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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天刚亮,林 ...

  •   天刚亮,林深就动身下了山。到许昶住处时,日头还没爬到树梢,开门的是个眼生的小厮,见了他倒也不惊讶,只说了句"您稍候",便转身进去通传。

      林深站在院里等,一眼扫过去,忙进忙出的下人竟有七八个——难怪许昶这次来得这么久,原是带了这么一大帮人。他心里失笑,也是,人家再怎么说也是国师之子,纵不是家中最受宠的那一个,到底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爷,出趟远门,排场总是要有的。

      许昶还没起身。林深便在堂屋里坐下等着,顺手打量了一圈这处宅子——说是国师府上出来的人物,住的却也就是寻常村落里的一间木屋,梁柱都是新料,木香还没散尽,但终究简陋,也不知这位许公子住不住得惯。他想起怀里揣着的东西,摸出来放在桌上——是几个香囊,山里春日飞虫多,他昨夜特意配了驱虫的药草缝进去。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听见脚步声。许昶趿着鞋走了出来,身上还是睡觉的中衣,外袍也没系好,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一副被吵醒了还没缓过神的样子。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在林深对面坐下,伸直了腿。

      "我不急,你梳洗好了再来也行。"林深说。

      "不必。"许昶摆摆手,"你一大早跑这一趟,肯定是想到了什么。你我之间,不用讲那些虚礼,直说吧。"

      林深看着他这副懒洋洋的模样,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才慢慢开口:"我只是在想,你既然能把小竹送回他的世界,那么反过来——是不是也能把许诺的记忆,从她的那个世界,送到这边来?"

      许昶闻言睁大了眼,眼底那点没睡醒的懒散一下子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意外,甚至夹杂着点佩服——这个念头,他还真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把送小竹的那个阵法反过来试试?"林深接着说。

      许昶垂眼想了想。许诺那个世界的物件他手里确实还留着几样,作为阵法的坐标,倒不是不能一试,只是没有林深想得那么简单——这事得先摆开阵仗试验,谁也不敢打包票一次就成。他叹了口气:"这个我倒真没想过,等我下午算算,先试试看。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一点?"

      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早已磨出老茧的手,沉默了片刻才说:"你还记不记得,豆娘成亲那晚,你说我们都是画本里的人,那句话?"

      许昶点了点头,一时没明白林深怎么突然又提起旧事。

      "我一开始,是不信你的。"林深抬起眼看他,"直到你把那本画本给了我。"

      许昶皱起眉。那些年的事,他其实早就记得不清楚了,唯独这一桩,被他自己提起来,倒像是又鲜活了几分。

      "虽说里头没有我们多少戏份,可从前发生的事、后来印证的事,一件件都能对得上——这曾经让我很痛苦。"

      许昶低下头。这种滋味,他不是没尝过。

      "可你和我不一样。"林深的声音很轻,"故事完结了,你的日子还能照常过下去。而我……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平平淡淡的人生罢了。"

      许昶抬眼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渐渐失了焦。他心里清楚,自己就算真能窥得几分天机又如何——面前这人,曾经是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书生,如今却困在这一座山头出不去,他这个做朋友的,竟还是无能为力。当年也是他,偷看了禁书,才把林深的人生,硬生生定格在了原本该牺牲的那个时辰里。这份亏欠,他一直记着。

      "可这跟你想到的这个法子,有什么关系?"许昶问得直白。

      "我一直想的是,能不能回到过去,回到你把那本画本给我之前,就那样浑浑噩噩,不知道命数地活下去。"林深顿了顿,"后来你送小竹回去,昨夜许诺又给我讲了她写的那个故事。"

      许昶点点头,似乎还没完全跟上。

      "你记不记得,豆娘是重生的。"林深继续说,"那会不会——这个世界的设定,本就是记忆可以跨时空传输、彼此重叠的?"

      许昶眨了眨眼,一瞬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听懂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可以和每一个时刻的自己对话?每一个'我',说不定都只是另一个时刻的'我'?"

      这话一出口,连许昶自己都被绕晕了,愣在原地。

      林深倒笑了:"是啊。所以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想罢了——说不定豆娘以为的那场前世,不过是一场黄粱梦。"

      许昶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眼前这个人——从当年那个执笔的书生,变成如今这副身强体壮、常年在山野间行医问诊的模样。他心里转了个念头,觉得或许该写封信,问问小叔——毕竟小叔是这个世界里最聪明的人。

      "你留下用顿饭?"许昶一边说着,一边系好衣带,"下午我打算给小叔去封信。你也知道,当初把许诺拉进来,纯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可送小竹回去的那个阵法,是小叔手把手教我的。你下午留下来,陪我把原委写清楚,我们一起求求他。"

      林深点头。若真能得小叔相助,这法子的胜算,总归能再添几分。

      两人一并站起身往外走。许昶已经系好衣衫,走了两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侧头看向林深:"不过,是不是许诺失忆得更厉害了,你才特意跑这一趟?我可不信你是今早才想到这个法子的。"

      林深脚步没停,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沉默了一瞬,才低声应道:"是。而且,她这身子骨,也一日比一日弱下去了。"

      许昶叹了口气,看着他:"没想到这禁术伤人伤到这个地步。可你不是——一开始不是恨她的吗?"

      林深皱起眉,神色复杂,等到许昶身影已经走开了一截,嘴里才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也许,一直像一开始那样恨她,也挺好。"

      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两人把这些年发生的事翻来覆去理了好几遍——从林深当年替豆娘挡下那一刀算起,到许诺被召唤进这片山头,再到小竹的错位、日记的反复重装,桩桩件件都要理出个先后顺序,好写进那封求救信里。可越理越发现,这中间的因果绕来绕去,总有几处对不上——不是林深觉得这么写送不出去,怕落人口实,就是许昶觉得,这话要是传回家族,自己怕是要被追杀灭口,索性划掉重写。案上的信纸堆了一叠又一叠,废稿撕得满地都是,许昶写得心浮气躁,索性把笔一撂,靠在椅背上直叹气。

      说起来,许昶当初偷偷动用禁术,把这本画本从许诺的世界里"偷"过来,就已经险些被小叔追着打得屁滚尿流。若再让家里知道,他们把写出这本书的作者,就这么囚在家族密地里养着——许昶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这条命,大概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于是那封信,几经删改,到底还是写成了。信纸铺开时,许昶提笔想了半天,终究没提许诺半个字,只说近日闲来无事,想请小叔来家族密地小聚,叙叙旧;末了又添了一句——林深许久没见姐夫,甚是想念。写完这一句,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觉得这话编得倒也不算太假。

      许昶心里门儿清,小叔这辈子最疼的两个人,除了自己那个宝贝女儿,大概就是他这个侄子了。可转念一想,林深好歹是小叔的小舅子——小叔的妻子,正是林深的亲姐姐。这么一层姻亲摆出来,多少能借上几分情面,把小叔请来的胜算,再往上拉一拉。

      林深从许昶屋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集市上早没了白日的喧闹,摊贩都收了摊,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只剩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脚步不停,一路往山上快步走去,山路两旁的草丛里虫鸣渐起,一声接一声,倒衬得四下更静了。走到半山腰,能望见自家院子那点昏黄的灯火,他脚下不自觉又快了几分——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也不知道许诺,有没有把锅里温着的那碗饭吃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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