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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休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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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空调的温度调得偏低，冷风无声地从出风口流淌下来，扫过每个人汗湿的后颈。刚刚打完第一局，所有人身上还残留着赛场灯光烘烤出来的燥热，一冷一热交织在一起，让人心里越发烦躁。
没有人说话，只有椅子滑轮轻微滑动的声响，还有教练手里战术笔在纸张上刷刷书写的声音。
周凯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低头刷直播间的弹幕，越看脸色越难看。屏幕里铺天盖地的讨论，大多在说Aurora实力碾压，也有不少观众在惋惜Vesper的新人打野被死死限制住。零星几条弹幕替Blank说话，很快就被别的评论淹没。
“网上都在说我们实力差距太大，输得理所当然。”周凯把手机扔到桌面，语气里满是戾气，“说得倒是轻巧，场上又不是他们在打。”
没有人接他的话。
林屿坐在沈砚旁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蔫蔫的。打职业这么久，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但像今天这样，从头到尾被对方牵着鼻子压制，有力使不出来的感觉格外憋屈。他侧过头看向沈砚，压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刚刚上路好几次送机会，明明放大了对方的优势，结果倒好，回来全都变成野区的问题。”
沈砚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现在内讧没有任何意义。队内本就人心不齐，如果局间休息吵起来，第二局的心态会彻底垮掉。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回放第一局无数个碎片画面。陆驰每一次推线消失的时机，野区入口突然出现的身影，小地图上一闪而过的英雄图标。还有比赛结束那一刻，隔着整个赛场，陆驰对着他比出来的那两个无声的口型。
还躲。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陆驰太清楚他了。
他清楚沈砚拥有什么样的野区嗅觉，清楚他面对中野入侵本可以拿出什么样的反击手段。所以第一局，陆驰就是故意用游走不断逼迫他，看着他硬生生放弃自己最擅长的打法，缩在自家野区被动防守。陆驰在享受这个过程，看着昔日势均力敌的对手，如今只能处处躲闪，束手束脚。
沈砚心里明白，这还只是开始。
第一局陆驰更多是试探，试探Blank的底线，试探他究竟会把伪装维持到什么地步。到了第二局，陆驰必然会变本加厉。
“好了，我们来聊第二局BP。”教练把打印好的数据统计表摊在桌子中央，纸张上密密麻麻记满第一局各项资源时间点，“第一局我们吃亏吃在，过于保守，完全放弃前期主动权。陆驰拿到推线英雄之后，我们没有任何手段去牵制他的游走。下一把，我们不能再全部往防守靠拢。”
手指点在表格打野那一栏，目光落到沈砚身上。
“Blank，下一局，你可以适当地主动去找节奏。不用每一次看见中路消失就立刻往后逃窜。你可以尝试预判陆驰的游走路线，提前做反蹲。甚至，找到机会，可以尝试入侵Aurora野区，给对方打野制造压力。”
这番话，恰恰戳中沈砚最棘手的地方。
反蹲、入侵。
这些动作本身不算什么，普通新人打野也会做。可一旦配合上他那套刻进本能里的判断逻辑，选择的时机、切入的角度，就会带上极强的个人烙印。那是专属于Yan的痕迹。论坛本就已经有零星的人觉得他打法似曾相识，只要再来两三次标志性的处理，那些碎片化的怀疑就会迅速聚拢发酵。
“可是如果主动出击，很容易落入Aurora设好的圈套。”沈砚声音很平静，客观说出风险，“陆驰游走向来喜欢做假象，有时候消失在地图上，并不是真的来野区，而是故意引诱我们打野露头，再转头包夹。”
“风险肯定存在，打Aurora哪有零风险的打法。”教练皱了皱眉，“我们总不能一局比赛全程缩在塔下挨打。那样就算我们防守做得再好，资源也会一点点被蚕食干净，最后依旧是慢性死亡。”
周凯在一旁又冷笑一声：“说得好听，主动出击，万一送了节奏，那锅又是谁来背？到时候输了比赛，网上骂的还不是打野。”
“周凯！”教练加重了语气，“现在能不能不要说这种泄气的话。上一局你三次对线死亡，直接让Aurora上路拿到优势，这个问题我们等下也要说。每个人都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不是只有打野。”
被教练当众点破失误，周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抿紧嘴唇不再说话，但是脸上那股不服气的神色丝毫没有收敛。
休息室短暂陷入沉默。
沈砚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水杯，杯壁凝出一层薄薄的水珠。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淌，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进退两难。
作为Vesper的打野，他理应听从教练的安排，放开手脚去寻找节奏，拼尽全力去争取第二局的胜利。这支队伍接纳了复出之后一无所有的他，给了他重新站上LPL赛场的位置，他理应扛起这份责任。
可另一方面，只要他放开手脚，就等于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部分暴露在陆驰眼前，暴露在全场镜头、千万观众的审视之下。一旦身份被扒开，后果不堪设想。旧战队那些肮脏旧事会被全部翻出来，伤病、背锅、队内倾轧，所有那些他花了两年时间努力逃离的东西，会再一次劈头盖脸朝他砸过来。
到那个时候，不止是他自己，整个Vesper俱乐部都会被拖进舆论漩涡。队伍好不容易拿到的夏季赛席位，或许都会受到牵连。
他不能那么自私。
“我明白。”过了片刻，沈砚抬起眼，缓缓开口，“第二局我会找机会做反蹲，但是入侵野区，我会谨慎判断，不会贸然行动。”
这是他能给出的折中方案。有限度地释放一部分能力，但依旧死死守住那条底线，不去动用那些辨识度极高的激进打法。
教练见他松口，稍稍点头：“这样最好。你自己把握尺度。”
接下来众人围在一起，重新讨论第二局的ban选思路。这一次不再把ban位全部倾斜给陆驰，打算放出一部分游走型中单，转而针对Aurora打野。同时调整己方阵容，选一套拥有一定前期对抗能力的体系，不再像上一把那样纯后期防守。
时间一点点流逝，局间休息的时间过得远比想象之中要快。后台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提醒，距离第二局开赛只剩下八分钟，请选手做好准备，即将回到比赛舞台。
队员们纷纷起身，拿起自己的外设背包。气氛依旧压抑，但是已经少了刚刚输球之后那股崩溃的丧气，多了一点背水一战的紧绷。
沈砚把键盘鼠标一件件收进包里，指尖碰到那只外壳磨损的旧键盘，停顿了一瞬。
陆驰上一局已经留意到这套外设。
他下意识把键盘往包的深处塞了塞，用缓冲软垫盖住磨损的边角。至少在镜头特写之下，不要让人一眼就看清外壳的痕迹。
走出休息室，狭长的选手通道里面灯光冷白。两队选手再度碰面。Aurora队员之间说说笑笑，第一局拿下胜利，他们心态放松，状态轻松。
陆驰走在队伍中段，卫衣外面套回黑色比赛队服，拉链拉到胸口。他正在听身旁队友说着什么，神色淡淡的，目光却很自然地扫过来，精准落在沈砚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口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就只是平静地看了两秒，随即收回视线，继续和身边队友交谈，仿佛方才那一眼仅仅只是无意扫过。
可沈砚心里清楚，那平静的表象之下，试探不会停止。
登上赛场，再度坐回比赛席位。耳机重新戴上，耳罩隔绝外界嘈杂。舞台灯光亮得晃眼，大屏幕上开始回放第一局的精彩集锦，大部分镜头给到Aurora的中野联动。
弹幕滚动得飞快。
【第一局看得难受，希望Vesper第二局能打出点东西，别全程挨打。】
【陆驰发挥太稳了，照这个状态，Aurora拿下本场应该问题不大。】
【Blank下把能不能勇敢一点，不要一直躲野区。】
【新人第一次打Aurora，打成这样其实已经不错了。】
BP界面开启。
两边按照刚刚休息室敲定的思路进行ban pick。Aurora似乎预判到Vesper的调整，ban掉两个适合反蹲的打野英雄。Vesper见招拆招，继续往下选角。
轮到陆驰选英雄的时候，他没有再拿上一把那种强推线游走的法师。屏幕上英雄头像选定，是一个对线偏缠斗、游走速度没有那么夸张的中单。
看见锁定的一瞬间，解说略感意外。
“哦？陆驰这里没有选游走型英雄，拿了一个主打对线消耗的。这一手有点意思，难道Aurora打算改变战术重心，把对抗放在线上？”
沈砚的心却往下沉了一寸。
他不觉得陆驰会突然放弃游走。
陆驰太擅长迷惑对手。选出一个看上去不那么适合游走的英雄，恰恰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他可以牺牲一部分推线速度，转而依靠对线压制把对手锁在中路，再找准时机，突然抽身游走。往往这种时候，对手的防备心最低，突袭的效果反而最好。
沈砚指尖放在鼠标上，精神高度提起，不敢有半分松懈。
第二局游戏载入。
召唤师峡谷的画面缓缓展开。
开局站位，Vesper这一把主动做了更多河道视野，布下守卫，尽量提前捕捉Aurora的动向。沈砚的刷野路线也做出调整，不再死守下半区，选择从上半野区开局。
前几分钟，场面相对平稳。
陆驰安安稳稳待在中路对线，没有频繁消失，认认真真处理兵线，时不时给到Vesper中路选手血量消耗。看上去真的一门心思扑在线上。
沈砚一边刷野，目光不停瞟向小地图。他没有贸然到处乱跑，刷完一组野怪，就会靠近河道草丛，做提前反蹲的布置，遵从教练刚刚的安排。但每一次蹲守，他都留好了退路，一旦发现对方人多，立刻抽身就走，绝不贪恋可能拿到的人头机会。
八分十秒。
兵线被陆驰缓缓推到Vesper中路塔前。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留在塔下磨血量。可就在兵线进塔的刹那，陆驰直接放弃兵线，悄无声息向着上半野区绕。
小地图上，他的图标瞬间消失。
这一次的游走来得毫无预兆。
直播间弹幕还在闲聊对线，看见中路视野消失，瞬间紧张起来。
【来了！又消失了！这波往上半区去了！】
沈砚此刻正好在上半野区，刚刚打完一组野怪。
旧的本能瞬间炸开。
Yan时期的无数记忆碎片涌上来，他脑子里一秒之内就演算出来两套方案。第一套，直接就地埋伏草丛，反蹲陆驰和Aurora打野，如果对方进场，就配合上路完成夹击；第二套，放弃自家上半区野怪资源，径直冲进Aurora空掉的下半野区，资源互换逼对方回防。
两套打法，都足够漂亮，足够果断。
但同样，两套打法都是属于Yan的选择。
屏幕的光映在沈砚眼底，指尖悬在鼠标按键上方，短短零点几秒的抉择时间，重得像千斤。
耳机里面传来队内语音的声音，上单急促出声：“打野，他往我这边来了！我要往后撤！”
只要他选择反蹲，那一套预判埋伏的思路一旦打出来，熟悉老版本比赛的观众，很容易就会嗅到那股熟悉的味道。
后台无数双眼睛盯着屏幕，论坛千万人实时分析着每一步操作。斜对面，隔着数个机位，陆驰的操作角色正在野区河道的迷雾之中穿行。沈砚甚至能够想象，陆驰此刻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陆驰就是在等这一刻。
等他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是继续做畏手畏脚的新人Blank，还是下意识变回那个敢打敢拼的Yan。
呼吸微微发紧。沈砚大脑飞速权衡，埋伏反蹲有不小概率会被对方反包。Aurora打野极有可能就在附近草丛蹲守，这是一个陷阱。陆驰故意暴露游走动向，引诱他留下来反蹲。
电光火石之间，沈砚放弃反蹲。
他没有留下来赌，也没有冒险去互换野区。他出声在队内语音冷静说道：“我走，上半区放掉，所有人后撤。”
操控英雄转身，果断撤离上半野区。
几乎就在他离开草丛三秒之后，Aurora打野从侧面草丛现身，陆驰也同步踏入野区。两个人扑进刚才沈砚停留过的位置，再度扑空。
现场观众发出一阵惊呼。
“又躲开了！Blank意识很好，察觉到埋伏风险，直接放弃整片野区不贪！”解说高声感叹，“但是代价也很大啊，上半区三组野怪全部拱手送人，野区经济直接拉开差距。”
Aurora轻轻松松收下野区资源，扬长而去。
屏幕右下角，实时经济面板跳出来，沈砚的打野补刀，已经被Aurora打野拉开几十刀。
队内语音安静一瞬。
林屿没有说话，能听出来语气里藏着一丝可惜。上单惊魂未定：“还好撤得快，刚才要是留在草丛里面，我们两个都要死。”
可教练在后台看着屏幕，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这就是沈砚选择的折中。活下来，规避掉被包夹击杀的风险，可代价是继续丢失资源，队伍经济被慢慢拉开。
斜对面选手席位。
陆驰摘下一边耳机，侧过头，目光遥遥望向沈砚的方向。隔着屏幕与赛场的距离，那道目光的意味格外清晰。
躲避。再一次的躲避。
他的战术目的达成，拿到野区资源，压制住对手发育。但另一个目的落空——沈砚依旧没有展露那份属于过去的锋芒。
陆驰重新戴好耳机，操控英雄慢悠悠折返中路。只是回去的路上，鼠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一遍一遍点过刚刚沈砚撤离的那条路径。
比赛还在继续流淌。
时间来到十三分钟，小龙即将刷新。Aurora手握野区经济优势，打算借着小龙坑逼团。Vesper全队被迫收缩，局势一步步又滑向被动。
沈砚的心沉得厉害。
他明明规避掉了暴露身份的风险，可队伍却又一次落入劣势。努力平衡两件事，既想要保全Vesper的战局，又想要藏住自己，两件事拉扯消耗着他全部精神力量。脑子持续高速运转，精神透支带来一阵阵轻微的眩晕感。
他余光瞥见大屏幕角落给到陆驰的特写镜头。少年神色平静，从容不迫地处理兵线。
沈砚清楚。
这一局远远没有结束。陆驰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还会有下一次、再下一次的逼迫。他会不断制造两难的局面，逼着沈砚做出抉择。要么输掉比赛，要么暴露自己。
赛场之上喧嚣依旧，观众呐喊声此起彼伏，峡谷里兵线碰撞、技能爆炸的声响透过耳机传入耳中。沈砚握鼠标的指节，悄悄泛出青白。小龙坑的视野被Aurora一点点蚕食干净。
河道两边的草丛全部插上对方的守卫，Vesper这边派出侦察的眼位走出去，刚落下就被立刻排掉。小龙坑入口黑漆漆一片，迷雾笼罩，没有人知道草丛后面埋伏了多少人。
经济差距已经拉开接近三千。这个数字不算毁灭性，但Aurora手握节奏主动权，龙坑一旦开战，Vesper接团风险极大。
队内语音里气氛紧绷。
“小龙怎么说？”林屿的声音压得很低，“直接放掉的话，两条小龙全部被Aurora收下，后续龙魂都会落在他们手里。”
“可是过去争夺没有视野，很容易被包。”中单的声音带着无力，“陆驰现在装备已经起来了，一旦被他找到输出位置，我们团战会直接崩盘。”
周凯的语气透着急躁：“打野能不能找机会绕后？找角度切陆驰。”
沈砚盯着小地图，指尖在鼠标上轻轻摩挲，大脑飞快推演各种可能性。
绕后。又是一个很考验嗅觉和进场时机的选择。真要是打出一套漂亮的绕后切核心，固然有机会改写团战走向，但那套绕后选位的思路，同样带着Yan独有的习惯。那是从前无数大赛里他最擅长的处理方式。
“绕后条件不成熟。”沈砚冷静回复，“河道视野全黑，绕后路线很大概率被眼位看到，一旦被发现，我会直接阵亡。”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拿龙？”周凯语气拔高几分。
“不硬接。”沈砚说，“我们分散开，逼他们分人回防塔，尽量拖延拿龙时间，能耗多久算多久。”
这依旧是保守的打法。不去赌奇迹团战，用拉扯换时间，舍弃小龙保全队员性命，避免被对手借着龙团打出一波团灭。
后台教练看着屏幕，嘴唇抿紧。他想要看见沈砚主动出击，可场上局势明摆着，冒险的代价他们承担不起。教练没有在语音里下达指令，默许了这套保守方案。
Vesper众人按照计划散开。上单周凯带边线推塔，中单和辅助守住中路，沈砚带着打野英雄徘徊在龙坑外围的阴影处，不踏入迷雾，只远远观望。
Aurora看见Vesper不肯接团，也不急躁。陆驰留在中路，持续给防御塔施加压力，逼迫Vesper中单不敢走远，其余四人稳步开打小龙。龙坑里面技能不断炸开，血条一点点往下掉。
现场解说评述场上局面。
“Vesper选择放掉这条小龙，用边线牵制做交换。Blank很谨慎，始终不踏入龙坑的危险区域，不给予Aurora抓机会的突破口。但是这样一来，小龙稳稳落到Aurora手中，龙魂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Aurora手上。”
弹幕滚动得密密麻麻。
【又放资源，全程被动，看得人好憋屈。】
【Blank打得是没失误，但太没有存在感了。】
【新人打强队，只能这样苟着，还能指望他干什么。】
【对比第一局，其实已经好了不少，至少没有被中野反复抓到。】
小龙哀嚎一声倒下，Aurora拿下第二条小龙。
拿到资源之后Aurora也不贪，全队迅速后撤，没有强行压塔。陆驰从中路抽身，没有回自己的塔下补兵，调转方向，再度向着下半野区移动。
又是消失。
沈砚心里警铃瞬间拉起。
他此刻刚刚转身准备回自家下半野区补发育，看见小地图中路图标消失，立刻脚步顿住。他不敢往前走，停在河道边缘，派出一个守卫探草丛。守卫插下去的瞬间，草丛里亮起Aurora守卫的红光，陆驰和对方打野两个人，就蹲在草丛之中。
只差一点点，沈砚就直接走进包围圈。
“下半区有埋伏！”沈砚立刻在队内语音提醒，脚步飞速后撤。
“我的天，又是陆驰！”解说提高音量，“他拿完小龙不回中路，直接蹲伏野区，就等着Blank过来刷野！Blank一个眼救了自己一命！”
观众席响起一阵抽气声。
斜对面的席位上，陆驰看着屏幕里面落空的埋伏，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敲。
又一次落空。
沈砚每一次都预判到了危险，可全部都是以放弃资源、放弃进攻为代价换来的平安。陆驰想要逼他出手，逼他反击，逼他放下伪装，可沈砚始终不上钩。
比赛继续往下走。时间来到十七分钟。
两条小龙在手，Aurora距离龙魂还差一条。Aurora不急着强攻高地，有条不紊地蚕食外塔，掠夺野区资源。每一次陆驰处理完兵线，就会制造游走的假象，时而往上，时而往下，不断给沈砚施加精神压力。不一定真的动手抓人，光是这份无处不在的威胁，就牢牢捆住沈砚的手脚。
沈砚打得身心俱疲。
□□上的劳累尚且可以忍受，真正消耗人的是精神。每一秒都要双重思考，第一层思考该怎么打赢对局，第二层思考这个操作会不会暴露过往的痕迹。两种念头不停拉扯，大脑持续高速运转，太阳穴突突地隐隐发胀。
他偶尔也会生出一丝恍惚。
明明手里拥有足够的能力去抗衡眼前的局面，明明脑海里清清楚楚摆着好几套可以打乱Aurora节奏的战术，可他只能硬生生压着，束手束脚，看着资源一点点流失。这种有力不能使的感觉，比输掉比赛本身还要难熬。
队内的情绪也在慢慢发酵。
周凯边线带线，贪塔皮不肯及时撤退，被Aurora上野抓到，交出人头。屏幕上跳出死亡提示。
“哎呀，周凯又阵亡了。”解说叹气，“边线贪镀层付出代价，这下外塔又要丢。”
席位上，周凯狠狠砸了一下键盘。耳机麦克风没有完全关掉，他压抑不住火气，低声抱怨，声音顺着队内麦传进来：“没人来帮我，对面两个人抓我，打野光顾自己野区，根本不看边路。”
平白无故把锅甩到沈砚身上。
“我在下半区被陆驰牵制，抽不开身。”沈砚平静解释。
“牵制牵制，就只会躲被牵制。”周凯语气很差，“一直躲，我们怎么赢？”
“周凯！少说两句！”林屿出声制止。
但负面影响已经产生。队内语音氛围变得更加焦躁。大家心里都清楚局势不好，失败的阴影又一次笼罩过来。
后台Vesper休息室，隔着转播屏幕看着场上发生的一切。教练眉头紧锁，手指攥紧战术板。他看得见沈砚每一次避险的漂亮判断，却也看得见队伍持续丢失资源。
“Blank的危机嗅觉无可挑剔，但是他完全不敢主动制造机会。”教练低声和助教说道，“我能明白面对Aurora的压力，可是这样打下去，我们就算不犯致命失误，也会被慢慢磨死。”
助教叹了口气：“也许就是新人的局限性吧，面对陆驰这种级别对手，胆子被压制住了。”
他们不会知道，所谓“胆子小”，背后藏着另一层沉重的顾虑。
赛场上，二十分钟的节点到来。
大龙刷新。
Aurora全员往大龙坑方向靠拢。这是本场比赛最大的分水岭。一旦Aurora拿下大龙，带着强化buff推进，Vesper的外塔乃至高地都岌岌可危。
Vesper全员退守，集结在大龙坑外侧。
“大龙不能轻易放。”教练的声音从后台语音传来，“就算打不赢，也要逼迫他们付出代价，不能让他们轻轻松松拿下大龙。Blank，找机会尝试抢龙，或者找角度开团。”
抢龙，找角度开团。
这又是难题。抢龙不光要看惩戒时机，进场的位置、切入的角度，全都是非常体现个人风格的地方。
沈砚应下：“明白。”
Aurora没有直接开打大龙，他们很老练，先分出去人清理河道视野，把Vesper的眼位挨个排干净。陆驰没有站在龙坑正面，悄悄绕到侧翼的三角草丛。
又是埋伏。
沈砚盯着小地图，牢牢盯住陆驰的头像。他知道陆驰想要干什么。等Vesper忍不住靠近龙坑做视野，陆驰就会从侧翼杀出，打一波猝不及防的AOE爆发。
“注意侧翼，陆驰消失了，大概率在三角草。”沈砚及时提醒队友。
Vesper众人不敢贸然往前走，僵持在龙坑之外。双方隔着一层迷雾对峙，谁都不率先出手。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大龙血量还很健康。
就在这个僵持节点，意外发生。
周凯耐不住这份压抑，看见对方大部分人的图标都显示在龙坑正面，他主观判断侧翼安全，贸然往前冲，想要去三角草丛插眼。
“别过去！”沈砚出声阻拦，晚了一步。
周凯刚踏入草丛，陆驰早就等候在此。一套技能瞬间砸在他身上，Aurora其余队员立刻跟上输出。
一声短促的惨叫，周凯瞬间被秒掉。
“上单阵亡！Vesper少一人！”解说大喊起来，“这下局面彻底坏了，少一个人的情况下，大龙怎么守？”
队内语音一片混乱。
周凯死了之后还在麦克风里面吼：“草丛怎么会有人！为什么没人提醒我！”
“刚刚提醒过你侧翼有风险。”林屿压抑着火气。
“提醒有什么用，打野不去探视野！”
吵嚷声搅得人心神不宁。场上少人，大龙已经守不住。摆在Vesper面前只有两条路，全员撤退放弃大龙，或者拼死一搏尝试接团。
撤退是最理智的选择。但放掉大龙，几乎等同于宣告这一局的失败。
沈砚心脏跳得很快。目光扫过全场局势。Aurora杀掉周凯之后，一部分人留在龙坑开打大龙，陆驰血量不算满，技能还在部分冷却，正往龙坑回撤。
那一瞬间，Yan的思路再一次清晰浮现在脑海。
对方打完一套击杀，技能真空期，阵型分散。可以绕龙坑后壁，利用视野盲区冲进去，惩戒抢龙，同时集火状态不佳的陆驰。如果操作到位，有机会完成奇迹般的逆转。
这个打法风险极高，收益也极大。那是属于从前的他，无数次绝境里面赌出来的解法。
念头在心底翻腾。
只要冲出去，或许可以改写这一局。
可是一旦冲出去，那套进场路线，那套对于时机的拿捏，会完完全全暴露出来。斜对面，陆驰肯定会第一时间看懂。直播间无数老观众也会心里咯噔一下，那些零散的怀疑瞬间就会拧成一股绳。
风险如山一样压过来。
耳机里，队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等沈砚做决定。
冲，也许能赢，但身份面临败露。撤，保全自己，可第二局也宣告落败，队伍就要输掉这整场BO3。
大屏幕镜头给到沈砚的特写。少年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情绪藏在屏幕反光之下，看不真切。全场几千名观众，直播间几十万观众，全都在看着他。
隔着赛场，陆驰操控的英雄站在龙坑边缘。他没有急着输出大龙，仿佛预料到沈砚此刻正站在抉择的十字路口。陆驰甚至没有催促队友加快打龙速度，就那样静静等着。
他在等沈砚的答案。
是继续做Blank，还是变回Yan。
沈砚指尖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峡谷里大龙沉重的咆哮声隆隆传来，龙坑之中血条缓缓下降。时间，每一秒都在飞速流逝。
“撤退。”
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队内语音响起，冷静，甚至带着一点沙哑。
“所有人后撤，大龙放掉，守高地。”
放弃了那唯一的、孤注一掷的机会。
林屿沉默了一瞬，没有反驳。中单长长呼出一口气，听从指令向后撤退。
Vesper剩余队员转身离开大龙坑区域。
现场观众发出一阵惋惜的喧哗。
“选择撤退！Blank决定放弃大龙！他们不想赌这波风险巨大的抢龙！”解说高声说道，“很求稳的选择，但这局比赛，希望已经变得十分渺茫。”
Aurora队伍安安稳稳把大龙收入囊中。
拿到大龙buff之后，Aurora不慌不忙整理兵线，向着Vesper的高地缓缓推进。
沈砚摘下一侧耳机，额角渗出薄薄一层冷汗。做出撤退的决定，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反而胸口堵着一股沉闷。明明看见了曙光，亲手把它推开。
斜对面，陆驰的视线再度投递过来。
这一次，不再是平淡的打量。那眼神里面掺杂了一点很淡的失望。
不是失望赢不了比赛，陆驰已经快要拿下这一局。他失望的是，沈砚依旧选择把自己锁住。
高地之下，Aurora带着大龙兵线开始磨塔。炮弹砸在防御塔身上，砖石碎屑飞溅。Vesper众人死守高地塔，拼命防守。可装备差距摆在眼前，防御塔一座接一座倒塌。
二十六分钟。
高地水晶轰然破碎。
灰白的失败画面铺满屏幕。
第二局，Vesper依旧落败。
两场连败，本场BO3，Aurora大获全胜。
场馆爆发出Aurora粉丝震耳欲聋的欢呼。掌声和呐喊潮水一样涌来。
沈砚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面。耳廓被耳罩压得发红。两场比赛，他没有重大失误，死亡率控制得很低，危机判断几乎全部正确。可两场比赛，他自始至终，都被困在进退不得的夹缝之间。
周凯一把扯下耳机，站起身，一言不发，拎起外设背包就往后台走，连赛后握手都不想参与。
林屿垂着肩膀，拍了拍沈砚的胳膊，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按照赛事流程，双方选手要列队完成赛后握手。
Aurora的队员陆续起身。一个个走过来，和Vesper的选手伸手相握。
轮到陆驰。
他身上黑色队服还带着赛场空调的凉意，手掌伸过来碰到沈砚的手。指尖相触只是短短一瞬。陆驰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混在周遭嘈杂的脚步声之中。
“你可以不用这样为难自己。”
话音落下，握手结束。陆驰收回手，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跟着Aurora队伍离开比赛台。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揭穿，却精准戳中沈砚心底最煎熬的地方。
沈砚站在原地，观众的喧哗还在耳边回荡。手掌还残留着方才短暂相触的温度。
他可以不用这样为难自己。
可哪里有那么简单。
跟着队伍走回昏暗的后台通道，隔绝掉赛场刺眼的灯光。长长的走廊墙壁冷硬，脚步声来回回响。输掉比赛的压抑沉甸甸笼罩在Vesper全队每个人身上。
回到休息室，没有人争吵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教练没有大发雷霆。两场比赛他们面对的是联赛顶尖强队，输，本就在预料之中。只是心里免不了失落。教练简单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让大家先回酒店休整，复盘放到明天。
队员默默收拾东西，一个个往外走。
沈砚落在最后面，蹲下来收拢自己的键盘鼠标。手指碰到那只磨损的旧键盘外壳。
手机在背包里面震动起来。
依旧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
“躲得了对局，躲不了你自己。”
