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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许诺最近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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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诺最近起得越来越晚了,林深脸上的愧疚,也一天比一天重。
那本日记,如今成了她每天醒来第一件要翻的东西。纸页被她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起来又压平,压平了又卷起来。只是这份坚持,她自己都觉得越来越吃力。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事,她好像都还记得,每天吃饭、劈柴、喂鸡、晒太阳,日子一桩桩一件件都清楚。唯独日记上写的那些——比如醒来时浑身的疼痛,比如那几个画着按钮的铁盒子,还有"手机""电脑"这样的词——都成了陌生的存在,要在嘴里多念几遍,才能顺溜地说出口。念完了,转头又忘了。
这天早上,她端着碗白粥,慢吞吞地喝着,忽然开口:"林深,如果……如果我把一切都忘了,可不可以,就把我当成这个世界的许诺?也许,我是不想回去呢。"
林深握着筷子,在粥碗里搅了搅,没有立刻答话。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被他的筷子搅得转来转去,始终没有沉下去。
"不是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即便你不想回到自己的世界,你也不会愿意,一辈子困在这座山上。"
许诺看着他,没再反驳。她低下头,用勺子舀着碗里渐渐凉下去的粥,舀了几次都没往嘴里送,只是看着米汤在勺子里晃来晃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了一句:"我们认识多久了?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才等到他的回答。
林深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七年。"
许诺低头看着空碗。七年。可她记得的,好像只有这四五个月的事。去年秋天醒来,冬天裹着棉衣在院子里晒太阳,开春了跟着林深去挖笋——就这么几段,像几块零散的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那我不记得——离开这座山会受伤,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吗?"
林深沉默下来,脸上还是那副歉疚的神情。许诺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见过这个表情很多次了,每次她问到自己不记得的事情,他就这样看着她,像是想说又不敢说,像是怕说出来的东西会把她推得更远。许诺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空碗放在桌上,安静地等着。
"那你愿不愿意,"她开口,"跟我说说,我到底写了一本什么样的小说?"
林深点点头,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碗筷。他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水流声响了一会儿,然后他擦干了手走出来,扶着许诺躺到院里的竹椅上。
许是天气渐渐暖和了,许诺的脸色,比前些日子看着红润了不少。竹椅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躺下去的时候,后背感受到那股暖意,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侧过身,把脸朝向林深那边,手臂枕在脑袋底下,静静地望着他。
林深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凳子矮,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和许诺的竹椅平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许诺能闻见他袖口上淡淡的药草味。他低头斟酌了一会儿,像在挑拣什么合适的词,然后慢慢开了口。
"你写的这本画本,情节很是猎奇。当初我自己身在其中,并不知道全貌,后来听你讲完,才觉得这故事荒诞又有趣——只是我从没想过,我认识的豆娘,竟是个重生来的人。"
"重生?"许诺问。
"是啊,重生。"林深说,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着一段早就不属于他的往事。"豆娘出身商贾之家,商户人家再殷实,也比不得官宦文人家门第高。豆娘打小和李四郎青梅竹马,情窦初开时便私定了终身。谁知李四郎进京赶考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叫晴儿的女子——生得貌美,性子又柔顺,等李四郎高中状元、衣锦还乡时,晴儿肚子里已经揣了他的孩子。"
许诺听着,皱起眉:"这个李四郎,真是个负心汉,我怎么会写出这样的男主。"
林深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只浮在嘴角,眼底没什么波澜。他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故事,讲得从容,讲得慢,讲到那些糟心事时眉头都没动一下。"你先听我说完。豆娘虽是商户出身,但父母极疼她,李四郎便让书童娶了晴儿,自己照旧回来娶了豆娘。只是婚后豆娘一直没能有身孕,李四郎拿这个不停地怪她,说她让李家断了香火——那边晴儿,却已经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许诺听到"三个孩子"的时候,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没有打断,只是手指在竹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替什么没出口的话打着节拍。
"后来呢?"她问。
林深继续说:"李四郎一边做官,一边把豆娘娘家的家业一点点转到自己名下。豆娘的父母怕女儿受委屈,虽不情愿,可李四郎拿豆娘无出的事情压着两位老人家,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业被夺走。等豆娘亲眼撞见丈夫在晴儿房里,得意地庆贺自己终于拿下了豆娘家的家产,又见二人苟且之事被自己撞破,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吐了血。那时豆娘身边早已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最后就那么孤零零地死在了自己床上。"
林深说到这儿停下来,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许诺注意到他喝水的时候,目光垂着,落在杯沿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故事做一个短暂的停顿。
许诺看着他,脸上的余怒还没完全消下去,声音里却多了一丝别的什么:"我怎么会写出这么无聊丧气的画本。"
林深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头一回听的时候,我也和你想的一样。还问过你,为何这故事里没有我出场。"
"那你后来出场了吗?"
"你且听我往下说。"林深把杯子搁回去,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豆娘临死前,求老天爷,若有来世,一定要亲手杀了这对狗男女。谁知她再睁眼,竟真回到了读书那年——上一世,她和李四郎那时候就已经形影不离了。这一回,她铁了心不肯重蹈覆辙,只是不明白,为何不是回到嫁人那天,偏偏回到了读书的年纪。彼时的豆娘,为了能一直跟李四郎待在一起,女扮男装混进了私塾,那私塾里念书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家的孩子。豆娘这一世格外留意身边的人,便留意到了我,还有许昶。许昶出身占星世家,窥得天机是他家的本事,一向深得皇帝器重——豆娘想着,若能跟许昶交好,说不定就能借着他,攀上更高的门路。至于我,家里世代行医。豆娘上一世一直苦于没有子嗣,寻遍了名医,都说她这身子生不出孩子——若不是撞破了李四郎的苟且,她怕是这辈子都要信了这个说法。这一世,她想弄明白真相。"
"那你查出什么了吗?"许诺问。
林深摇了摇头。"没有。我还没来得及给她把脉,她就跟着许昶去办别的事了。后来事情越来越多,她也就没再提过这件事。"
许诺听着,没有说话。她看着林深说话时微微垂下的眼睫,忽然觉得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不是难过,是一种隔了很久之后的、像在看别人旧物件似的平静。这故事里的人,李四郎也好,豆娘也好,许昶也好,好像都跟他隔着一层什么,他站在故事外面远远地看着,看完了就走,不进去,也不带走什么。
"那时年轻的李四郎,原本待豆娘一往情深,却眼见着她突然冷淡下来,没事就爱和我、和许昶混在一处,还总能带来些时兴的画本吃食、珍贵的笔墨纸砚。我们三个玩得投契,惹得李四郎很不痛快——他本就心眼小,没多久就动了心思,想把豆娘女子的身份捅出去。许昶那阵子虽算不出天机,却梦见了几幅古怪的画面:李四郎把豆娘推进池塘,又借口怕她着凉,硬要扒她的衣裳。我们三个一合计……"
"等等。"许诺歪着头打断他,"这重生的故事,怎么听着这么无聊。又是私塾又是告密,豆娘重活一辈子,就干这些?"
林深眨了眨眼,像是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嘴角那点笑意淡下去了一些。"也是。跟你说的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废话讲多了些。"
许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林深也是这故事里的人——她刚才说"无聊",是在说林深所在的世界"无聊"。这个念头让她有些语塞,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看着林深,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林深倒是没太在意,继续把故事讲完了。"后来的事简单——李四郎接连出丑,跑去跟豆娘求和,怎么也不信、也不理解豆娘为什么不再爱他。他没考上状元,只能依附城里的权贵,过得猪狗不如。豆娘和一位将军一起,靠着许昶的谋算,成了皇上跟前顶顶得用的重臣。"
许诺往竹椅上一躺,望着头顶被竹叶切碎的天空,长长地吐了口气。"真是个无聊的故事,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嫁了人。不过,你怎么好像没怎么出场。"
林深苦笑了一下。"是啊,我不过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治病救人,故事的走向,和我没什么关系。"
许诺偏过头看他。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发亮。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但许诺看得见他眼底那一点落寞,很淡,如果不是日光恰好落在那个角度,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故事俗得很,倒是跟你没多大关系,也挺好的。"
林深听她说完,嘴角那抹苦笑还挂在脸上,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些。"是啊。若我只是个配角,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其实也挺好。"
许诺听出这话里另有一层意思——他说的不是豆娘的故事,他说的是自己。她看着他,看他在日光底下微微低垂的眼睛,看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安静地放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问故事了,"她轻声说,"你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子?"
林深没有回答。
院子里的风从竹林那边灌过来,吹动许诺额前的碎发。竹椅在她身下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声响。她看着林深,等着他开口,可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那种平静让许诺觉得,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重,但一直都在。
许诺张了张嘴,想问第二遍,话到嘴边又收住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根草绳——不知是什么时候编的,已经被汗和日头磨得有些发旧了,边缘起了细细的毛刺。她记得这是春天的时候林深随手编给她的,说山里蚊子多,编了根草绳浸了药水,戴在手上能驱虫。她就一直戴着,洗澡也没摘下来过。
她伸手摸了摸那根草绳,粗糙的触感硌着指尖,微微的刺。她没有追问。林深的沉默已经告诉她答案了——那个答案她隐约知道,只是不敢让它浮得太快、太清楚。
"粥凉了。"林深忽然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去热一热。"
许诺没有拦他。她躺在竹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见灶火被拨动的声响,听见水流冲过碗沿的声音。大黄从院子角落里爬起来,蹭到她脚边,拿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脚踝,然后趴下来,下巴搁在她鞋面上。
许诺低头看着大黄,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大黄哼了一声,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厨房里冒出一缕白气,细细的,散在风里就不见了。许诺盯着那缕白气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阳光暖融融地覆在她脸上,竹椅还在微微地晃着。
她想,七年。七年里她来过这里多少次,醒过来多少次,又忘了多少次。林深就在这座山上,送她来,等她醒,看她忘,然后再从头来过。
她睁开眼,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深背对着她站在灶前,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样挺得板正。许诺看了很久,久到她看见他把火调小了一些,久到她又听见了大黄在脚边翻了个身。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躺平。
"林深。"她喊了一声。
厨房里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传出来:"嗯?"
"粥好了叫我。"
"……好。"
许诺闭上眼睛。大黄在她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她等着粥重新热好,等着林深端着碗走出来,等着这个普普通通的上午就这么过去。
她不知道明天自己还记不记得今天的事,但至少此刻,她躺在这张被太阳晒暖的竹椅上,听见厨房里有人在等她吃饭。
那就先不想了。她想。先好好过完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