒙蒙的一片,把书桌和椅子的轮廓都镀上一层银边。她彻底睡不着了。
早知道就不看了,她想。很多事情不知道的时候,会好过很多。可偏偏她翻开了,偏偏她看懂了。两成的风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足够让她躺在这张软榻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