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曲》牛奶巧克力味灌汤包

11、第 11 章 许诺听完那

　　许诺听完那个故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回到房里，她却怎么也睡不着。烛火跳了两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半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深讲故事时那副从容的样子——那种平静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心里发闷。她总觉得，自己一旦合眼睡过去，明天醒来，今晚这点心事就会连同别的记忆一起，被这座山悄悄收走。

　　她坐起身，摸到枕边那本日记。指尖触到封皮的一瞬，她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本子好像比前几天厚了些，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边角也比记忆里更卷。她翻了翻，又合上，心里那点不安并没有因此消散，反倒像是被这本厚了一圈的册子坐实了几分——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发生着。

　　可她说不出到底是什么。这几个月的日子，她一桩桩数下来都还清楚，唯独往前再想一点，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怎么也翻不过去。她把日记搁回枕边，起身去准备沐浴的热水，脑子却始终没能安静下来。

　　她起身去沐浴。水汽氤氲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件事，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纠结，擦干了头发趿着鞋回房。

　　日记摊在桌上，她本想直接吹灯睡下，鬼使神差地又翻开看了一眼——才发现，今天讲的那个故事，林深已经写在了上面。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收着劲，干净得不像话，倒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墨迹已经干透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是她沐浴的时候，还是她坐在床上发呆的时候？烛火摇曳，把纸页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许诺低头看着那一行行字，心里说不出的暖，像是被人偷偷塞进了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道谢，那人已经转身走远了。

　　她拿着灯，摸黑走到书房。堂屋里，大黄蜷成一团，睡得香甜，四条腿都埋进了自己的毛里，耳朵偶尔抖一下。许诺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大黄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尾巴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地面，又沉沉睡了过去。

　　屋外的风隔着窗纸吹进来，带着一点竹叶的清香。许诺借着那点灯光，看了眼四下——厢房那边的窗户是黑的，林深应当已经睡下了。她心里那点没来由的委屈忽然又冒了出来：今日问他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他半晌不答,末了只说了句"粥凉了"，便转身进了厨房。那时她没敢再追问，此刻却又后悔当时没有再问一句。

　　她笑了笑，端着灯回了书房，在日记本前坐下，提笔蘸墨。

　　"林深过的怎么样？"

　　写完这一句，她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半空，墨滴慢慢积成一颗，眼看要落下去，她忽然又划掉了这行字，另起一行：

　　"我写的故事不重要，要问林深的故事。"

　　写完，她把笔搁下，人却还坐在那儿没动。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矮了半截,又渐渐灭了。屋里暗下来，窗外月色清冷，铺了满地的白。许诺呆呆地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如果她今晚不睡，是不是明天就不会忘记这些？

　　不会忘记林深讲故事时，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落寞；不会忘记自己问出"你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子"时，他那份长长的、没有尽头的沉默。

　　今天她问起林深的故事，对方的反应，让她心里疼了一下，疼得毫无来由，却又真实得很。她说不清那种疼是替林深难过，还是替自己——她好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林深这个人身上，压着一件她怎么也够不着的心事，而她越是想靠近，那件心事便被藏得越深。

　　她现在想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想知道林深沉默里到底藏着什么，想知道自己每一次试图离开这座山，究竟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每次都失败。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在这座山上醒来，习惯了林深端来的药碗，习惯了大黄蹭在脚边的温度——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又好像哪里不对。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越绕越乱，绕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怎么也看不真切。

　　思虑再三,她还是把这些心事一字一句写进了日记里，最后又添了一句：

　　"林深，如果可以，希望你可以告诉我这些答案。"

　　写完，她把笔放下,吹熄了余下的半截烛火，摸黑爬回床上。窗外那轮月亮还挂在原处,清清冷冷地照着,她望着它,直到眼皮撑不住,才沉沉睡去。

　　天亮的时候,许诺是被自己冻醒的。她强撑着眼皮坐起来,一夜没睡透,脑子昏昏沉沉,却奇怪地还记得昨晚故事的内容，字字句句都还在。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走到桌前，给自己灌了一杯凉水，压一压嗓子里的干涩。大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蹲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面，讨好似的蹭她的裤脚。

　　她低头揉了揉它的耳朵，人却还是撑不住，眼皮一沉一沉往下坠。院子里的日头正好，风一阵一阵地吹，带着草木的潮气，许诺想着不如就在这躺椅上眯一小会儿，等林深回来再补个觉——这个念头刚起，她便一头栽进了那张躺椅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身上多了一层薄被。初春的清晨还带着凉意，那被子严严实实盖到她下巴,边角掖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林深看她睡得沉,大约是知道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便没有叫她，只把早饭做好搁在锅里温着，又写了张字条,压在水壶底下，自己转身下了山——他有事要问许昶。

　　许诺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先是趴在自己身边的大黄，暖乎乎的一团,呼吸均匀。她坐起身喝水时,才瞧见水壶底下压着的字条,展开一看,是林深的字。她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确实是饿了，转身去厨房,蒸屉里的粥却已经凉透了。

　　她这一觉，居然睡了这么久？

　　许诺有些恍惚地想，林深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她添了把柴，把粥重新温了温，坐在灶台边慢慢喝完，心里却总有点不踏实,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又说不清丢的是什么。

　　林深不在的日子，许诺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她去菜地摘了把新鲜的菜叶喂鸡，看那几只芦花鸡争抢着啄食，又闲坐到小溪边，听水声潺潺地淌过石头。有时候大黄跟着她，卧在她脚边打盹；有时候就她一个人，望着溪水发呆。

　　她说不清为什么，自己格外喜欢这样的时刻——风里带着草木的气息，日光斜斜地照进溪谷，水面被晒得碎金似的晃，四下静得只剩水声，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没有人问她记不记得昨天，也没有人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着，能安安稳稳地喘一口气，不必去想那些够不着的、模模糊糊的过往。

　　可太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染红了半边天,又慢慢暗淡成灰蓝色，她还是没能等到林深回来。

　　她炒的那盘青菜早就凉透了，春天蚊虫渐多，嗡嗡地绕着灯火打转。许诺坐在堂屋里等,一时没忍住又打起了盹,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她揉着发酸的脖子,索性没再挪动,就那么半靠在椅子上又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林深已经回来了。

　　许诺几步追上他，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昨天去哪了？我等了好久。"

　　林深转过身，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没有全然落进眼底："昨天去找许昶了，想了个法子，或许能把你的记忆找回来。"

　　许诺怔怔地看着他，听完这句话，心里非但没有雀跃,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张了张嘴,想了想,才慢慢开口："也许……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林深，我觉得……我觉得现在的我，不想离开你。"

　　林深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压在心口很久,才终于松开了一点。

　　"你今天，看日记了吗？"

　　许诺一愣。日记？什么日记？

　　她下意识地想否认自己没有,又猛地想起昨夜确实写过些什么，可再仔细去想,那些字句却像被雾盖住了一样,一片模糊，怎么也捞不上来。

　　林深没再多说,牵着她走进了厢房。枕头边正躺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一看便知是被人反反复复翻阅过许多回。

　　许诺怔怔地走过去，伸手拿起那本日记，指尖触到封皮时,竟生出一种莫名的陌生感。她翻开第一页——最开始的纸张已经泛了黄，一路翻到还留着字迹的最后一页,她看见上面写着的,分明是自己的笔迹。

　　"这是……我写的吗？"

　　林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垂着眼，望着她茫然的侧脸，心里那句话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她连这本日记,竟也忘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