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曲》牛奶巧克力味灌汤包

13、第 13 章 林深回来时

　　林深回来时，饭菜已经凉透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锅里温着的粥还剩半碗，两碟菜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像是摆好之后就没被动过。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肩膀慢慢地塌下去，然后走进去坐下，拿起了筷子。

　　林深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像在嚼什么理不清的心事。大黄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头放在林深的脚面上，林深伸出手想摸摸狗头，却被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

　　许诺坐在一旁看着他。

　　从他进门起她就没怎么开口。他脸上带着疲惫，而且看起来心事重重。

　　他的侧脸对着她，视线始终落在菜上，一次也没有看她。

　　许诺试了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被那种回避的姿态压了回去。

　　等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她问了一句："今天下山……发生什么了吗？"

　　林深没有回答。他把碗摞好，站起来端着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说："没什么。跟许昶聊了聊，回来晚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许诺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水声哗地响了起来。

　　她忽然发现，他瘦了。从衣领和肩颈的交接处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比刚入冬那会儿分明了许多。

　　那天夜里许诺没怎么睡踏实。窗纸外的竹林响了一整夜，风穿过新叶的声音细密绵长，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翻书页。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枕头底下，空空荡荡的，只有竹席一条一条的硬棱硌着掌心。

　　第二天醒来，许诺在床边坐了很久。

　　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她扶着床想借力，脚掌刚落地，整个人就往一侧歪过去，膝盖磕到床沿，闷的一声。她扶着床沿喘了两口气，眼前那层发黑的雾才慢慢褪去。等视线清楚了，她学着林深教过的法子把手指搭在另一只手腕内侧，按了一会儿，摸到的脉象又浮又弱，像一根随时要断的丝线。

　　她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站起来，洗脸，梳头，对着铜镜把头发扎好。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还是十四五岁的轮廓，两颊的血色比几个月前又淡了一层。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息，觉得这张脸不像是自己的，又说不清自己该长什么样子，最后放下梳子推门出去。

　　林深已经进了药房。门没关严，许诺经过时从门缝里瞥了一眼——他背对着门口站着，手边摊着几本书，像是翻了大半夜。她没有叫他，也没有敲门，转身去了厨房。

　　粥在锅里还温着，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就着酱菜吃了大半碗。胃里暖和起来，人才算是回了魂。收拾好碗筷，她拿了把菜叶子去后院喂鸡，几只芦花鸡扑腾着围过来，你啄一口我啄一口闹成一团。许诺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起身给菜地浇了水。水瓢一提，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薄薄一层，凉凉的。这一顿忙活下来，额头上居然也浮出了细汗，她用袖子擦了擦，直起腰站了一会儿。

　　中午林深还是没有从药房里出来。许诺热了早上的剩粥，切了半个馒头，就着酱菜吃了。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鸟叫，大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两圈，从柜子里翻出两块饴糖揣进怀里，决定去后山坐坐。

　　后山的溪水还是老样子，水声潺潺地从石缝间穿过去，清澈见底。上次她晒衣服的大石头，此刻正好用来躺着，太阳暖洋洋的，石头还是有点凉凉的，不过和阳光和在一起温度刚好。

　　她闭上眼睛。日光落在眼皮上，隔着薄薄一层皮肤透出暖融融的橘红色。溪水在脚边不远处哗哗地流着，声音不远不近，让人的情绪很快平静了下来，大脑也开始放空。她本只想躺一会儿就回去，可阳光晒在身上实在太舒服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松散地往下滑，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身上暖烘烘的，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她迷迷糊糊地抬了抬手，摸到一手毛——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找过来的，半只身子趴在她腰侧，下巴搁在她臂弯里，呼出的热气扑在她小臂上。许诺没睁眼，手指埋进它颈间的毛里，就那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歪得很厉害了。许诺猛地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她扶着后颈揉了揉，才想起看天色——坏了，怎么睡了这么久。她赶紧往回跑，大黄慢了一拍，随后撒起脚丫就把她甩在了身后。

　　大黄比许诺先一步到林深的身侧，林深看着她跑红的脸说："别跑那么急，再不醒来，我该去叫你了。"

　　许诺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大黄会睡在自己身边，应该是林深已经去找过自己了。

　　"晚饭做好了，"他说，"洗手吃饭。"

　　许诺赶紧点点头，今天她确实睡过头了，脖子又痛又僵硬。

　　第二天早上，林深在药房捣鼓的东西好像终于做完了。他没提昨天在里面忙什么，只是示意许诺进书房，然后把几张宣纸在桌上铺开，墨研好，笔蘸满，往她面前一推："把昨天的字补上。"

　　许诺看着他不苟言笑的脸，苦着脸坐下来。笔杆在她手里怎么握都不对，这字真是笔画太多了，她其实愿意做个文盲的。

　　她写了两行就停下手，脑子开始走神——做个小厮学什么写字，反正又不能去科考。看着坐得笔直的林深，许诺撅起了嘴巴，她决定不喜欢让她学字的林深！

　　林深抬起头，看到的就是瞪着眼睛、撅着嘴巴的许诺，他多看了一会儿，许诺脸上就泛起了红晕。这样的神情，好像是第一次在许诺脸上看见，她是在对自己抱怨和撒娇吗？

　　"这个你看看。"林深站起身，把许诺的那本日记递给她。

　　许诺放下笔，擦了擦手上的墨渍，翻开那本册子。扉页上没有书名，翻开里面全是字。字迹看起来很熟悉，她看着自己宣纸上写的那些字，再看看本子上的。

　　"这是谁的本子？这字和我的有点像。写的是什么？"许诺看着林深问。只是这本书的字她好像认出一些，有些又看不懂，没学过。

　　林深看着许诺的神情，有不好的猜想涌入脑海。

　　"日记，"林深的声音很轻，"你以前写的。"

　　许诺认真地看着林深，对方神情不似在逗她玩。她看看日记，又看看林深，反复确认，眉头皱了起来。

　　她停了一下。

　　"我不记得写过这些，而且这些字，我好像不认识。"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林深脸上。

　　林深看着她，眼神里只有疑惑和求证，和曾经那个悲伤到决绝的许诺完全不一样。没有痛苦的她原来是这样吗？林深心想。

　　随后，那个可怕的猜测让林深赶紧回避了视线，他在想许诺是不是在变成这个世界的人。

　　脑海里那个悲伤的身影和眼前这个瘦弱清澈的人影重叠，林深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不顾许诺的疑惑，离开了书房。他走得急，绊到了大黄都没停下，一直到了许诺喜欢倚着的那棵大树那里才稍微能喘息。

　　林深离开的样子很奇怪，许诺看在眼里，却不知道怎么问。自从林深从许昶那里回来，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可是对方看起来不像是愿意和自己说的样子。

　　院子里起风了。竹林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大黄趴在门槛边打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林深回来了，许诺躺在客厅的躺椅上，看着他神色已经正常了。林深也看了她一眼就进了书房。

　　许诺合上了微张的嘴巴，手里还有那本自己只能看到少部分文字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