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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背包屏 ...

  •   背包屏幕的微光暗下去,那条短信看完,沈砚没有回复,拇指直接按灭屏幕。

      短信文字像一道细碎的影子,落在心里挥不开。休息室已经走得差不多,其余队员大多先行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在整理桌椅、回收战术资料。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高处的玻璃窗,沙沙的声响持续不断,玻璃外面城市灯火被雨雾泡得朦胧,一团团暖黄冷白揉在一起。

      屋子里冷气依旧很足,赛场上积攒出来的热度一点点散尽,后肩泛起一层凉意。

      沈砚把手机塞回背包内层,拉链拉好,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握鼠标久了的麻木感。两场比赛结束,数据面板摆在那里,死亡率很低,规避掉几乎所有致命gank,没有打出任何足以让人联想过去的高光操作,作为Blank,他完成得滴水不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放弃进攻机会的时候,心底那股压抑下去的冲动有多汹涌。

      那是刻在本能里的东西,不是单单靠克制就可以彻底抹除。

      林屿站在门口等他,肩上挎着外设包,看见沈砚还站在原地出神,轻声唤了一声:“走了,大巴在外面,下雨了。”

      “嗯。”沈砚回过神,拎起沉重的背包跟上去。

      狭长的选手通道灯光惨白,墙壁上一排排战队海报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冷清。地面偶尔有工作人员带进来的雨水脚印,浅浅湿痕,踩上去留下细碎的声响。整条通道安安静静,刚刚赛场上万观众沸腾的呐喊仿佛隔了一个遥远的世界。

      走出场馆大门,冷湿的晚风裹挟雨水迎面扑过来。雨不算狂暴,是连绵不断的冷雨,细密的雨雾漫天飘洒,地面已经积起薄薄水洼,路灯落下来,在水滩里拉扯出晃动破碎的光。几辆战队大巴停靠在路边,车灯破开雨幕。

      Vesper的大巴就在不远处,队员们已经陆续上车,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水雾。

      沈砚跟在林屿身后踏上台阶,刚要弯腰登上大巴,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急不缓,穿过淅沥雨声,一步步靠近。

      沈砚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心里已经猜到来人是谁。

      雨丝落在肩头,带着冰凉的湿气。

      “不聊比赛。”陆驰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被雨声衬得偏低,没有赛场上面那种客套疏离,去掉了所有公开场合的伪装,“就几句话。”

      林屿察觉到气氛不对,回过头看了一眼,识趣地先一步登上大巴,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大巴车门没有关上,车内昏黄灯光漏出来一小块,落在湿漉漉的柏油地面。

      周围只有零星路过的工作人员,雨水哗哗,刚好可以掩盖低声交谈。

      沈砚缓缓转过身。

      陆驰还穿着Aurora的黑色比赛队服,外套拉链半敞,肩头沾了星星点点细小雨珠。他没有打伞,头发边缘被细雨微微打湿,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距离很近,沈砚甚至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混着室外潮湿雨水的味道。

      刚刚握手那一瞬间指尖相触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掌心。

      “短信是我发的。”陆驰没有绕弯子,目光直直落在沈砚脸上,不去回避他的眼神,“两场比赛,你每一次的抉择我都看得明白。不是你没有能力反击,是你不敢出手。”

      雨水不断落在两人之间,地面水洼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

      沈砚下颌微微绷紧,语气保持着克制,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次级联赛升上来的新人,面对Aurora,实力差距摆在那里。”

      这套说辞,他已经演练了很久。对外,对观众,对俱乐部,他一直都是这么介绍自己。

      陆驰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一点都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倒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新人不会那样预判我的游走路线。新人不会在每一次我消失的瞬间,零点几秒之内就算出两套完全相反的应对方案。新人更不会拥有那一套只有你才会用的刷野判断逻辑。”陆驰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东西装不出来。你可以压制自己不去执行,但是你的思考习惯骗不了人。”

      字字句句,全部戳在沈砚最隐蔽的地方。

      沈砚垂了垂眼,视线落在脚下积水,雨水打进水洼,把灯光搅得支离破碎。两年销声匿迹,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改换ID,切断旧圈子往来,刻意修改打法,来到关注度不高的Vesper,尽量降低自己的曝光度。可他唯独忽略,陆驰是那个曾经站在对面,和他打满无数个BO5的人。

      别人看的是剪辑短视频,看赛后数据面板。陆驰看见的,是屏幕背后每一秒的思维轨迹。

      “你为什么一定要揪着不放。”沈砚抬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打比赛。”

      安安稳稳。简简单单四个字,里面藏了太多东西。

      当年离开赛场并不是体面退场。旧俱乐部内部矛盾重重,舆论铺天盖地压下来,伤病缠身,粉丝争吵,流言蜚语铺得到处都是。最后他选择彻底消失,切断一切联系,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慢慢调整状态,才以Blank这个全新身份重新回到联赛。他不想再被卷进那些浑浊旧事当中,不想再被贴上过去的标签,不想再承受铺天盖地的审视与谩骂。

      陆驰当然清楚那一段过往。当年那些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整个联赛圈子几乎人人知晓。

      “我没有打算公开。”陆驰说道,雨珠顺着他下颌轻轻滑落,“如果我想,我有很多机会。赛场之上,赛后采访,随便一点暗示,网上那些本来就存在的猜测立刻就会爆炸。但我没有。”

      这点沈砚心里其实明白。两场比赛,无数个可以点破的时机,陆驰全都选择闭口。短信、口型、赛后的低语,全部只限于两个人之间。

      “那你现在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沈砚问。

      “我不想看着你毁掉自己。”陆驰目光沉沉,“为了隐藏过去,你硬生生捆住自己的手脚。每一局比赛都在自我限制。赢比赛的前提,居然变成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长此以往,你撑不了多久。精神这样消耗,比身体伤病还要磨人。”

      大巴车内隐约传来队员交谈的动静,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声响穿透雨幕,提醒他们该上车了。

      雨越下越密,寒意浸透衣服布料。

      沈砚双肩微微收紧,背包沉甸甸压在肩头,里面装着那只磨损的旧键盘,装着他全部不愿舍弃又不敢展露的从前。

      “这是我自己的事。”沈砚的语气冷静而坚决,“我有我自己要承担的后果,不需要别人替我考量。”

      说完,他不愿意再多继续这场对话,侧身就要踏上大巴台阶。

      “沈砚。”

      陆驰在身后叫了这个名字。

      不是Blank。是那个已经被埋藏两年,几乎不再被人公开提起的名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混在淅沥雨声里面,落进耳朵。

      沈砚脚步猛地顿在台阶上,后背微微僵住。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没有人这样喊他。

      “你以为躲得过舆论,躲得过观众,躲得过联赛所有人。”陆驰的声音隔着雨传过来,不算响亮,却字字清晰,“但你躲不过你自己的本能。也躲不开我。”

      沈砚没有回头。

      片刻之后,他弯腰登上大巴。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掉外面潮湿冷雨,也隔绝掉陆驰的身影。

      车厢里面光线偏暗,玻璃窗蒙着厚厚的水雾,外面景物一片模糊。队员们三三两两坐着,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闭目休息。周凯坐在靠后的位置,看见沈砚上来,抬眼扫了他一下,随即又冷淡地移开视线,依旧沉浸在输球之后的烦躁之中。

      林屿往旁边挪了挪,给沈砚腾出位置。沈砚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身体靠向冰冷车窗。玻璃上的凉意透过薄薄衣服传过来。

      大巴引擎轰鸣,缓缓驶离场馆门口。

      透过布满水雾的车窗,沈砚模糊看见站在路边雨里的那道黑色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融在雨雾和城市灯火之中。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吹风声响。

      沈砚闭上眼,太阳穴一阵阵钝痛还在持续。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陆驰方才说过的话。

      躲得过对局,躲不了你自己。

      躲不过本能,也躲不开我。

      那些话像细密的雨丝,无孔不入,钻进心里。

      他以为只要持续克制,持续收敛,就可以把那个叫沈砚的选手彻底埋葬,安安稳稳做Blank。可今天这场BO3打完,他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件事远比想象更加艰难。

      伪装不是一层可以随便穿戴脱下的外衣。那是活生生的自己,刻进思维与反应里面。想要长久压抑,要付出源源不断的精神代价。

      大巴穿过雨夜城市,路面积水被车轮碾开,溅起两道水花。街道两旁霓虹不停向后倒退。车子开往队伍下榻的酒店。

      没有人说话打扰沈砚。林屿看出他状态很差,也只是安静坐在一旁,不去主动搭话。

      沈砚把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冰凉触感稍稍缓解头部发胀的痛感。他心里清楚,这一场和陆驰之间的拉扯,远远没有随着BO3结束而落幕。今天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每一场联赛,只要遇上,陆驰依旧会不断制造两难局面。逼迫他抉择,逼迫他暴露。

      要么牺牲比赛,保全身份。要么释放实力,承担身份曝光带来的毁灭性后果。

      两难的天平,就这么悬在他头顶。

      大巴一路行驶,二十多分钟之后抵达酒店楼下。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迹象。队员们拿起随身物品,撑着基地准备的雨伞依次下车,跑进酒店大堂。

      酒店大厅灯火明亮,隔绝掉外面湿冷风雨。大理石地面被带进一片片湿漉漉的脚印。前台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酒店香薰淡淡的味道。大家各自拿房卡,陆续回房间休息。

      沈砚和队内中单同住一间。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将外界所有嘈杂全部隔在门外。

      房间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夜灯,光线柔和昏暗。队友洗完澡,躺在床上还在复盘刚刚的比赛,对着手机回放录像片段,时不时低声叹息几句,没过多久,倦意涌上来,很快呼吸变得均匀,沉沉睡去。

      屋子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清醒。

      他没有上床休息,坐到靠窗的书桌边。窗外雨势依旧,雨点持续敲打玻璃。他把背包拉过来,取出那只外壳磨损的旧键盘,放在桌面。灯光落在键盘边角那些深浅不一的磨痕上。

      这是属于沈砚的遗物。

      属于Blank的日子还在继续,可那个旧身份并没有真正死去,它就藏在这套键盘里,藏在他每一秒打野的思路之中,只要稍有松懈,就会破土而出。

      手机从背包取出来放在桌角,没有新的短信进来。陆驰没有再发来消息。

      可沈砚知道,那个人不会就此罢休。

      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望向窗外茫茫雨夜。城市万千灯火浸在雨雾里面,明明亮着,却又显得遥远模糊。

      夏季联赛赛程还很长,后面还有一场又一场硬仗要打。往后还会遇上各式各样的对手,当然,也还会再遇上Aurora,再遇上陆驰。

      下一次对局到来的时候,他又该如何选择。

      沈砚指尖轻轻抚过键盘磨损的按键,心底一片茫然。不想再承受千万人放大镜一样的审视。

      陆驰当然记得那一段风波。当年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整个联赛圈子几乎无人不晓。旧俱乐部的舆论战,粉丝之间互相攻讦的截图铺满论坛,伤病报告被人拿来反复做文章,明明很多真相被掩埋在流量底下,可骂名却大半落在他一个人身上。那段日子,连打开社交软件都需要鼓足勇气,每一条比赛复盘的评论区,都混杂着夸赞与刺骨的恶意。

      “我没有打算对外说出去。”陆驰坦诚开口,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队服布料上晕开小小的深色水渍,“两场比赛,我有太多可以暗示、可以点破的时机。赛后镜头、采访,随便一句模糊的话,网上那些本来就零零星星存在的猜测立刻就会发酵爆炸。但我没有。”

      这点沈砚心里其实明白。不管是赛场上无声的口型,还是赛后只有二人可见的短信,全部都局限在他们之间。陆驰手握可以将他彻底撕碎的筹码,却始终没有推向公开的台面。

      “那现在这样,意义是什么。”沈砚问道。雨丝飘到他的睫毛上,带来一丝微凉,他微微垂了一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不想看你这样消耗自己。”陆驰的目光沉下来,雨雾把他的轮廓晕得柔和,可眼神格外清醒,“为了藏住过去,你给自己套上枷锁。每一局比赛,你的第一优先级不再是怎么赢下对局,而是怎么避免暴露自己。长此以往,精神持续这样内耗,比身体伤病更能毁掉一个选手。”

      大巴车厢里面传来模糊的说笑动静,司机轻轻按了一下喇叭,短促一声穿透雨幕,是在提醒二人。雨还在往下落,寒意浸透衣料,薄薄一层凉意贴着皮肤,顺着脊骨慢慢往上爬。夜晚的风裹挟水汽,吹得场馆门口悬挂的宣传横幅边角轻轻拍打钢架,发出哗啦哗啦细碎的声响。

      沈砚双肩收紧,背包里那只旧键盘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整个无法安放的过去。那些荣光、委屈、伤痛全部压在软垫之下,被他强行封存。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后果我自己承担。”沈砚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指尖无意识攥紧背包肩带,指腹被织带勒出发白的印子,“不需要旁人替我权衡好坏。”

      他已经吃过旁人替他做选择的苦。当年俱乐部为了流量,为了转移矛盾,无数次替他发声,替他塑造人设,把他推到风口浪尖,最后出事的时候,又将他丢弃在舆论中央。所以重新回来之后,所有的抉择,他只想握在自己手里,哪怕这条路走得辛苦,处处束手束脚。

      说完,他不愿继续停在这场拉扯之中,侧身就要踏上大巴台阶。鞋底踩过积留的雨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砚。”

      陆驰在身后叫住他。

      不是Blank。是那个被他刻意埋藏两年,几乎不再对外出现的名字。

      两个字浸在淅沥雨声里,落进耳朵。

      沈砚脚步猛地钉在台阶上,后背瞬间僵住。已经太久,没有人这样唤他。这个名字连同那些喧嚣、伤害、短暂滚烫的荣光,一起被他压在了记忆最深处。平日里连他自己都很少去回想。此刻被人坦然念出来,心脏猛地一缩,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层层封锁钻出来。

      “你可以骗过观众,骗过舆论,骗过俱乐部。”陆驰的声音隔着雨传来,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你骗不过自己刻进骨血的本能。也躲不开我。”

      沈砚没有回头。

      雨水打湿他后颈的碎发,冰凉一片。他沉默短短数秒,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短暂的停顿之后,弯腰走进大巴。厚重的车门在身后缓缓滑动闭合,机械轨道发出轻微的嗡鸣。隔绝掉外面漫天冷雨,也隔绝掉站在雨幕里的那道黑色身影。

      车厢内光线偏暗,车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外面街景全部晕成模糊色块。队员们分散坐在座位上,有人低头刷手机复盘比赛弹幕,指尖不停划动屏幕,屏幕微光映在脸上;有人靠着椅背闭目休息,眼底带着赛后挥之不去的疲惫,车厢里只有很低的交谈声,嗡嗡地揉在空调吹风的声响里。

      周凯坐在靠后排靠窗的位置,看见沈砚上车,抬眼飞快扫过来一眼,眼神里带着尚未散去的郁气。输球之后,他反复刷着各大论坛,不少人指出他上路几波致命失误,可也依旧有一部分人指责打野过于保守。他心里始终觉得,如果沈砚敢放开手脚打,局面未必会走到全盘溃败。诸多情绪拧在一起,化作心底一团闷火,他没有当众发难,只是冷淡地转开目光,重新盯回自己手机屏幕,拇指用力划动页面。

      林屿往旁边座位挪了挪,给沈砚腾出位置。沈砚坐下,把沉甸甸的背包放到脚边,后背靠向冰冷潮湿的车窗。玻璃上的凉意透过薄薄队服渗过来,稍稍压下太阳穴一阵阵翻涌的钝痛。脑袋里面依旧反复回放赛场上的片段,陆驰每一次消失的游走,龙坑前那一次忍痛放弃的抢龙机会,还有雨夜里那两声喊破旧身份的呼唤。

      大巴引擎低沉轰鸣,车身轻轻震动,缓缓驶离场馆门前。

      沈砚隔着满是水雾的窗户往外望,只能模糊看见雨雾之中那道伫立的黑色轮廓一点点缩小,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身上,很快便融进城市成片昏黄灯火里,彻底看不见。

      车厢里安安静静,没有人过来打扰沈砚。林屿察觉到他心绪沉重,也只是安静坐在一旁,不去主动搭话,偶尔递过来一瓶拧开瓶盖的矿泉水,便不再多言。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陆驰方才说过的话。

      躲得过对局,躲不了你自己。

      躲不开本能,也躲不开我。

      那些句子如同漫天细密雨丝,无孔不入,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从前他以为伪装只是一层外衣,只要时刻警醒,克制住出手的欲望,就可以稳稳当好Blank。只要不去打出辨识度极高的操作,只要不和旧圈子产生交集,时间久了,所有人都会慢慢遗忘沈砚,只记住这个从次级联赛升上来的新人。

      直到今天这场BO3结束,他才真切体会到这件事有多艰难。克制手上的操作容易,克制根植于数千场对局形成的思维惯性,太难。每一场比赛都要进行双重思考,先冒出属于过去的判断,再强行推翻,逼迫自己选用更加稳妥平庸的处理方式。每一次这样的折返,都在消耗他的心神。短期尚且可以硬撑,可漫长的常规赛一轮接着一轮,这样无止境的内耗,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扛多久。

      大巴顺着雨夜的城市道路平稳前行。车轮碾过路面积水,向两侧溅起两道水花,街边店铺霓虹、路灯的光影不断从车窗外面向后流逝。路上车流不多,雨天大家行驶车速都放得很缓。偶尔经过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车辆停下,车厢便陷入片刻沉寂,只听见空调持续送风。

      路程不算短,二十多分钟之后,车子抵达队伍下榻的酒店楼下。

      雨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依旧绵绵密密落个不停,地面到处都是积水,踩上去鞋底会浸上一层湿冷。

      队员们拿好随身物件,抓起基地准备的黑色雨伞,依次下车,伞面撑开,一朵朵深色伞花绽放在雨幕里,众人快步冲进酒店大堂。酒店大厅灯火通明,暖光倾泻下来,和外面阴冷雨幕形成鲜明对比。大理石地面被大家鞋底带进来的雨水踩出一片片深色湿脚印,保洁阿姨拿着拖把,安静地跟在后面不停擦拭。空气中漂浮着酒店香薰淡淡的浅香,冲淡了身上沾到的雨水寒气。

      大家各自取走房卡,三三两两乘电梯上楼。电梯镜面映出一张张疲惫的脸,没有人交谈比赛,密闭轿厢里只有电梯运行低沉的嗡鸣。

      沈砚和队内中单同住一间客房。推开房门,室内只开了床头一盏柔和的小夜灯,主灯没有点亮。暖黄光线范围很小,大半房间沉在浅淡阴影之中。队友洗完澡,穿着宽松睡衣靠在床上,还在手机上回放刚刚比赛的录像片段,手指拖动进度条,时不时低声感慨两句对局里的遗憾,叹息声在安静房间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连日训练加上赛后的疲惫涌上来,他的话音渐渐淡下去,手机屏幕扣在枕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熟。

      整个房间只剩下沈砚一个人清醒。

      房间里很静,窗外雨点持续敲打落地窗,发出持续不断的哒哒声响,雨珠顺着玻璃蜿蜒滑落,留下交错纵横的水痕。

      沈砚没有上床休息,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来。桌面简洁干净,台灯被他拧开,暖黄色光圈铺在桌面一小片区域。他把背包拽到身前,拉链拉环滑动发出细碎声响,再度取出那只边角布满磨痕的旧键盘,平放在灯光底下。

      灯光细细照出键盘表面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空格键边缘磨得发白,几个常用按键上面的字符已经快要模糊。每一处痕迹,都对应着旧时光里一场场或胜或败的对局。沸腾的欢呼,落败之后休息室死寂,夺冠之后手心的汗,伤病复发时指尖的颤抖,全部都沉淀在这一块键盘之上。这是属于沈砚的物证。而现在,它被藏在Blank的人生里。

      手机搁在桌角,屏幕安安静静,再也没有新短信弹出。陆驰没有继续发来消息。

      可沈砚心里清楚,这件事远远没有到此为止。

      陆驰不会急于把一切捅破公开。他很有耐心。他会继续等待下一次交手。等到再次对上Aurora的时候,赛场上,他依旧会一遍一遍制造那样两难的局面。不断游走,不断埋伏,不断把选择题推到沈砚面前。逼迫沈砚做出抉择:要么锁住手脚接受失败,保全自己的身份;要么释放全部实力,打出那些刻进本能的操作,承担身份暴露之后所有汹涌而至的后果。

      夏季联赛的赛程还很漫长,后面还有接连不断的常规赛要打,一轮一轮硬仗还在前方等着。这一次仅仅只是开端。

      沈砚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键盘按键上被常年摩挲磨淡的字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雨夜,整座城市万千灯火浸在雨雾之中,明明片片明亮,却又隔着一层雨,显得遥远而恍惚。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一晃,转瞬又消失在雨幕深处。

      他低头静静看着键盘,长久地坐着。睡意一点都没有涌上来,太阳穴的钝痛依旧隐隐徘徊,一阵一阵缓慢地扩散。

      他不知道往后自己究竟还能硬撑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站在赛场之上,再一次面对陆驰步步紧逼的时候,自己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雨还在窗外不停地下,漫漫长夜,才刚刚过半。桌上玻璃杯里面的凉水慢慢失了温度,窗外天色,看不到一丝快要放晴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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